第四章
此老蒋正是彼老蒋。
微微的嘴角泛着莫名的笑意,给我们假模假式地介绍了一通对方,我们也遵循
初次见面的程式相互点头致意,算是正式认识了。老蒋没有任何对我有印象的表示,
我松了口气。解除警报使我心不在焉起来,我始终在思考两个问题:微微怎么和老
蒋搞上了?蒋老师现在果真蜕变成了一个娱记吗?
我们顺着“赛特”西边的小街向南而行,似乎没有人有主意去哪里吃饭。大家
都认为应该找一家有特色的地方吃,于是我们沿街走去,一路寻找。微微自然和老
蒋走在一起,我和杜比紧随其后。杜比就是那个“男大夫”,长相平常,如果不开
口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他见我不说话,主动和我聊了些有关音乐的事,看来他
把自己放在圈外之人的位置,他抵触港台歌曲及其翻版,想搞大陆自己的原创音乐,
而且是品位和商业价值兼而有之的既不放弃艺术追求又不丧失听众的东西。如果真
的如他所言,他应该是个乏味的中庸主义者。平心而论,他也不是个适合给女人当
“大夫”的人,“大夫”应该天生乐观开朗,没心没肺,无时无刻不谈笑风生的一
棵“忘忧草”。或者十全十美磁力十足,是个让女人一见钟情的主儿。后者当然千
载难逢,前者纵然不是唾手可得,但显然可遇不可求,可他却不是。
我们走进一家饭馆,是小店,从外看热气腾腾,高朋满座,显得很有气氛。这
也算是特色的一种吧。是我提议进这家店的,我高腰靴子太单薄抵挡不住半个小时
积聚的寒气,他们都没异议。坐下后,立刻有人送上菜单,把茶水倒上。看着看着
菜单老蒋的额头上突然凝聚起几道忧愁的纹路,他说都是家常菜,沙锅豆腐,沙锅
白菜,沙锅丸子,醋熘白菜,醋熘土豆丝,烧茄子,拍黄瓜,炒饼白饭……岂不是
不让两位小姐委屈了?换一家吧。我们又站起身。店小二正兴冲冲拿了点菜单过来,
看四位都要点什么,话还没说完,我们就这么不给他面子,店小二当时就有点脸上
挂不住,你们再看看?店小二手指蘸了蘸唾沫,把菜单翻到荤腥那几页,说我们有
宫爆肉丁,宫爆鸡丁,爆炒腰花,炖吊子……老蒋不耐烦地摆摆手,想走都不行?
还强留?茶多少钱一杯?店小二仍旧职业性地谦恭地弯着身子,眼睛里却放射出怨
毒的目光,杜比拉住老蒋,算了算了。我们一行就这样仓皇逃窜。这下我和微微走
在一处,微微替他的老蒋找补:老蒋这人就是脾气直,没办法。
现在轮到“大夫”杜比张罗吃饭的地方,杜比比我想象的要果断,他说咱们去
燕莎那边,那儿饭馆多,有不少韩国馆子,吃完饭还可以在酒吧呆会儿。我和微微
立即附和,表示举双手赞同。
我们踏踏实实在一家韩国饭馆坐下。韩国馆子一向以赠送出名,小菜无限量供
应自不必说,细眉细眼的小姐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张泡菜煎饼和一大碗鱼卷汤,还
郑重地说这是我们老板某某某赠送的。
老蒋把耳朵向娇滴滴而又含糊不清的声音侧过去。谁?老蒋问道。
东北口音的小姐重复了一遍。老蒋好像听明白了似的“噢”了一声,认可般地
顺势稳重地点了点头。
微微在对面咯咯笑起来,喘气的间隙撒娇地甩出几个字,就跟你谁都认识似的
你。
老蒋绷了绷脸上的肌肉,挺起胸,你真以为我不认识,小丫头片子?小姐,老
蒋冲服务员挥了挥手,把你们老板叫过来。我们多少年前的兄弟,她居然不信。老
蒋手指微微。
微微这才停住笑,好像一段笑被菜刀拦腰截断。没事了,你走吧。微微冲服务
员说。随后老蒋和微微对着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杜比干笑了两声,眼光正好和坐在他斜对面的我相遇,在我的脸上逗留了几秒
钟又移开了。
佐餐的照例是酒,老蒋和杜比干了几杯后,把眼光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我,老
蒋拿了根牙签,伸进黑洞洞的嘴里,听说你酒量不一般,怎么不见你喝?
我不会喝酒。
小离,别到了男人面前就装啦,把丫喝趴下。微微没喝已经醉了,她的眼睛放
光,两颊泛红,身体向前倾着,每说一句话挥一下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杜比打着官腔,看不出陆小姐这么能喝酒。
我嘴角堆出点笑容,哪里哪里。
老蒋把沾着肉渣和血迹的牙签扔在桌上,什么陆小姐陆小姐的,见外。来了都
是妹妹,离妹妹。给大哥点面子,喝点儿。
反正到哪儿都免不了这一出。我举起杯子,做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赴汤蹈火在
所不惜的样子,一口,我真不能喝,就一口,为两位大哥。他们盯着我喝了一大口,
各自喝了一小口。
微微手托下巴,侧过半边脸,揭发我,什么时候不能喝了?在学校时不是号称
打遍天下无敌手吗?
我只好说,老了。心里想,这个傻丫头,见着男人就人来疯,还要把我拉下水。
那么多男生全趴在你的酒精裙下了,不会吧,武功全废了?
废了废了,全废了。说这句话时,我用的是一种顺水推舟的语气,塑造出藏头
露尾的效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可是有门手艺不用总是有些遗憾的。看他
们今天的架势,我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今天既然有人知道
老底,也别抵赖了。
老蒋和杜比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们笃定起来,老蒋点了根烟,给杜比也点了
一根。还跷起了二郎腿,老蒋把矛头转向微微,你别说她,你不也是女中豪杰吗?
你们姐俩还不比试比试。
微微心虚地说,我喝不过她。
老蒋一把搂过微微,眯缝着眼,我老婆怎么一上来就认输呢?不能够吧。
杜比打圆场,能凑在一块儿也是缘分,咱们一起喝,陪着两位小姐。
老蒋面有难色,咱俩可都喝了一天了……行,今天为了两位妹妹……在所不惜,
说完他就把杯子端了起来。喝酒时,除了微微闭眼仰脖一副陶醉的表情外,另外六
只眼睛互相看着,老蒋的眼睛好像正在捉老鼠的猫,目光炯炯;杜比不动声色,眼
神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我的呢,想必是毫无城府。老蒋不高兴了,你是怕哥哥们
灌你?那都是小孩儿的把戏了。你是微微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除了保护
你们还能干什么?你疑心太重,不爽快。
我被抢白了一通,心里正窝火。听微微还火上浇油,就是喝点酒,怎么啦?你
要从良?
喝就喝吧,也没什么想不开的。从前确实把几个男生灌趴下过,其实早就醉了,
不过是意志坚强硬撑着而已,那时年轻,喜欢听大话,尤其听男人夸奖,感觉格外
良好。后来才知道江湖险恶,每次吃饭都有男的联起手来灌你,好在你稀里糊涂中
占了把埂宜,或者等你自愿来成就一段好事。这种事怨不得别人,愿者上钩。都这
么大人了,也没什么不明白的。我只是有点看不上老蒋,成心和他对着干。不过,
不管怎样,也得给微微一个面子。
我三口两口就喝了一杯,他们叫好。老蒋语重心长地说,这就对了,喝酒为什
么呀?就是图个自己高兴。你看你老跟个女战土似的,整个儿一个备战状态。没必
要,咱这儿没坏人。
老蒋喝了几口脸就红了,黑红的脸膛和粗壮的身躯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老师或者
新闻工作者,杜比的脸色则是煞白,我开始怀疑他生理方面有疾病,凭直觉,要不
为什么老蒋死气白咧要把我配给他呢?好在他话不多,不像老蒋,言多必失,显出
一副蠢相,我是死活看不上老蒋,要不是他娱记的身份,微微未必瞧得上他。不过,
这年头谁不渴望成功,老蒋越恶心,才显得微微越有决心,我当然要帮她一把。再
说,认识娱记,搞两张演出的票,听一些笑掉大牙的娱乐丑闻也不错。
喝了酒,思路分外活跃,我们聊到关于胎盘的话题,微微说她有一次差一点吃
了胎盘。
怎么吃的?
就是和猪肉,土豆什么的一块儿炖。要不是人告诉我,我可就真吃下去了。微
微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吃还是没吃?我们都问。
没吃。
大家松了口气,但更加感兴趣起来。现在这样一个问题摆在大家面前,胎盘到
底是什么样子的?
老蒋和杜比都表示不知道。我仔细观察他们,他们一脸无辜,好像在说对女同
志再了解也没了解过这么深入的问题。我觉得他们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老蒋还自作
聪明地说,我觉得胎盘就是一片东西,吸盘似的吸在子宫上。
我笑问,那你说说看,胎盘和哪儿连着?
老蒋说,这我怎么知道?我青光眼,不是X 光眼。
自然是和胎儿啦。为了给胎儿营养。杜比喝多了也没管住嘴,忍不住把自己伪
装成科学家或者妇产科大夫。
那营养都在子宫壁上?这下把他们都问住了。也许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微微以亲眼目睹者的身份纠正老蒋,胎盘就和肉一样,就是一坨肉。我们同时
去看盘子里的生拌牛肉,都觉得没有食欲。
老蒋对这个话题丧失了兴趣,他含糊地说,反正人身上的东西都有营养。给你
们讲个笑话?他征询般地看我们。
讲啊讲啊,微微催促老蒋。
杜比脸上泛出暧昧的表情。
老蒋突然扭捏起来,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不知当讲不当讲?
微微大声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外人,说完她瞟了我一眼。我清楚地感
到如果我不明确地表态的话,我将成为微微快乐道路上的绊脚石。我只好耸耸肩,
表示自己不在乎。然后就听老蒋煞有介事地说,这是一个真事,绝对的百分百的如
假包换的真实。杜比显然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点头增加真实性。
老蒋说,这是我们的一个朋友,他看看杜比。微微问,谁啊?我认识吗?老蒋
故弄玄虚的语气被微微扰乱,他几乎是有些厌烦地迅速回答了微微的话,你不认识。
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微微到了男人面前就那么弱智,简直判若两人。
老蒋继续说,一天,我的这个朋友跟他的情人滚在一处,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小心谨慎地选择词句,接着说,他舔着他情人的胸,老蒋又顿了顿,他觉得怎么这
么甜啊,于是他问情人,你是不是抹了蜜啦?我们都瞪着老蒋,等着他抖包袱。老
蒋卖了会儿关子,喝了一口酒,表情豁然开朗,他带着恶作剧的快乐把脸皱起来,
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你们猜他情人怎么说?猜猜。他朝着我和微微。杜比显然
对谜底早已了如指掌,引而不发地笑着渲染气氛。老蒋笑得几乎要断了气,猜猜,
你们猜猜?我和微微作迷茫需要指点迷津状等着他。他情人说,我刚生完孩子啊。
哈哈哈……老蒋说完再也忍不住了,浑身大幅度地颤起来,让人担心他会晃掉一身
的好肉。他边笑边指着杜比,傻……傻逼……傻逼……微微疑惑地望着杜比,也笑
起来。我觉得不太可笑,可我也在笑。杜比最含蓄,可他到底也放开声笑了。饭馆
的一角像是突然点燃了一大挂鞭炮,笑声不断地爆炸四溅开来,还有人仿佛被爆竹
伤了,间或传出听上去像抽噎的声音。邻桌的人都看我们,我听见有人在骂傻逼,
也有人傻逼似的一副渴望了解的表情,如果邀请几个加入我们的狂笑派对,他们肯
定不会拒绝。这帮傻逼!
笑到小腹表示抗议,我们木然地坐了一会儿,感到体力透支。然后我们以科学
的态度讨论人奶是不是真是甜的。老蒋和杜比都表示没尝过,不知道。我和微微就
更无从知晓了。是不是甜的?是不是甜的?我脑子里老在转这个问题。反正酒是越
喝越高了。酒确实是个好东西,我一路喝下去,也不觉得老蒋讨厌了,如果不是因
为他的难看的屁股,他给我的印象不至于这么差,如果他的屁股长得好看一些呢?
老蒋在不断地讲笑话,讲完自己先笑,一笑就露出满口的黑牙,像个挺调皮的男孩。
他还给微微夹菜,弄得微微满脸幸福加兴奋的潮红,老蒋给微微夹完了给我夹,我
连声说谢谢蒋哥。杜比喝了酒也不同寻常,他先给我夹菜,再给微微夹。我和微微
好似两个受宠的公主,我猜想我现在也容光焕发了。
喝酒全凭自觉,我们不碰杯了,都各自大口大口地喝着,话也少了,这反而增
加了我们彼此间的默契。从我见到他们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基本上相当于
上了大半天的班。我感到自己离地越来越远,他们的脸越来越模糊,笼统地说,都
是一副微笑的神态,平时绷紧的肌肉都有点可笑地耷拉下来,肉与肉之间的纹路构
筑了慈祥。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反正是浑身舒坦,人整个松弛下来,四海皆兄弟嘛,
也许我们应该表示友好?
不知什么时候小饭馆只剩了我们四个人,好像其他人只是我们的陪衬,他们的
退场提醒了我们该换个场景了。老蒋邀请我们,不只是微微,还有我和杜比到他那
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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