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年夏天,我和蹦豆儿谈恋爱。那时候我们多小啊,脸上没有一点儿褶子,脑
子里也没有。(微微一副自我陶醉,渴望被青春再撞一下腰的表情)我们就愿意呆
一块儿,白天晚上的,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我们吃饭在一块儿,玩在一块
儿,睡觉也在一块儿。自己家当然不行,那时候家长还都挺守旧的,要不就是装的,
怕左邻右舍说闲话。我们住崔浩家。
崔浩人挺随和的,他原来追过我,我没搭理他,他也不计前嫌,和蹦豆儿仍旧
称兄道弟情同手足。他家房多,他自己住一套。我和蹦豆儿就在那儿过上日子了,
他家来人我们就躲开。他父母生活很有规律,一般也就下了班过来看看。有时候我
和蹦豆儿也不走,我藏柜子里,崔浩和蹦豆儿假装聊天。他父母挺懂事儿的,从不
多呆,看看就走。那天崔浩家外地来亲戚了,百年不遇的事儿让我们赶上了,我们
被逼无奈流落街头。走投无路之际我们挨个儿给朋友打电话,蹦豆儿小时候的朋友
石头挺同情我们的,他刚跟女朋友吹了,特别羡慕一对一对的坚贞小情侣。这是他
的原话。他告诉我他们同学都回家了,宿舍空出来了。现在是暑假,宿舍楼里人不
太多,只有在学校看书打算补考的,可以混迹于他们之间进楼,住上一晚。不过天
天住可不行,同一层的舍友都是半熟脸,楼门口的门房又特别贼,时间长了难免不
露馅儿。我们一听就乐了,谁要天天住宿舍啊,臭气熏天的。就一晚,一晚足以了。
石头说,你们来拿趟钥匙吧。我们在城西,他家在城东,这么大热天跑一趟可不是
闹着玩儿的。石头也爽快,不来也行,你们晚点儿进去,从气窗爬进去。我们忘带
钥匙时就这么进出宿舍。
当晚十一点差十分,我们进了外院的男生宿舍,蹦豆儿是大摇大摆进去的,我
是贴着门房的墙根进去的。石头的宿舍在二层的紧里头,蹦豆儿先跳了进去,在里
面鼓捣了半天也没把门打开。他贴着门告诉我让我别着急,他出来帮我,就又爬了
出来。从小到大我是爬墙爬树的一把好手,气窗从来没有爬过,不过有蹦豆儿在下
面托着我就好多了,就是往下跳的时候悬点儿,声儿太大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心里埋怨蹦豆儿,慌里慌张的也没把桌子搬到气窗下,这样不是省事多了吗?
我摸着黑在宿舍里挪桌子,就听蹦豆儿在门外试了几次,都没爬进来,可能是他的
体力刚才消耗太多了。楼道里安静极了,好像根本没住人,只听见蹦豆儿在那儿气
喘吁吁地努力。当然最后他还是爬进来了(微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似乎那汗是
因为太沉浸于情节中了。微微笑笑,转换了紧张的气氛)。反正,我们成功了。我
们打开日光灯巡视了一圈宿舍,找了一张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靠床的下铺,把灯关上,
小心翼翼地把蚊帐放下来。我们搂在一块儿觉得幸福极了。(老蒋此时插嘴,此处
需要省略多少字吗?微微说,不用。我说的是感人的事,不是色情故事。杜比摸不
着头脑,感人?我怎么没看出一点感人的迹象?微微说,你们别急,慢慢听。微微
朝窗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也下意识地看过去,那里挂着一幅窗帘)
那天的月亮是圆的,特别亮,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就有点迷迷糊糊的,挺
晚的了,这么一折腾加上紧张,觉得特别累。我心想还是崔浩家里好。后来我就听
见开门声。蹦豆儿松开我的手,我当时想,别是住这张床上的人回来就行,和他解
释解释。我还想是不是又有一对来了呢?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踢里秃噜的,有人用手
电一张张床地照,光柱到我们这儿就停住了。有人掀我们的蚊帐,我背过身去装睡。
我也觉得这挺愚蠢的,可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那几个人说,起来起来,手电对着
我们的脸乱晃,我和蹦豆儿只好坐了起来。像两只猴子,床边上围了一圈人。幸亏
我们穿得整齐,要不太丢人了。那几个人的样子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太
害怕不敢看,他们手里捏着家伙,可能是警棍,跟我们要40块钱。我们也就有5 块
钱。蹦豆儿骑车带我来的。本来想住一晚就回家了,谁带钱啊。何况我们也没钱。
那几个人又问,有没有40坎钱。我说,我们明天凑钱给你们不行吗?他们断然否决
了。没钱?没钱就跟我们走!
我们只好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也不知道去哪儿,就那么傻呵呵地跟着。他们
好像是校保卫处的,我们跟着他们出了学校,我哀求了几句,根本没用。他们不搭
理我。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像在做噩梦一样。其实也挺快
的,因为没多远(微微暂时从她的故事里走了出来,说我后来实际勘测过,就两分
钟的路程)。可当时觉得真长啊。我们被领到一个地方,交给一个穿制服的人。你
们猜是哪儿?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进了派出所。(杜比说,他们丫的太孙子了。
老蒋说,比孙子还不如。我说,我要是蹦豆儿我可不那么老实,一点没有男人气。
微微也不在乎,说你们听下去)
进了派出所警察就把我们隔离了,正好两个值班的一个审一个。那场面——
(微微吸了口冷气,似乎心有余悸),把祖宗八辈儿都问了一遍,就差问你什么时
候例假了(真孙子。老蒋和杜比同时说。微微说到这儿有些疲倦)。我还是把令我
感动的事儿说出来吧。反正问了我们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们说要找学校和家长,
后来来了个人,看着像他们头儿,心情不错,哼着歌来上班的,他说,算了,以后
别再犯了就成。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找家长学校了。于是我们就被放了。我真的很
感动。
老蒋带头嚷嚷起来,你丫傻逼啊。就为这个感动?!微微受了委屈似的说,如
果让学校知道了,档案上记一笔,毕了业也没单位要,我还能跟你们在一块儿快乐?
杜比说,你现在不是不在单位上班,是自由职业者吗?在娱乐圈混,谁管你这个啊!
老蒋说,还是我来吧,讲一个如假包换,催人泪下,谁不哭我倒贴谁钱的故事。
确切地讲,是我的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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