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想说的是我的一个小朋友,大名叫陈成。他是我妈妈同事的孩子,和我同一
年生的。对他六岁的年龄来说,他长得有些瘦小。他的脸上有很多雀斑,我叫他麻
雀。我们常在一起讲故事,匹诺曹丑小鸭小布头什么的,或者讲藏在床底下衣橱里
面的妖怪。我们俩最喜欢在沙堆上堆城堡。想象我们两个人住在里面。可是我们从
来没有见过城堡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城堡是我们心目中最神秘的地方。
我忘不了当我知道麻雀得病的那天。那天我在常去的沙堆那儿等着麻雀,边等
他边漫不经心地用沙子堆那个堆了好些天没有完工的城堡。那天心里总有些惴惴不
安,麻雀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天开始下雨,雨把我和麻雀的城堡浇倒了。不一
会儿,大约十分钟以后,我看到麻雀的妈妈来了,打着伞,但脸湿了。她找我妈,
她们在屋里呆了会儿,麻雀妈妈就走了。我猜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走进屋子,妈妈
把我叫到桌子前,拉着我的手,妈妈的手在抖。我立刻感觉到麻雀出事了。妈妈说
医生刚刚给麻雀作了血化验,麻雀得了白血病。我不知道白血病是什么,我用迷惑
的眼神看着妈妈,妈妈说所有得白血病的人一定会死。
我不愿麻雀离开我,我要他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必须马上见麻雀!我一定
要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去找他,可麻雀没开门,说他不想
见我,他不知道他多么轻易地就伤害了一个我,我哭着回了家。到家不久,麻雀让
别人捎话过来,让我到沙堆那儿找,他,我答应了麻雀。他看来没什么变化,也许
脸色有点苍白,可他还是麻雀。他真的在等我。我们一边堆城堡一边讲那些大人们
无法理解的东西,渐渐高兴起来。麻雀说我们能住进像这个小沙堡一样的房子里,
永远不长大。我完全相信他的话,我们偎依着躺在温暖的沙子上,沉浸在纯真的友
谊之中,城堡为我们守望。沙堆像一个小岛。四周静极了,麻雀打破了沉默,说我
要到城堡里去了。我们像木偶那样挪到城堡跟前,麻雀的头放在我的腿上,昏昏沉
沉地说,我现在要到城堡里去了,你要来看我,不然我会寂寞的。我诚心向他保证
我会去的。他闭上了眼睛就像死过去了一样。几个月后,麻雀死了。
我总觉得他的灵魂在哪儿看着我……
夜风鼓荡起窗帘,依次吹过我们,一种酥酥的痒痒的触觉,如一根温柔的手指
在心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的故事讲完了。自从进了老蒋家,空气中始终有一股淡
淡的铁锈味,现在那股味道愈加浓重起来。没有人说话,老蒋微微和杜比都不做声,
我们相互看着,每个人都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微微一嘴酒气
地感叹道,这个小孩实在太可怜了。是啊,我说。可是时光为他停留,他永远是个
小孩,而我们不可救药地长大了。我睡意沉沉又感到自己还清醒,太阳穴上凉飕飕
的像抹了风油精。我这才发现盘腿坐了那么久始终没有换过姿势,腿都麻了,摸上
去完全没有感觉。我揉了揉腿,血液微微流动起来,像无数小针密集地刺在腿上,
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蓝格子的床单被坐得一团糟,露出底下发黄的褥子。四具躯
壳都出奇的安静,面面相觑着。杜比很突然地对老蒋说,谁让你提头讲这种故事。
越讲越伤心。两位小姐得哭到明天了吧。我明天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
我们回应,站起身来,拧开门把径直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一辆车戛然
停住,砰的关闭车门的声音,车急驰而去,远了。微微冲我扬了一下头,干脆地说,
咱们顺道,一块儿走吧。我揉了揉酸痛的腿,确实坐得太久了。我们都懒得说话,
只朝昏黄的烛光下呆坐的老蒋挥挥手。老蒋也默然与我们挥手作别。我和微微分别
上了出租车,她往东,我往西。我坐在车的后排,出溜得很低,头枕在靠背上。司
机在反光镜中注意地看了我两眼。我想,那个老蒋一定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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