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马镇高的街的中段,有一条小巷,巷内有一家人家姓许,世世代代专门做豆
腐卖,这条小巷因此而得名,叫豆腐巷。读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位同学叫许民生,是
许家的后代,我们不时地到他家去玩,豆腐巷印下了我们许多的足迹。我们曾经丈
量过豆腐巷的深度,它有二百七十六步,现在换算成公制,大约是一百三十八米。
豆腐巷很窄,又是南北向,一天之中只有一小会儿可以晒得到太阳,在我的印象中,
它是一条阴凉而潮湿的小巷,它的镶着碎石板的巷道,就像蛇皮一样,腻滑而有着
好看的花纹。
许家在豆腐巷的最北边,再往北便是往下走的坡地,坡地上布满梯田,有一道
叫做高石坎的台阶,约有五六十米长,从巷尾一直通到山谷底下。据说这条路原先
是土路,狭窄弯曲,到了雨天,泥泞难行。后来,许家祖上一个叫做许择善的当家
人,花了十两银子,在原先的土路上镶上石条,虽然不十分整齐,但是四季畅通,
人们赞扬许择善,说他真是择善而行,这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许家的祖上,是从南京高石坎柳树湾迁徙来的,其年已不可考,但据说传到许
富的父亲许文治,已经是第十代。他们家在南京就做豆腐卖,到了白马镇还是做豆
腐卖。做豆腐是一个费水的行当,过去凡做豆腐卖的人家,必有一眼自家的水井。
许家的祖宗迁到白马镇时,首先是请风水先生选打井的地方,先生选的地方正是后
来豆腐巷的巷尾,一打,果然有水,于是起房盖屋安了家。不料那井水用来煮饭咸
涩而不可吃,用来煮豆浆则还未开涨就浑浊沉淀。这井水连喝也无法喝,味道就跟
点豆腐用的盐卤一样。祖宗想,何不用它来试点豆腐呢?结果点出的豆腐又白、又
嫩、又鲜,比在南京做的还要好吃,这就成了许家的一绝。他家做的豆腐品种,有
豆腐脑、板豆腐、臭豆腐、卤豆腐、包浆豆腐、暴腌豆腐、五香豆腐、酱豆腐,还
有豆腐渣。臭豆腐、卤豆腐、包浆豆腐、暴腌豆腐、酱豆腐和五香豆腐可以随时到
他家里去买,放在木板上卖的板豆腐,还有豆腐渣则只有在上午的菜市上可以买得
到。
豆腐脑是挑着走街串巷卖的。我在白马镇生活的那些年月里,每天下午大约五
点钟,就见许民生的父亲许富,挑着两只装满豆腐脑的木桶在街上边走、边吆喝、
边卖:“豆腐脑——”声音拖得老长。
在屋檐下聊家常琐事的老婆婆、小媳妇们一听见许富叫卖豆腐脑,就说:“卖
豆腐脑了,该烧晚饭火了。”一面就站起来,烧火煮饭去了。也有的赶快回家去,
拿了碗来买。许富把盖在木桶上的白布掀起,用一把又浅又大的勺,把豆腐脑舀进
伸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碗里,一面跟她们说着笑话。生意做完,又挑起担子,高叫一
声“豆腐脑——”继续往前走。
许豆腐家的每一代传人,都有一副好嗓子,据说他们家在南京时,当时的一位
祖宗,一声叫卖可以传遍半个南京城,我们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是我父亲说起过
许富的爷爷许亮,说他的一声“豆腐脑——”全城都可以听得见,他要是站在全城
最高点的玉皇阁下吼一声,连石丫口都听得见。石‘/口是白马镇对面一个山头上
的村子,两地空中的直线距离,不下于三公里。石丫口的人,每六天一次到白马镇
来赶街,这个话是他们说的。许文治的嗓子不如他的父亲,但他的像滇剧花脸一样
的鼻音共鸣,又有些沙哑的一声“豆腐脑——”,也是声震全城的。近百年来,小
镇不知遇上过多少的战乱灾变,但许家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从未中断过,这成了小镇
上的一种传统,一种文化。
从许家祖上修的这一条高石坎下到山谷底,有一条水渠。艳阳当空的下午,水
渠两边净是镇上的姑娘和小媳妇们,她们是来这里洗衣裳的,搓衣刷刷,捶衣嘣嘣,
水渠里流动着歌声和笑声。水渠下游大约一里的样子,是一个水库,不知建于何年,
面积有一二百亩,当地人称之为海子,周遭种着杨柳,中间建有一座二层的水阁,
叫望海楼,是小镇的一处风景。可惜由于年久失修,望海楼已经破旧不堪,从岸边
搭进去的木桥,面板已陆续被人抽去,两根圆木做的桥棱也只剩下一根搭在桥墩上,
成了独木桥。早在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就没有人到望海楼去观赏风景了,只有一
些赌徒或是为了清静,或是为了躲避家人,才到望海楼去,在那里赌博,这其中就
有青年许富。
许富到望海楼,要从水渠边上走过,在那里他认识了姚莲花。姚莲花生在城边
上,一个以种蔬菜为业的人家。她生来娇媚温柔,属于个子偏矮,小巧而又丰满的
那一类女孩子。姚莲花的眼睛细细的、长长的,像两把闪亮的梭子,姚莲花的双唇
随时带着矜持的笑意。她高高地挽起袖子在渠边洗衣裳,两只手就像两节莲藕一样,
莲藕一样的颜色,莲藕一样的丰肥,莲藕一样的水灵。许富从渠边经过,常被姚莲
花吸引。他在她的旁边蹲下来,他发觉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那时候越南还
是法国的殖民地,地处中越边境的白马镇,通过小商贩,买得到法国人的东西,包
括香水,所以许富以为姚莲花是搽了法国香水。
“你一定搽了法国香水。”许富说。
“胡扯!”莲花抄水攉他。许富带着一身的水跑了。
可是下一次他又来了,莲花不怎么搭理他,可也不反对他在她的旁边短暂的停
留。十六岁的姚莲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胡里胡涂的。
那个年代,小镇上著名的赌徒除了许富,还有王骏杰、黄贵、曾友生、火生等
人。王骏杰家是镇上的一大商贾,他是有名的纨绔子弟;黄贵和曾友生则是王骏杰
的跟屁虫;火生是一个孤儿,在替人家帮工,偶尔参赌,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随意玩
玩儿。真正有赌瘾的是许富和王骏杰,他们赌技既精,野心也大,据我父亲回忆,
这两个人都觊觎着对方的家产,所以他们两人聚在一起,就斗得像猛兽似的。最轰
动的一次是许富赢钱,他不是赢了一小点钱,而是赢了六百吊大钱,有人用谷篮从
王骏杰家把钱挑到许豆腐家,整整挑了六挑。钱倒在许豆腐家堂屋里,堆成了一座
金山。许富的父亲许文治听见响动,从豆腐房里出来一看,当场就气晕了,舞起一
条扁担要打死许富,可是许富腿快,早巳跑得不见踪影。许文治心想,这下不把街
坊得罪了吗?王家可是得罪得起的吗?就叫来人,原样把六百吊大钱,挑回王家去,
自己亲自押送并且给人赔不是。
许富听见钱被父亲退回去了,以为没事了,就回家来,不料正被他父亲逮了个
正着。
我的父亲说,那天下午惊动了许多人,许文治的老婆柳氏甚至把我的外公也请
到了现场。我外公是一位私塾老师,教过许富,虽然许富不是一个好学生,但师生
之间毕竟有感情。父亲说,那天在许富家,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有的是许
文治的老婆请去解围的,有的是闻风而至的。
许富家的院子,就在高坡边上。进了院门,总共是两格房子,左边是住房,右
边是豆腐房。豆腐房再往右,是一片空地,这里是许富的母亲簸豆子,以及挑找豆
子里的石子、渣子的地方。他的父亲干活累了,有时也到这里休息,吸竹筒水烟。
院子的后面,有一个菜园子,园子里有十多棵梨树,其中有一棵在树干中间横出一
根巨大的丫枝,像一只长长的手臂,我们到许民生家去玩时,把这棵树取了个名儿,
叫独臂将军。挨近后围墙根,还有两畦菜地,当闲地种着白菜、葱和韭菜。这里是
许富童年时代的天堂,他在里面听鸟叫,逮青蛙,捉蟋蟀,看蚂蚁打架,有很多时
候,还爱爬到将军树上去玩耍。那天下午,许文治就是把许富牢牢绑在这棵树上,
又把他的左手绑在那根大丫枝也就是将军的独臂上。
那年许富十九岁,十九岁的许富泪流满面,可是没有求饶,一副坦然就义的样
子。
人群中也有女人,姚莲花站在女人群中,一面为许富担心,一面在心里提醒自
己:这不关我的事。
我外祖父和其他的乡亲们不停地为许富求情。可是许文治急疯了,根本听不进
去,他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对在场的人们说:“各位父老乡亲,我许家
在白马镇做豆腐卖,已经六代、上百年了,承乡亲们看得起,爱吃我家做的豆腐;
全城的女人都已养。成习惯,每天挨晚听一声‘豆腐脑’,然后去烧晚饭火,这是
我们许家祖祖辈辈的光荣啊!可是如今家中出了这个许富,他不好好读书,又不愿
继承祖业,整天赌博,不仅害我全家,而且再过几年,祖业一断,乡亲们也将没有
豆腐吃,女人们只好或早或晚地去烧晚饭火了。我对不起乡亲们,我今天,剁了这
不肖之子的一只手,向大家谢罪!”
许文治说完,举起刀就向许富的手腕砍去。
许富从小就爱玩博彩游戏,而且每玩必赢。春节期间,镇上的孩子玩一种“丢
钱”的游戏,先放一枚铜板,或者大钱,或石头在前方作为标的,孩子们先后向标
的丢出一文钱,谁的钱离标的最近,谁就赢得所有的钱。许富玩得很精,几平每一
次都是他的钱离标的最近,他甚至可以把他的钱丢了压到作为标的的铜板或大钱上
去。他每次总能赢上七八文、十文钱,柳氏笑着对人说:“这个鬼精灵,给他的压
岁钱会越用越多!”有一回他赢回两棵甘蔗,柳氏把它们砍成小截,用来招待客人,
为此许文治狠狠骂了柳氏,又转过来骂许富说:“以后不许再出去和人赌博!小心
我把你的手砍掉!”但是许富是三代单传的独儿子,他的母亲宠爱他,对他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他的父亲为工作所累,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管教他,所以他依然不能拒
绝赌博的诱惑,还是要出去和小朋友玩博彩游戏。这是他小时候的事情。
长到十四五岁,许富的赌瘾越来越大,常跟一些成年的赌徒在一起赌博,而且
总是赢多输少,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赌徒。他那时玩的还是小赌,诸如输赢一二吊
铜钱,输赢一件衣服、一顿饭局之类,因为他只有这点本钱。黄贵教他说:“你父
亲有那么大一个家业,迟早还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用它来做赌本?反正你又不会
输!”他认为黄贵说的有道理,自此赌注越下越大,一次输蠃总在二三十吊上下,
这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已经算得是豪赌了。许富一心只在赌博上,慢慢地,书也无
心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