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的春节,我的外公把许家送来的束惰奉还回去,对许文治说:“贵公子聪
明过人,无奈老朽实在无能,教导不了他,你们另请高明吧!”许文治望子成龙心
切,又把许富送到低的街关帝庙里的公学去。我的爷爷是那里的三个教师之一,许
富就拜在了我爷爷门下。那时候的公学,虽然已经有一些新课程,但依然还要读四
书五经子曰诗云,许富去了不到半年,心思又回到赌博上去了,而且这以后越赌越
大,我爷爷也拿他没有办法,他也不比我的外公高明。
关庙的门外,有一片树林,树虽然不多,但俱是老树古柏。那天中午我爷爷背
着手站在一株树下,看满树的鸟儿飞来飞去,啁啾唱和,忽然听到一阵哒哒哒的马
蹄声,转头一看,见一个少年骑着白马,从关庙旁边的、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飞驰
而过,奔很远的街头而去。我的爷爷,他这时蓦然想起李白的一首《少年行》:
“五陵年少金市中,银鞍白马度春风。”他刚吟了两句,还剩两句没有吟出来,只
见那马儿又跑回来了,而且一直跑到他的面前,从马上跳下一个人来,原来是他的
学生许富。
许富一面往树上系马,一边同我爷爷说:“老师,我从南山赶来上课,没有迟
到吧!”南山是白马镇南边五六公里的一个村子,平常只有那里的人进城赶街,没
有城里的人到那里去。
我爷爷说:“你到那里去干什么?”
许富说:“遛马呀!”
“谁的马?”
“我的。”
“你哪来的马?”
“我赢来的。”
我爷爷当时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开始上课的时候,他忽然宣布要处罚
许富,让许富扑到一条长凳上去,令另外的学生用大板鞭笞,原因就是他违反了戒
律。那时这个简陋的学校为学生制定了四条戒律是:戒烟,戒酒,戒色,戒赌。许
富违反的一条虽然排在第四,但由于是豪赌,所以尤其恶劣,要重责。第一个学生
同许富有同好之谊,不忍心使劲打他,我爷爷就换另一个学生执罚。这个学生素来
听老师的话,又不满许富的作为,就按照老师的意思痛责不贷。我父亲是许富的同
学,所以当时在场,据他的回忆,那一天责罚许富,先后换了三个人。到许文治在
街上喊“豆腐脑”的时候,许富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最后是被抬着回去
的。
许家一见孩子被打成这样,非常震惊,许文治和他的老婆柳氏奔我家来,说是
找我爷爷论理,实际是兴师问罪。许文治卖豆腐脑的嗓子,叫得像在我家里打雷一
样。柳氏则呼天抢地,口口声声说要把许富抬到我家来养伤。
白马镇只是弹丸之地,一件事情发生马上就会传遍全城,所以此事马上就惊动
了县长王开阖和乡绅刘老太爷,他们到我家里来的时候,许文治夫妇正在同我爷爷
争吵不休。我爷爷说:“岂不闻古训之‘教不严,师之惰’乎,贵公子违规豪赌,
还炫耀于师门,我严以教导,何错之有!”柳氏则说:“‘言语教到’,不是用言
语教吗,为什么要往死里打呢?”
当时设在关庙里的这个学校,是小镇上的最高学府,我爷爷在其中执教,也算
是个地方名人;许家是豆腐世家,在小镇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再说这个事情,本身
也不能简单地判定谁是谁非,于是王开阖和刘老太爷就说:“胡老先生严以执教没
错,但责罚稍重;许富受责虽重,但违规豪赌,理当重责。”听起来是各打五十大
板的意思,但从根本上说来还是袒护了我爷爷。许家得到了“责罚稍重”四个字,
觉得讨到了公道,也就不想再闹下去,自己去医治许富的创伤去了。
事实证明我爷爷痛打许富是徒劳的。许富伤好以后,他的父亲也不叫他上学了,
也无学可上了,就叫他跟着做豆腐。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其实做豆腐的那一点手
艺,他早就看都看会了,现在再经父亲一道道工序反复讲解,又亲手操作,很快就
做得熟练了。父亲和母亲对他的长进大为高兴,庆幸儿子终于有了出息。可是他们
不知道,许富在做了三个月的豆腐之后,就渐渐感到了孤独和无聊。
春天百草奋发的时候,许富的心也就开始不安分了,他时常想起与王骏杰他们
在一起赌博的乐趣,越加感到做豆腐的枯燥乏味。好在父母对他的约束不是太紧,
那天下午他父亲亲自做豆腐脑的时候,他跟母亲说要出去玩一下,母亲自然说可以
——十八岁的人了,总不能把他管得像个小孩一样吧——他于是出了门。到哪里去
玩儿呢?自然是到望海楼去。他下了高石坎,跨过水渠,沿着渠岸向西走到海子边,
又战战兢兢地走过独木桥,到了望海楼上。王骏杰他们正玩得高兴,他抬起头来说
:“我就知道你熬不出三个月!”
许富说:“也不是熬不住,是想跟大家在一起玩儿。我们玩小注的吧。”
王骏杰说:“可以。”
于是他们赌一文两文的小注。可是这赌博就跟推车下坡一样,到时候想刹也刹
不住,不到十天,他们的赌注就已经没有限制了。大输大赢了几番之后,终于在王
骏杰输了六百吊以后打住了。王骏杰的父亲是小镇上有名的大胖子。王胖子虽说是
小镇上的富翁,但六百吊大钱对他也不是个小数。王骏杰在家是独儿子,余下的全
是姐姐和妹妹,全家人把他宝贝得不得了,哪怕要天上的星星,他父亲也会赶快找
人去造长梯子,平时要是输一点钱什么的,根本不会在意,一挥手,十吊百吊的钱
就给了他。但是这一次,连王骏杰也不敢自己去告诉他父亲了,是托人带口信去说
的。没想到王胖子在听了之后,只说了一个字:“赔!”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当
即把家里的钱仓打开,又找来六个人,六对谷篮,把钱挑到许家去。可是等到人走
之后,他把大门一关,对他的老婆说了一声:“这个逆种,我死了让他算了!”就
昏死过去。等到许文治押着六百吊钱上门来赔时,他还躺在床上,是他的老婆来接
收的。
按理,许富被他父亲绑在将军树上时,王胖子应该来劝解的,但是他因为晕死
在家中不能来。站在王文治旁边担任“主劝”的,是我的外祖父。当王文治那一刀
砍下来时,我外祖父伸手拦了一下,但是他那点读四书五经的手,实在没有太大的
力气,王文治的刀还是终于砍了下来,只是砍偏了一点,没有砍在手腕上,而是砍
在了手心里,当场血流如注,把将军树下的土地浇得乌红一片。在场的人七手八脚
把许富救下来,又有人去请来了老中医唐怀仁。唐怀仁先把许富救醒,又给他包好
止血药之后,对许文治说:“老许,你太狠心了,他手掌心的筋被你砍断了,以后
这四个手指头再也没有力气,做不成事了。”果然,许富的伤口好了以后,五个手
指就像粘上去的一样,活是活的,但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用一块白布把掌心缠起来,
依赖大拇指,可以做一点轻微的活计。
古人有诗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是形容初雪的句子。
实际白马镇的梨树往往等不及春天姗然而至,在冬天的最后一个月里就开放了。这
时许富家的后院美丽极了,那一树树的梨花,仿佛一朵朵白云,停在院子的上空;
鸟儿在白云间啁啾,浅飞,花瓣像零星的小雨,不时地飘落。早年,我外祖父和一
些喜欢风雅的人,每逢这几天,就会到许家后院来赏花,吟诗作对。我的父亲告诉
我,外祖父曾有“东君迟未来,春花满树举;霭霭若停云,蒙蒙及时雨”的诗句被
传诵一时。但是许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原先忙赌博,现在忙做豆腐;加上今年
里发生了许文治要斩许富手掌的事,我的外祖父以及和他一样自诩为文人雅士的那
些人,也不便来赏花了,所以今年满园的梨花开得十分寂寞。
这天下午,许富正在往锅里倒豆浆,忽然听到有人在院子外面打响舌,打得十
分清脆,他一听就知道打响舌的人是黄贵。黄贵是一个瘸子。许富和黄贵从小就在
一起玩,稍长则在一起上学、玩博彩游戏,是一对著名的少年赌徒,他们真是天生
的一对儿,一富一贵,连名字都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发生了斩手的事,他们已经有
整整一年没有在一起了。奇怪的是,听到黄贵打响舌,许富不是心里激动得怦怦直
跳,而是手上一阵瘙痒,就像一些虫子在指头里面蠕动一样,抓不着,拿不掉,连
那几个残废的手指也跟着无端地扭动,令人难以忍受。许富终于找了一个借口让母
亲替他搅豆浆,自己溜出了大门。
许富出来的时候,不见有人,往坡下一看,见有一个背影,在沿着高石坎一步
高一步低地往下走,那不是黄贵是谁?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下去。走到水渠,看到
姚莲花在水边洗衣服,他走近她的时候,又嗅到了那种好闻的香味。他在她的旁边
蹲下来,她身上的香味更浓烈了,他说:“喂!”
她说:“嗯。好啦?”她并没有抬起头来,并没有用那好看的小眼睛看他。
他说:“好啦。”
这回他没有说俏皮话,她也没有用水攉他。
这时黄贵已经走远了,他又打了一次响舌。
许富看了姚莲花一眼,她专心地洗着自己的衣服,没有理会他。他讪讪地站起
来,远远地跟在黄贵后边,往海子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姚
莲花正用一种幽怨而悲伤的目光看着他。他犹豫了,但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又懵懵
懂懂地往前走去,直走到望海楼边,面对独木桥的时候,许富才猛醒过来似的止住
了脚步。
这时黄贵已经沿着独木桥,向水中的望海楼走去,他的那只带残疾的腿,使得
他每走一步,身子就要危险地歪斜一下,但他却始终没有掉下去。当他走到对面的
时候,王骏杰、程仁、曾友生一伙人一齐从里面走出来,说:“许富,好久不见了,
赶快过来!”
许富一见到这些人,尤其是在望海楼见到这些人,他就知道他可抵御不住了。
实际上他从听到黄贵在他家院子外面打第一声响舌开始,他就一直在抗拒这种诱惑。
他假装自己不知道黄贵找自己去干什么,他假装要去察看一下究竟,事实上他一开
始就非常清楚地知道,黄贵就是来叫他去去赌博的,他所以假装,那不过是欺骗自
己罢了。那几个同伴的目光,他们的期待的笑脸,使他的手指又开始痒起来。他一
咬牙,抬起脚飞跑过去,这一天一直到天黑才回家。久久不摸骰子,一旦在手,觉
得格外亲切,而且手气又出奇的好,赢了许多的钱。第二天,他又照样在同一时间
赶到望海楼去同赌友们相会。那几天刚好他的父亲到乡下的亲戚家去喝喜酒,他的
母亲可怜他被禁闭的久了,让他出去散散心,玩玩儿,没想到他一发而不可收敛,
从此天一亮就出去,直到天黑才归家,整日里同那一帮赌友狂赌烂饮。等到他的父
亲回来,知道他旧病复发,要来约束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慑于父亲的威严,并且对一年前斩手的事还记忆犹新,许富不敢再明目张
胆地去赌博。白天,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工房里打下手,做豆腐;等到晚上,
他的父亲睡了以后,他才到玉皇阁去同赌友们相会。母亲管不住他,又不敢告诉他
父亲,所以一面小声地詈骂,一面还得给他留着门儿;好在他第二天早晨要起来干
活,因此不超过12点,就一定回来。许富自己有一只怀表,也是赌博赢来的,不敢
让父亲知道,悄悄地揣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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