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镇的高的街由东向西,越走越高,在它的至高点上,有一座重檐攒山式建筑,
叫玉皇阁。玉皇阁有三层楼,金瓦红墙,顶上有个巨大的宝葫芦,三层瓦檐的十二
个翘角上,分别挂着十二只风铃,清风徐来,丁零作响。大门头上原有“玉皇阁”
三个字的匾额,阁中的大柱子上原也有若干楹联,都已不存,不知所终。三楼上的
玉皇大帝的一尊金身塑像倒还在,据说早年间香火很旺,但是到了许富他们这一代
就已衰微,连一个守门的人也因为无人供养而改行走了。从此玉皇阁成了一座无人
问津的、破败的废楼。有一次,几个人在一起打赌,说谁如果半夜里,不用点灯,
敢进玉皇阁并且走上三楼,再出来,可得十块老滇票。一个姓贝的年轻人愿前往一
试。这天夜里,当他一个人走进玉皇阁的门洞时,那两扇破大门忽然“嘎——”的
一声,自己关上了,他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颤抖着在里面挪动
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楼梯,他刚开始上楼,就听见上面也有咚咚的下楼的声音。
他停下来,那声音也停,他再走,那声音又响起,走不到十级楼梯,他已吓得脚瘫
手软,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这时楼上漫天撒下大把大把的沙子,他大叫一声,冲出
大门,从此疯了。贝疯人在我们记事的时候还活着,见人就把他的旧毡帽往地下一
丢,说:“十块老滇票!”在他和人打赌的时候,十块老滇票可以买一件中山装,
而到他往我们面前丢毡帽的时候,十块老滇票已经是一张找都找不到的废纸了。
许富和他的赌友们选择的玉皇阁,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他们不在一楼,也不
在三楼,而是在二楼,他们把窗户堵塞起来,外面看不见点灯,一有异兆,油灯一
吹,谁也不敢进来。俗语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对于生活在小镇的许富来说,最大
的赌局已经经过了,他现在真正是来闹着玩儿,过过赌瘾而已,所以只要有手感,
一文二文钱的赌注都是赌。而在王骏杰来说,却是一次机会,因为他输给王富的钱
被退了回来,他认为他欠了许富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要在赌桌上把这个人情还了,
因此他老想加大赌注。许富一开始是决不让步的,但不知不觉间,赌注却渐渐在加
大,到了三个月后,赌注已经上升到一整吊。再过了半年,他输给王骏杰的钱已经
接近三百吊,虽然还不及王骏杰输给他的一半,但已经是许家全部家产的一半。如
果这时不是发生了家里为他娶媳妇这件事,许富注定要输掉许家的全部家产,因为
王骏杰串通了曾友生和黄贵与他联手,而许富全不知觉,还只怨自己的手残废而丢
了运气。这是很多年以后火生告诉许富的。
这一年许富已经二十一岁,家里开始为他物色媳妇,那些做媒的人听到这一信
息,就像觅食的鸟一样往返飞舞起来,一连给许家介绍了七八个姑娘。离白马镇八
十里,有一个叫做老马店的地方,也是一个小市镇,据说是那里的山水好,所以净
出漂亮姑娘。一个媒人为许富物色了一个少女,大眼睛、双眼皮,眉毛向远山一样
淡远而绵长,这是所有介绍的女人中最突出的一个,许富的父母都很满意。
但是许富对媒人介绍的姑娘都不满意。母亲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你是
要娶个天仙吗?”
许富心里是有一个天仙,但他不敢说出来,这就是姚莲花。他想起她每次看到
他去望海楼时候的不满的、怨恨的目光,想起自己四个软弱的手指,他就勇气尽失。
然而她的容颜,尤其是她身上的那种神秘的馨香,又使他难以忘怀。于是他对父母
说:“去说说姚莲花吧,如果她愿意,我就娶她;如果她不愿意,我将终身不娶!”
姚莲花家住在城边上,在近百年前就是以种菜为生的菜农。姚莲花的爷爷生养
了四个儿子,一个姑娘,她的父亲姚树良在“善、良、勤、俭”四兄弟中排行第二,
但是他的品性和口碑却是几兄弟中最好的。几十年后,他们家庭间发生了一件惊天
动地的事,是他出头来作了最后的了结,我的读者将在我另外的作品中,了解到那
件事的始末。
姚树良的老婆赵氏在许家来说媒的时候,第一句想说的话就是“不行!”她想
许富这小子,不好好读书,那也罢了,家里明明有一份祖传的手艺,还不好好学,
更不能容忍的是,他赌博成性,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姑娘嫁给这样一个败家子呢!但
是她没有说出口,街里街坊的,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地不给人面子。就回答媒人说:
“我们老两口要想一想,同时也要听听莲花的意思。”
媒人走后,姚树良和赵氏把莲花叫出来,把许家提亲的事告诉了她,听她的意
见。莲花说:“自古儿女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事也请父母做主吧!
父母若是要把我嫁给许富,我倒是愿意的。”
赵氏对莲花的话感受到大为惊讶,而姚树良则沉吟不语。他在年轻的时候,也
同许富一样是飞天神玩的,但是成了家之后却成了四兄弟之中最能干的,他不认为
许富是一个不堪造就的人。
莲花素来喜欢许富的英俊潇洒,同时也看重他家有稳定的收入,“天干三年,
饿不死手艺人”,这在她们那一代妇女是很在意的。她当然也不满许富的赌博,但
是满街的青年人,有几个不赌的呢?再说他赌博是赌博,但是他不坏,也没有危害
乡里;他的父母对他管教也严,现在他不是已经不赌了吗?莲花不知道许富晚上偷
偷去赌钱的事,所以从侧面一个劲地为他向自己的父母说好话。她碍于男女大防不
敢说的是,许富向来就对她很好,他其实早在她心里了。
俗话说,一颗小草头上顶着一颗露水珠。世间的男女,都会有人去爱,不过各
人所爱不同罢了。在《红楼梦》中,贾宝玉显然是最优秀的,而庶出的贾环是最没
有出息的,但是偏偏就有一个彩云来爱他;宝玉想同她套近乎还套不上。莲花之钟
情于许富大概也有点这种意味吧。
姚莲花得到父亲的支持,又说服了母亲,终于促成了她和许富的婚事。当她知
道许富说过非她不娶的话以后,很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而且相信他会疼爱自己一
辈子。
像许富这样一个有名的赌徒,按理说人们是愿意远离他,尤其是不愿让自己的
子弟与他亲近的。可是他同莲花结婚那一天,街坊上意外地来了许多人,请客吃饭
的桌子,把豆腐巷都摆满了,这是因为许富虽然顽劣,但并不危害他人,同时两个
家庭都在地方上有好名声的缘故。
乡亲们都按照地方上的风俗送了礼,王胖子送来的礼单上写着“铜钱三百吊”,
随后就有人用谷篮挑了沉甸甸的三挑大钱到许家的收礼处去。王骏杰也私下塞了一
张礼单给许富,并且对他说:“不要让我父亲知道。”许富见上面写的也是“铜钱
三百吊”,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天,嘉宾们一直庆贺到很晚才陆续回家,等到许富送完客人,走进洞房,
悄悄掏出怀表来一看,已经夜间两点了。洞房里弥漫着他所熟悉的那种神秘的香味,
莲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上,已经等了他很久了。他轻轻地走过去,小心地揭开
莲花头上的盖头,莲花抬起头来,脉脉含情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而丰满的嘴唇却矜持地抿着,圆圆的脸,粉红的肤色,头发在后面结成一个硕果似
的鬏儿,鬏√L 上插着一朵淡红色的小花。妈曾说:“你是要娶一个仙女吗?”眼
前这个在氤氲的香阵里坐着的人儿,不就是仙女吗?
他拿起她头上的花儿闻着,以为那香味是来自这无名的小花,而这小花却没有
气味,他把小花放置一边,莲花照样散发着香气。这香气来自哪里呢?他想。直到
他们都除了衣服,进入到鸳帐里,许富闻遍了莲花的全身,才终于发现,她身上的
馨香来自她的腋窝、那羊绒似的汗毛棵里、那一片湿润而神秘的地方。那天晚上,
许富在莲花的腋窝里拱了一夜,嗅了一夜,就像蜜蜂醉入花丛一样,从此他再也离
不开这香味儿。
第二天,莲花天不亮就起来去帮母亲干活,令母亲不解的是许富也起来了。莲
花去哪里,他去哪里,莲花干什么,他也干什么,他不时地嗅到莲花身上的气味,
感到非常幸福。母亲也乐意见到小两口感情好,常分派他们俩一起干活。许富推磨,
就让莲花喂豆子;许富搅豆浆,就教莲花调剂灶里的火;扛豆子之类的重活,莲花
不能一起干了,就在他于完之后,用一块毛巾为他拍打灰尘。从此以后,他俩就形
影不离地守在一起,耳鬓厮磨的日子让许富忘记了外界的一切。一天上午,许富去
菜市上卖板豆腐回来,一进门,闻不见莲花的气味,就问:“莲花呢?她到哪里去
了?”母亲说:“我让她带一点臭豆腐给她娘家去,怎么你才一进门就知道她出去
了?”许富笑而不语。
虽说许富出生在豆腐世家,可是他以前却没有认真地学过做豆腐。小的时候承
膝撒娇,还不会留心母亲在做什么、怎么做;上学之后一半心思在读四书五经,一
半心思却在赌博上;到发生了斩手之祸,不得不在家里悔过时,为父亲或母亲打下
手,才边看边做地学会了做豆腐的手艺。把莲花娶进门来,他的心思都到了莲花的
身上,他追逐她身上的气味,犹如蝶之恋花,因为莲花一门心思要学会做豆腐的手
艺,他要亲自教她,才对做豆腐真正发生了兴趣。
点制豆腐是豆腐行业的绝活。人们都以为豆浆加一点盐卤,就成了豆腐,殊不
知这里面学问多着呢。比如说,盐卤的多少、浓淡,火候的早迟,都有许多讲究,
更不要说点卤时那装卤水的盆子在锅里晃动的姿势、出水的厚薄了。这个活计,在
许家一直都是当家人自己来操作的,但是许富为了让新媳妇看看他的能耐,他在父
亲的指点下,点出了第一锅豆腐脑。许文治挑着许富点的豆腐脑到城里去叫卖,一
声“豆腐脑——”喊得格外洪亮。人们来买豆腐脑的时候,他说:“今天的豆腐脑
是许富点的,比我点的一点也不差!”
现在中国的菜市场上,到处都有臭豆腐卖。周作人先生许多年前在北京居住时,
也写过臭豆腐,说是既经吃又便宜。这些年我有机会在各地小住,吃过北方和南方
的许多臭豆腐,可是那同我们小镇上许豆腐家生产的臭豆腐,有很大差异。把许家
做的臭豆腐装在碗里,上面佐一点葱花、姜末,一点油辣椒,放在甑子头上蒸出来,
用筷子一搅,化得像猪油一样,有点香,有点甜,又有点滑腻,那味道是什么菜也
不具备的。周作人先生说的是臭豆腐“杀”饭,而用许家做的臭豆腐拌饭,是把你
的一碗饭都变成美味佳肴。把在锅里点好的豆腐舀在布口袋里,滤去水分,放在方
盘里用石板压上,冷却之后就成了板豆腐。板豆腐可以加工成臭豆腐、卤豆腐、包
浆豆腐等许多品种。以前许富家的臭豆腐是由他母亲来做的,莲花过门之后,母亲
就教她做,而许富要充当老师,母亲也就乐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先在特制的木箱
底上放上薄薄的一层干燥的稻草,然后在箱子里放上一层层小竹片,两块竹片之间
的距离约一厘米。把板豆腐切成三厘米见方,一厘米厚的小块,整齐地排列到竹片
上去。最后周围也放上稻草,盖上盖子。要是在夏天,一个星期打开来,豆腐的皮
就变黄了,上面长满了一寸来长的白色的绒毛,这就是臭豆腐。要是在春天,焐的
时间要稍长,而在冬天,则需把放臭豆腐的箱子放到暖和的地方去。许富小两口一
边干活儿一边说着话儿。
莲花说:“你说这豆腐也怪,原先没有毛,怎么一焐,它就长毛了呢?”
许富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小的时候没有毛发,被子焐许多年,不是也就
有了毛发了吗?倒是臭豆腐这么臭却大家都喜欢吃它,才怪呢!”
莲花看了一眼远处坐着的柳氏,压低了声音说:“更奇怪的是,还有人把狐臭
当奇香,像苍蝇逐臭一样地追逐呢!”
许富说:“你骂我是苍蝇,你就不怕苍蝇叮你的脸吗?”说着就要来吻她。
莲花赶快站起来说:“你敢!”
柳氏笑了一下,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如果是把板豆腐切成臭豆腐一样大而稍厚,就成了做卤豆腐的原料。许家做卤
豆腐,一做数百罐。先把所有的罐子洗净并且用酒涮一下,在盆里放上拌和着盐巴
和草果、八角、茴香籽等香料的辣椒面,又准备好一盆清酒。把切好的板豆腐在清
酒里浸一下,在辣椒面里打一个滚,小心地把它装进罐里,装满时,再倒上一点酒,
用两层棉纸把罐口封好,在阴凉处放一个月,一罐卤豆腐就做好了。出售前,他们
家还要在罐子上贴上一张红纸,上面用墨写着一个大大的许字。许家的卤豆腐,在
开化一带是一个著名的品牌,它的特点是香、软、回甜。小镇上刘老太爷的儿子,
是龙云的一个高级军官。他自小爱许家的卤豆腐,每饭必吃,以至于成了一种癖好,
每年刘老太爷都要派专人,送几罐有许字的卤豆腐去给他。军队经常转移,转移到
哪里,送到哪里,连那年滇军开赴台儿庄同日军作战,都没有断过。在那次战斗中,
刘老太爷的儿子负了重伤,住在医院里,家乡的卤豆腐送到时他激动得哭了,哭得
像个孩子一样。有一次,我到许民生家去,正碰上他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许富和姚
莲花在做卤豆腐,那是一个十分壮观的场面,罐子一直从他家的豆腐房外的空地,
摆到后院的树林子里,像满世界都堆满了巨大的果子。许民生说,他刚学会走路过
后的那几年,每逢父母亲做卤豆腐,他奶奶就要把他带到亲戚家去玩几天,免得他
搞破坏,不是撕了大许字商标,就是踢倒了罐子。
今年春天,我带着我的朋友们在老马店吃过的那一种包浆豆腐,过去也是由许
豆腐家专门生产的,很遗憾他们家没有正式申请专利,所以现在已传进千家万户,
以至于连我的同学诸葛美眉都会加工出来招待我了。我小时候在白马镇的时候,很
喜欢吃这种东西,但是每次都要花钱去买,家里又没有钱。自己做吧:把板豆腐切
成一寸五分长、五分厚的方条形,放进香油里炸,泛黄时捞起来,放到一桶水里泡
一下——问题就在这里,母亲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因此,她不会做包浆豆腐。所以
每当被我缠得没法,母亲就牵着我到菜市场上去,买许豆腐家的包浆豆腐。这种用
油炸过的豆腐,放在汤里煮熟,一咬一包浆,这对于一个孩子,是多么奇异、多么
好玩,又是多么好吃的东西啊!现在菜市场上也还有这种东西在卖,叫做油豆腐,
可是煮出来没有浆,只有拗口的一张皮,已尽失原先的风味,不堪一吃。早年在许
家,这包浆豆腐的秘方由柳氏直接传给了姚莲花,每次由她来配制,婆婆取的是女
人奶水多的吉利。但是到了1956年公私合营时候,这个秘方也就是那一种水的配制
方法,却是许富交出去的。当时莲花刚刚35岁,成熟而丰满,比她做姑娘时还要漂
亮。有懂得女人的智者告诉我,女人最漂亮、最媚人的时候是30岁到45岁之间,这
话或许是真的吧。许富所以要交出做包浆豆腐的秘密,是为了保护他美丽的妻子,
因为有人说了,姚莲花再顽固下去,就要开会斗争她了。许富说:“不就是—个方
法吗?交就交,就当输了一回钱吧!”于是就交了。那一个秘方其实很简单,原来
那一桶泡炸豆腐的水里面,放的是食用碱。
至于暴腌豆腐、五香豆腐、酱豆腐等等,也都是很美好的食品,做起来也各有
奥妙,在这里不能尽述;许富在同他的新媳妇生产这些豆腐的过程中,所享受到的
人间乐趣,也是难以用文字来表达的。总之也就是在这一个过程中,许富把他沉迷
得很深的赌博渐渐地淡忘了。王骏杰在许富淡出江湖之后,也无心再赌下去,因为
他身边的黄贵、曾友生、程仁这些人,不论赌资赌技,都跟他不在一个层次上,跟
他们赌博,就像跟孩子玩儿,提不起兴趣。
许民生是1945年出生的。他之后接着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这些孩子的问
世,意味着他们的爷爷奶奶苦到头了,他们肩上的担子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自然
地转到了许富和姚莲花的肩上。对于这一个豆腐世家,当家人权力的移交,是从下
一辈挑着担子,上街卖豆腐脑的那一天开始的,每一代都是这样。许富是在儿子满
月那一天,开始挑着豆腐脑上街吆喝的。他走出巷口吼第一声的时候,那嗓子有点
像开叫的公鸡,有点尖,还有点颤抖。但是当他叫了十数声,走到玉皇阁的时候,
一声“豆腐脑——”还是让全城听见了。而且大家都说:“这声音又高又亮,不像
是许文治在喊,是许富当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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