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月,是淮北农村一年四季中生活“寡淡”的季节。因为“农忙”,家家户户
抽不出空来“赶闲集”买点儿猪油猪肉类的东西改善生活。“红芋茶(晚饭)红芋
馍,不吃红芋睡不着。”这是一句带有戏谑性的民间谚语,意思是说一日三顿,除
了红芋主食,还是红芋饭菜。比如将红芋切成条丝,伴上葱花或者加上几根葱丝,
蒸着吃、炒着吃;再比如将红芋切成厚片,一片片放在锅里蒸着吃……日复一日,
吃红芋吃得让人胃里直泛酸水,家人们一个个喊着“作心”(呕吐)的时候,一家
之主才舍得让主妇们煮顿面条,或者从盐坛子里扒两个早已腌得冒油的鸭蛋来,换
换胃口。也有时,累了一天的村人们回到家里,把红芋浆磨出来的“粉面”拌成浆
糊,用油煎一下,那锅里“吱吱啦啦”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很远便能听得见。这
时候有的人闻着了香气,鼻子狠狠吸了几下,望梅止渴般陶醉在香味里,然后不怀
好意地冒一句气急败坏的话来:“嗯,这是谁家的屁股掉锅里了?唼?”
自小时候起,高占平就没能饱尝过吃“好面馍”(白面馒头)的滋味,更不用
说吃肉了。一向节俭得近乎苛刻的高云电,向来教育他的子女吃苦耐劳,不要讲究
奢侈。总而言之,就是家里太穷,实在是没钱给孩子们割上斤把肉解解馋。高占平
直到高牛毕业的时候,还在学校寝室里啃着从家里带来的黑乎乎的“红片子面馍”。、
一年中,只有在九月‘里,各种秋庄稼都在收割的时候,野兔子才无处藏身,在村
人们的喊打声中,拼命狂跑,死里逃生。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追得上这急于逃命
的野兔子。有时候,碰上好运气,谁能逮着个野兔子尝尝肉食改善生活,一家人准
是欢天喜地。
高占平看清楚那只被追赶得走投无路的野兔子朝着他跑来的时候,心里一阵惊
颤,他迅速从雪瑛手里抢过镰刀。说时迟那时快,当那只黄茸茸屏着双耳的野兔子
已经跑到他的跟前了,高占平用力将镰刀向野兔子砸去,只听见“唧哇”一声,那
小动物的生命终结了。拎起还在蹬着四腿的野兔子,高占平的身边一下子聚集到了
几十个陆续跑来的喘着粗气的男女老少。还有几只早已将血红色舌头伸在嘴外的黑
狗白狗。人们在争论着这只野兔子在哪片地里掉头往这边跑的,也有人叙述着他的
抓钩怎么样仅差一点距离就砸住这只兔子的屁股的。大家比划着、咋呼着,争先恐
后地挤过来端详着这只小动物的模样。抚摸着软绵绵热乎乎的野兔子,高占平直庆
幸自己今天运气好,心中不禁泛起层层叠叠的成就感来。是啊,这是天意啊,那么
多人渴盼得到的东西,我高占平怎么就在有意无意之间就得到了呢?这是上帝恩赐
给他的二十五岁的“礼物”,这是苍天对这个贫困农家的施舍。
太阳将最后一缕亮色扯进云层,天变得昏:暗起来,偶尔吹来的凉飕飕的晚风
里,弥漫着从土壤深处卷来的泥土气息。蓝蓝的天际,没有—丝云彩,偶尔闪烁着
若隐若现的星星i ·该是收工的时候了。
高占平的手掌心里,已被磨得火辣辣的钻心般疼痛,两只皮鞋里,已灌满了尘
土,头发里的碎土勾下头抖落一下,撒得衣领上到处都是。弟弟早等得不耐烦了,
他拎着个野兔子,一次又‘一次地催着母亲快点回家“烧茶”(做晚饭)。母亲一
边答应着,一边一个劲地住车子上堆红芋。雪瑛披上她的花格子外罩,催着母亲说
:“你和弟弟先走吧,俺们装好拉回去就是了。”母亲拉起弟弟,望了望他手中的
野兔子,问:“啥时候给你煎吃?”弟弟答:“就今天晚上吧。”母亲说:“不管
不管。这野兔子肉腥得很,得用盐腌泡几天,拌上辣椒面再煎才好吃。你急那么狠
弄啥?”
弟弟不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叫俺哥说,是他逮的,他说啥时候吃
就啥时候吃。”
母亲笑了,连连说:“对对对,你哥说了算,啊,趁天没黑咱们先回家吧。今
个,是你哥的生日,就是不煎兔子肉,也给你们煮几个咸鸭蛋吃。”
满满的一车红芋装好了。高占平伸手压车把,他父亲也去压车把。压了好几下,
父子俩也没把车把压下来,是后面装得太多车不平衡了。他们又把车后的红芋往前
撂。高占平拖平车把,挂上车绊,父亲和大妹妹在一边推着车帮扶手,雪瑛和二妹
妹在车帮扶手的另一边往前推,由于装载的红芋超过了负荷,加上刚刨翻的红芋地
太松软,没移动几步,架车子又深深地陷进车辙里。停下来,高占平喘了口气,准
备憋足劲再前行时,雪瑛急忙过来,一把抢过高占平手中的车绊和车把,说了声:
“俺来拉吧。”
她将丰韵的身躯在两个车把中间稍稍跃起,两颗饱满的乳房上下跳动着,一用
力,车子便往前挪动了。高占平的心里禁不住对这位“力大无比”的妻子生出敬意
来。
鸡叫头遍的时候,高占平和雪瑛才从后院的父母家出来,一起回到前院自己家
里。
打开堂屋门,雪瑛划着火柴,点亮了罩子灯,还没容高占乎环视一下离别很久
的屋子,雪瑛已扑进了他怀里,嘤嘤地哭起来。他一把推开她,大惑不解:“哭啥?
哭啥?”
‘哭啥哭啥,你说哭啥?!雪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着眼泪,洪水咆哮般倾
泻着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怨愤。“自打跟你结婚那天起,总共跟你见过几次面?你
自己说说,咱俩是不是两口子?结婚一年多,你回来过几次?你自己说说。唼?你
心里有没有这个家?唼?说起来你也是大学生哩,吃商品粮哩,在县里工作哩,这
一年多你给家里拿回来多少钱?唼?就去年过年时你拿回来36块钱,其他你啥时候
拿回来钱过?你的工资呢?你的钱呢?都贴给哪个相好的了?唼?我跟咱娘辛辛苦
苦织布卖的钱,还有卖那个猪的钱,还有卖两囤玉米的钱,都跟你还贷款了。你上
个鸡巴大学欠了一屁股两肋码骨的烂账!现在好了,你工作了,你上班了,挣的钱
呢?!种麦买化肥没钱,咱大咱娘急得哭,到处借不到一分钱,你连管都不管有没
有你这样的男人?再说,你在县里吃辣的喝香的,咱们家里人是谁到你那里吃碗肉
丝面啦?如叫我们去县里玩玩看看的话,俺也不寒心,你连句大话都不敢说啊!”
呜呜,呜呜,雪瑛千口气数落着,哭声越来越响了。
高占平被雪瑛一顿痛骂后心里复杂极了,半天没回过神来。雪瑛的话句句都是
事实,但说他把钱“贴”给哪个女人了这一句,深深刺痛着他。一阵阵心火压抑不
住,刚要争辩,雪瑛那冷嘲热讽带芒带刺的粗话又辟头盖脸地向他砸来:“你穿着
警服,坐在小包车里面,到处查看,还真像模像样的。可人家知不知道你家里快揭
不开锅了,扔下全家人不管不问?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了你回来的这一天,你
不给我们扯二尺洋布不说,你也总得买二斤白糖或者二斤猪肉香香嘴巴吧?你的心
真狠呀你真狠!你瞧瞧人家,咱村上也有在县里、在区里工作的,他们哪家的庄稼
不比咱家的好?他们哪家的猪不比咱家的肥?那猪跟人一样,整天不见油腥,咋能
上膘呢?连买几斤麦麸子的钱都没有,咋叫它长膘卖钱?靠你的嘴吹吗?我瞧你能
把它吹肥去?前天晌午,娘叫我到集上称盐去,我说好,可到了集上,我身上就六
角钱,买了一包卫生纸,就剩4 角钱买盐了,一大家人吃饭,顿顿饭离不了盐,你
说能撑几天?唼?——这些事你管过没有?你问过没有?唼?!”
“你哕嗦完了没有?”高占平听着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雪瑛“嚯”地从椅子上站起,眼睛瞪着双眼冒火的高占平。
万籁俱寂的夜晚里,惟有这个家庭里还亮着灯光。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睡,雪瑛仍气鼓鼓地站在门口,呜呜地哭,一阵
一阵的。
高占平走过来,轻轻晃了晃雪瑛的肩膀说:“睡吧,别再生气了。过去的事别
再想它了,等以后我有了钱,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雪瑛转过身来一把推掉搭在她肩上的手:“别碰我!俺这老土别沾你手上灰了!”
高占乎这下笑了。是一种自嘲般的苦笑,是一种无可奈何又莫名其妙般的冷笑
:“我是老土啊,我也是农民啊!”
“你是老土?你是农民?”雪瑛机关枪一样的声音又叫了起来,“我看你才不
像哩!”
“那,我像啥?”
“你像个城里人,像个变种!”
“你才像个变种广高占平紧跟着还击了一句。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雪瑛重重的一巴掌已击在高占平白皙的脸盘上。
恼羞成怒的高占平猛扑过去,一把揪住雪瑛的头发,厮打起来。有几次,高占平煽
出去的巴掌都被雪瑛挡了回来。她撕着他的裤腿,没折腾几下他便倒在了地上。雪
瑛一手摁住他的右手,一手紧抓住他的裤裆,疼得高占平连喊“救命”。后院里的
父母听到喊声,披着衣服急忙赶来,若不是父母拼命拉开雪瑛,高占平恐怕真的要
被她掐死了。
雪瑛的嘴角挂着鲜血。高占平的裤子、上衣已被撕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
气;高云电厉声朝雪瑛喝问:“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母亲的两手扣着扣子,浑身打着哆嗦,来到儿子身旁,痛怜地反复问道:“咋
回事?咋回事?”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高占平没有吭声。雪瑛的两手擦着隐隐作痛的嘴角,看到手掌上沾满了鲜血,
她“哇”的一声哭叫起来:“咋回事咋回事,你问问你儿子去!”,老汉高云电自
知没趣,便来到了儿子身旁,依旧是严厉的语气问他怎么回事,怎么被打成这个样
子。
嘟哝了半天+ 高占平也没说明白。他不想在父母面前再陈述属于家庭琐事类的
夫妻争吵,他不想在两位老人和妹妹弟弟面前重复那些乏味、无聊的争吵过程。
终于,雪瑛沉不住气了,两眼冒着泪花和火星,厉声道:“他外边有人!”
高云电不明白雪瑛的话,追问一句:“有人?有啥人?有谁?”
“有谁?他心里明白。他外边有野女人!”
“你咋知道?”高云电一下子明白了雪瑛的话,也明白了/也高占平从地上被
搀扶起来的时候,屋子里、院子里已挤满了左邻右舍。小孩子们挤不进来,急得直
哭,孩子的母亲和父亲哄着吵着孩子,有的干脆抱起孩子,一个劲地伸头往里看。
高占平默不作声,勾着头,两手不停地搓来搓去,手心里早已没有了灰垢有湿漉漉
滑叽叽的热汗。
大婶子凑到了跟前,半弯着腰问:“占平,你刚回来,怎么就和你媳妇生气呢?”
二奶奶拄着拐杖,在地上不断地敲打着,责怪高占平:“你小子现在有本事啦
是不是?多长时间不回来,回来就打你媳妇是不是?”
三叔也挤了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着高占平骂起来:“你也太不知好歹了,
雪瑛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在家里为你操持着,你看见没有?你在城里多长时间不回
来一趟,啥农活指望你干过一回?别觉得自己大学毕业吃了商品粮就了不起了,其
实你有啥?去掉身上那件黄衣裳,你还不如她哩!”
三叔的骂声真是够尖刻的,并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叫高占平无地自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仍是一言不发,不争辩,不解释,任凭这些长辈们一股
脑儿地指责和痛骂。
“占平!占平!”这声音是奶奶的声音。高占平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快步走
到门外,借着微弱的灯光,高占平见到奶奶苍老慈祥的面孔。抓着奶奶的手,他终
于失声痛哭起来。
奶奶也哭了,用她的大襟褂子擦着眼泪说:“算了,俩人生气不能光怨一个人。
天底下没有不吵闹的夫妻。赶明个,都消消气,你向雪瑛挖个软泥(赔礼道歉),
就算了。啊?再说,俺这个孙子媳妇,也是能干人,她省吃俭用图个啥?还不是想
都过上好日子?你在外边工作,挣点儿钱不容易,别不花到正齿子(正事)上,别
做对不起她的事就是了。”奶奶说着,向屋里走来,她喊着:“雪瑛,雪瑛,奶奶
来劝劝你。”奶奶的喊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可很久都没听到雪瑛应声。有人问:
“她是不是睡了?”床上没人。茅房里也没有人。奶奶和所有在场的人心头一紧,
她到哪儿去了呢?刚才还在院子里跟几个妇女哭着说着,这一转眼咋就没有影子了
呢?
奶奶急了,连忙说,“都快去找!都快去找呵!”全院里的人一个个跑了出去,
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夜空里横七竖八地闪亮着,“咚咚咚”的跑步声,大人小孩的
呐喊声,几乎搅动着整个地球。“雪瑛啊雪瑛·,你不会寻短见吧?你不会投河投
井自尽吧?要真是那样的话,你可太傻了,傻孩子!要真是那样,你可让俺们一家
人咋过呀!”奶奶二遍遍地自言自语着。高占平也急出一身冷汗来,他从柜子里换
了件衣服,趿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黄球鞋,也钻进了夜幕里去寻找雪瑛……
也常常是在夫妻们闹矛盾闹别扭的时候,村人们才谈论起他们相识相恋直到结
婚的那段“历史”来;村妇们把这种追忆似的谈论过程叫做“掏老陈秧子”,“说
木道子话”(揭老底)。
这几个和高占平辈分相等的嫂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了如指掌般叙述着高占平
认识雪瑛的经过。
四十几岁的吴秀芝是个大队妇女主任,她对每个妇女们说:“咱们谁也不准回
家,就在这屋里熬高占平的油(指灯油),反正天快亮了,等把雪瑛找回来再走。”
吴秀芝讲起高占平一些“轶事、”来。她说:她刚嫁到高楼村那阵子,高占平
才七八岁吧,白胖胖的,光着个屁股,小鸡鸡一点点,撒尿时拎着小鸡鸡画着圈,
跑河沟里扎蛤蟆,秫秸秆上缠着蜘蛛网,到处粘“麻格了子”(知了)。一看他那
聪明劲,就知道他将来是个有出息的“料”。到了他十四五岁的那年吧,他挎着书
包,放了学天天跟着村上那个“择猪的”(阉割公猪)丙子大叔,只要他看见丙子
大叔“洋车子”(自行车)上的“红毛缨”迎风招展着,他都会慌忙得“脚底板不
连地”跑过去看稀奇。有时候丙子大叔看他“年牙”(执着),跟得“柴”(紧),
就送给他两个猪蛋。那猪蛋子才真是纯瘦‘肉呀!你瞧瞧,俺这个占平大兄弟干啥
事都有股子韧劲。,记得是他19岁那年吧,咱村里和他年龄一样大的“半拉橛子”
(小伙子)都说好了对象,可偏偏就剩下高占平了,连一个给他提媒的都没有。因
为啥?就因为全村都知道高云电大叔家里穷,孩子多。俺看不过去,就带着占平去
俺娘家那庄,跟几个姑娘见面。几个熊妮子没眼光,有一个长得水灵点儿的女孩子
倒是看上占平了,可到了占平家“相家”,摸摸东间的粮囤子里是空的,又摸摸西
间的泥囤子里也没粮食,就吹了。为这事,占平气得掉眼泪。我就劝他,别着急,
大闺女多的是。第二年,我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有点矮,占乎见一面后,愣不中,
一气再也不找了。
雪瑛是咱村里高天兰这个死老头子给占平介绍的。那会儿,占平正读高中。有
一天下午,天寒地冻,河里的冰溜结得很厚,鱼都冻得翻着白肚皮,高天兰在河边
上沿着冰溜打鱼,正好高占平过来了。高天兰说,占平,你要是能在河里给我打条
鱼出来,我明个就去给你介绍个对象,保证让你称心如意。高占平听到这些,联想
到了父母和奶奶整天为他找对象发愁和唉声叹气的样子,一下来劲了,他答应了高
天兰的要求。占平沿着冰溜,滑赤滑赤地盯着冰溜里的每一个白点点。咱庄那老鱼
池河里的水深,河两边的冰厚,可河中心的冰薄,当高占平沿到河中间时,一条白
花花的大鱼就在下面翻着白肚皮。占平一榔头砸下去,整个河里的冰溜“咔嚓咔嚓”
地炸开了纹。鱼是捞上来了,可占平掉到冰溜眼里去了,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回
到家还挨了一顿骂。
吴秀芝像说大鼓书一样,有板有眼的说着,笑着,屋里的几个妇女也随着她口
齿的启动,一惊一咋着,时不时冒出一句“我的娘呃”表示惊叹和感慨。,“后来
呢?是啥时候占平和雪瑛订的婚?”有人等着急了,追问吴秀芝。吴秀芝掏出手捏
子(手帕),拧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和清冽的鼻涕,继续她的“讲演”。
高天兰得了条“大胖头”鱼后,就到处给占平介绍对象。雪瑛是雪子店镇有名
的裁缝的女儿,个子高高的,皮肤又白,笑起来两酒窝,白牙齿露在外面,真叫占
平挑不出啥毛病来。可就是不识字,没上过学。咱庄稼人识字不识字又咋样?咱指
望的是她能给咱生儿育女,图个下辈人!就这样几劝几不劝,占平就动心了。我也
劝过他,家里穷得冒青烟,人家雪瑛又没嫌弃你就是你的福气了。雪瑛来咱高楼村
“相亲”那天,咱村的几个老人都把手放在前额头,打着“眼罩子”看哩。占平的
一家人看了都说好,样子不差,下田干活肯定有力气。常言说“身大力不缺”嘛!
就这样没过多久,就送了“压手”(订婚礼物),送了彩礼。为了送彩礼,高云电
大叔硬是卖了…头牛犊子,才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可到了那一年,没想到高古平上大学了。当初有人猜测,占平肯定要跟雪瑛的
关系“吹灯”了。几年过去,占平虽也提出过解除婚约的事,可他的父母坚决不同
意。为这事儿,老奶奶哭过好几场,她一遍又一遍地叨咕高占平:“人可不能坏良
心!雪瑛等了你四五年了,你说不干了,就不干了?那是说不着的话!你读了大学
可以‘烧’了,可以‘洋’了,不管使!你上学的时候,雪瑛在庄稼季都来给咱家
帮忙,一住就是十几天,咱的家就当成了她自己的家了,你说你还有啥不中意的?
我再三给你说:雪瑛这姑娘生是咱高家的人,死是咱高家的鬼!好女不嫁二男,就
这样算了吧!”老奶奶这一通训斥,占平就没有再提出解除婚约的事了。去年腊月
二十九吧,就是占平大学毕业哪一年,雪瑛和他拜了堂,俺也来喝了喜酒,算是
“明媒正娶”啊!
吴秀芝说到这里,邻居王炯的媳妇在插话:“占平在城里见漂亮妞见多了,当
然回家来看见雪瑛不顺眼了。”
“肯定!雪瑛一天到晚守着空房子,见不着男人的影子,年纪轻轻的跟守活寡
有啥区别?”东院里的麻棒的媳妇随声附和。
“这妇女就是贱,不找男人不行吗?”瘸腿单身汉小龙头怪声怪气地自言自语
道。
几个妇女听见了,手指头全都指向他叫着说:“日你小姐,说废话!找男人干
啥?那猫还叫春哩!”
“就是,老母猪急了还哼哼叫呢!”小龙头还击说:“日你小姐,你们破屁股
女人都是大骚货!”
你一言我一语的笑骂声,缓和了原来屋内的紧张气氛。
天快亮的时候,找雪瑛的人还没回来。庄外边的河里,村东头的机井里,东塘
的河边上都找遍了,就是没找见她的影子,都说:“鲫鱼片,跑不远。”可咋就找
不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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