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阴沉沉的,冷飕飕的北风刀子般刮着,于枯的树枝发出“嚓嚓?的响声。一
大早,县城马路上的行人是稀少的,偶尔瞥见有几个推三轮车的车夫们,双手插在
袖筒里,不慌不忙地缓缓前行,两眼四处搜寻着行人。
还没到早上八点钟,高占平便向局里的办公楼走去。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正
在报告本县新闻;第一条,便是他上个星期采写的一篇关于全县开展冬季麦田灌溉
的新闻报道。高占平愣了半天,直到播送第4 条新闻,才挪动脚步。他在反复揣摩
这篇稿子广播站能发多少稿费。是一块?少了;两块,多了。差不多应付一块五吧。
他想起这近两个月的时间了,广播站采用了他18篇文章,至今怎么一分钱稿费都没
收到呢?地区的报刊和省报每发表他一篇文学作品或者是人物通讯,最多过一个星
期就能收到稿费,怎么县广播站会拖这么长时间?他打算一上班就给广播站打电话。
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发现门后的公用水盆里全结了冰,高占平用手敲了敲,全
是“嘣嘣”发响的冰溜。他长叹了一声:“又要快过年喽!8 点整,汪股长和小郑
一前一后准时进了办公室。
“今天又在广播里听到你写的新闻啦。”汪股长把手提包往桌子上一放,一屁
股坐进藤椅里对高占平说。
小郑忙接着说:“我也听到了,还是第一条新闻呢。”
高占平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也常常是别人在报刊上或广播里看到或听他写的
文章后,再告诉他的时候,他心里是最愉悦的时候。虽然他有时是故作惊讶地说一
声“真的?我怎么没见到”之类的话,可兴奋和得意的表情总是无法掩饰的。也只
有在这一时刻,他才觉得他比别人多点小本事,那就是他除了有工资作保障,他还
可以写文章挣点儿“外快”。
汪股长说:“古平,今儿个你可要请客哟,把稿费拿出来,大家嘬一顿吧。”
小郑也来劲了:“就是嘛,好久没见过高占平请客了。”
高占平望望这个,瞅瞅那个,笑了:“说吧,两位领导今天想吃什么?”“随
便。”汪股长说。小郑眼珠儿一转,将搭在胸前的红围脖往后一甩,说:“今天特
别冷,看样子要下雪了。”
“吃什么呀?”汪股长听着小郑转弯子,着急了。
“吃——火——锅!”小郑眉飞色舞道,“上个月,高占乎那个做生意的同学,
专门给他送来过重庆火锅底料,是我帮他收的。”她转到高占平的办公桌前,“是
不是舍不得让我们尝尝!”
小郑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高占平,抽屉下的柜子里,还放着那个叫吴子健的
校友送来的东西,还没敢动哩。
“管它呢,送给你就吃了吧。中午咱们一起吃。”小郑快言快语,仿佛这东西
是他自己的一样毫不客气。
高占平正准备将这重庆火锅底料放回柜子的时候,虚掩的门吱一声响了。
“请问高占平在吗?”
“我就是。”高占平打量着立在门口的不速之客,站起身来。
“高占平,我是钟兵啊,和吴于健是一个班的。”
高占平突然认出了这个有点帅气的钟兵。“吴子健呢?”高占平握着他的手,
急问道。
钟兵转过脸去,喊着:“子健,快进来啊!”
吴子健高挑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笑眯着双眼向高占平伸出了双手:
“老同学,你不认识我了?”
高占平握着吴子健的手,打量着吴子健潇洒的衣着说:“几年不见,你老弟怎
么变得这么英俊啊?一看就是个大款!”
小郑赶快拉椅子过来,客气地说:“快坐,你们坐吧。”
吴子健看了一眼小郑,连连说:“谢谢,谢谢!”
钟兵说:“占平兄,吴子健做药品生意发财了,今个想请你一起出去吃顿饭,
地点在哪儿由你来定。”
吴子健看了看汪股长,热情而自信地对大家说:“我是高占平高中时的同学,
感情不是一般的好。今天中午我请客,各位都来。”
汪股长和小郑都连忙说:“不不,你们老同学谈谈话吧。我们改天再去。”
“不行,”吴子健一副认真的样子对高占平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你的领导就是我的领导。占平,今天中午把你所有的朋友都请来,我买单!定了。”
高占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犹豫片刻他对吴子健和钟兵说:“好吧,等下
班了我们都会去的。”
“管!一言为定了。咱们就12点在西大街的天宝火锅城吧。”
送走吴子健、钟兵二人,高占平回屋便对他们二位说:“走吧,今天算我请你
们啦!”
“我们去合适不?”汪股长问高占平。
“有什么不适合的?你看看他们两位都穿着1000多块钱一件的皮夹克呢,对做
生意的来说,吃顿饭算什么?没想到高占平还有几位大款朋友。”小郑在叽里咕噜
地念叨着,高占平的虚荣心又得到一阵满足。
汪股长马上给隔壁的鲍副局长打了个电话,请他中午一起去。鲍局长答应了。
此时,高占平突然想起周晓青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心里暗恋着周晓青,苦于
平常没勇气跟她单独见面,今天正好人多,她不会猜疑到请她吃饭的其他想法,何
不借这个别人买单的机会把她一起带上?高占平还有一个叫杨皓飞的好朋友,是县
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前段时间聘请了高占平为他公司的法律顾问,干脆借这个机
会大家在一起吃顿饭也算还他个人情吧。,这天中午,高占平喝醉了。
当4 瓶54度的“镜湖大曲”喝个精光的时候,高占平实在坐不住了,两只眼睛
里冒着璀璨的金花,全身的血液狂奔得使他有股子压抑不住的冲动,胸口剧烈地起
伏着。坐在他身边的周硗青小声对他说:“平哥,我扶你去卫生间吧。”高占平血
红的眼睛瞄了一眼周晓青,点了点头。搀扶着他的胳膊,高占平踉踉跄跄的刚到了
洗手间,就喷浆而出,吐得满地都是。
周晓青一面捶打着他的后背,一面掏出手绢给他擦着嘴角悬挂着的黏液。“平
哥,喝点水吧,别再喝酒了。”周晓青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疼地对他说。可
高占平除了胸口发胀有些头疼外,心里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不胜酒力出了洋相,
他知道是周晓青在身边保护着他,搀扶着他。他慢慢站起身来,醉眼蠓咙地直视着
周晓青,舌头有点僵硬:“晓青,我爱你。我是——真心地爱你啊!”周晓青忙说
:“平哥,我知道了。刚才你在酒桌上说了好几遍了,人家都笑话你了。”“谁笑
话?随便他笑话!”
“平哥,快喝点水。”‘“我不喝!我不喝!”高- 占平把周晓青递来的水杯
推向一边,踉踉跄跄地回到包房里坐下,又端起了酒杯。
“吴子健、钟兵两位老同学,我高占平借花献佛,借你们的酒敬你们—杯,感
谢你们还记着我……”高占平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一仰脖子,咕噜一声又喝了一
大杯。吴子健喝完—杯后,又叫小姐给他满上一大杯,站起采:“老同学,我一向
敬佩你的才学,从中学时代一直到现在,仍然感激你。我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了,
这辈子也就这样混下去了。愿老兄步步高升,在仕途中一帆风顺。来吧,干了!”
吴子健一仰脖子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
高占平正要站起来,被周晓青一把拽住了。她端起酒杯,对吴子健说:“我是
平哥的老乡,他高楼村,我是周家村的,一个镇的,我代表平哥,谢谢你们的宴请
了。”周晓青的话人情人理,大家安静下来,她连喝了两个满杯。
包间里响起一片掌声。
醒过神来的高占平,眼眶里已噙满了泪花,他一字一句地说:“晓青,今天我
不是喝醉了才说的话。”高占平停住话,周晓青两腮绯红,亮亮的眼睛似乎在鼓励
他说下去。“我心底里想说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等我将来富有了,
我一定要娶你!”
饭桌上啊声一片,大家的眼睛都期待着周晓青。
“那好哇!只可惜你家嫂子答应不答应?”周晓青轻声说道。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总算把这顿饭吃完了。吴子健和钟兵把鲍
局长和众人分别送上三轮车,然后扶起趴在桌子上微闭着眼睛的高占平。“我没醉,
我可以走。”高占平说着就要站起身,又一头趴在桌子上。他真的醉了。
高占平打着哈欠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5 点多了,他猛喝下床头柜上的一杯茶
水,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宾馆的房间里。他为下午没有去上班感到一丝悔意,但一
想鲍副局长和汪股长都知道他喝醉了酒,心里也便坦然了许多。吴子健和钟兵还有
其他几个人在房间的会客室里呼呼啦啦地搓着麻将,见高占平走过来,他们都邀他
也来玩玩。高占平笑笑,谢绝了,其实他根本不会打麻将,也看不懂其中的来龙去
脉。他把吴子健叫到里屋来,想跟他说几句感谢的话就回局里去。
吴子健在他的床对面坐下,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里,滔滔不绝向高占平讲起他
经商的韬略来。 .初中毕业后,吴子健认为自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便跟着他
父亲的一个朋友去新疆做倒卖粉丝生意去了。两年前,他听说销售药品利润大,于
是又开始倒腾起药品生意来。一开始,吴子健资金不足、,就向钟兵借了几千块钱
周转。钟兵现在是一个镇政府的干部,听吴子健说,待一段时间钟兵就要辞职,也
要和他一起干。近一年来他跑了几趟四川,终于在重庆联系到几家医院,把药品送
到医院使用,长则两个月,短则一个月,医院将药品用得剩下不多的时候就可以付
款。如果资金充足的话,可给医院多送些药品,这样利润更丰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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