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农历腊月间的淮北平原,早已被锁在阴冷的严寒里。河床结了厚厚实实的冰溜,
垂柳上结成的冰嘟噜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无精打采地怀念着逝去了的婀娜多姿的倩
影。这个时节里,男人们怀念着远去的夏日,怀念着穿一件汗衫或是光着膀子在河
里游泳的畅快。女人们则怀念着穿着薄如蝉翼的裙子,夏日骄阳下袒露着雪白的肌
肤,·在暖风吹拂下撩得那些男人目光发呆。而冬天,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统统
被厚厚的棉衣遮掩着,身材的肥胖和瘦削,身体各部分的轮廓与曲线,已难以区分,
还可以辨识的只有眼睛和那冻得泛着红晕的面庞。
腊月里,是淮北乡村一年四季中最休闲的时节,人们把这段时节叫做“农闲”。
赶闲集,提亲说媒,揣着个袖筒在屋檐下三五一团地“骂大烩”、“吃小名烩”,
洋洋自得,辛勤了一年,等待着除夕之夜的到来,好好吃一顿扁食(饺子)。偶尔
传来一阵鞭炮声,更渲染了乡村的沉寂和空旷,仿佛在提醒人们,真的要过年了。
高占平的办公室里没有冷暖空调,也不允许点火炉子取暖。冻得两腿发木实在
忍不住的时候,他便站起来蹦几下,搓着手,继续写他的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普法
宣传材料。他最兴奋的,便是从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又要过年了,又可
以好好呆在他的老家高楼村放一串鞭炮,吃上几顿好吃的饭莱,无拘无束地和乡亲
们叙旧话新,又可以和那几位同辈的男男女女们在一起胡侃八侃荤得满是油腥的土
话粗话了……
高占平已是好几年没在高楼村老家过“祭灶”了。“官祭三、民祭四,王八祭
五贼祭六…。‘;”这是一句流传在淮北民间的俗语。也就是说,“当官的”在腊
月二十三这一天晚上“祭灶”,普通老百姓在腊月二十四这一天晚上“祭灶”。这
一天,一家老少欢天喜地清扫厨房,用一把大扫帚清除着积存了+ 年的灶屋顶的灰
垢,然后扫去墙壁四周的厚厚的一层灰垢,锅台上、碗笼里,还有堆放在大锅小锅
下边灰池子里柴火灰、煤渣灰等等全部清除出去。待到这天晚上“烧茶”的时候,
在灶屋里摆一个香炉子,燃着香火,放响三个散炮,算是“祭灶”了。一家人围在
厨房里,在明明灭灭的香雾的缭绕下,吃上平常没有吃过的带几片肥肉的细粉汤,
啃着平常很少舍得吃的白面馍,享受着温馨和美好。如果哪家没有“祭灶”,在第
二年若是家里发生了火灾,那必定是悔之莫及的事情。“祭灶”是过年的“前奏”,
不管家庭是舒坦还是穷得光打光,腊月二十三、二十四这两天都会放三个散炮以示
迎接新年的到来。
高占平准备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回老家过“祭灶”的念头,被周晓青送来的一张
红彤彤的“喜”字请柬给打消了。
农历腊月二十二日上午,周晓青在司法局大门口给占平打了个电话。当他知道
她就在大门口时,他便立刻放下电话跑了出来。周晓青那条红艳艳的围巾分外醒目,
黑色呢子大衣衬托着她青春的面孔,两颗水汪汪的眼睛在料峭的寒风里蒸发着热气。
高占平受宠若惊般注视着这双眼睛,不自然地伸过手来。
“明天祭灶回老家吗?”周晓青从高占平手中收回她的右手,重又戴上那只红
底白花的手套,问道。高占平说:“准备明天回老家去。”周晓青问:“一定得回
去吗?”“怎么?你有事找我?”“不,如果你非回去不可的话就算了。”“什么
事吗?快说。”“不,你先告诉我,明天你到底回不回?”高占平被周晓青突如其
来的问话搞迷糊了。他急了,嗓门提高了很多,但语气并不生硬:“到底什么事,
快说好不好?”
周晓青望了一下四周,然后从她斜挎着的皮包里掏出一红彤彤的请柬来。
“平哥,我想请你明天参加我的婚礼。”周晓青的语气十分平静,“我是把你
当作好朋友的,特意来邀请你,你不会拒绝吧?”
高占平说不清楚为什么一下子心跳得那么狂烈,仿佛全身的血液在纵情地奔涌,
以至于他拿着请柬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周晓青在关注
着他的不自然的表情,马上调整了心态,笑着说:“恭喜你,晓青!放心吧,我明
天一定来,就是有天大的事,我也一定会赶来的!”
周晓青从手套中抽出冒着热气的手,向高占平伸来,说:“谢谢平哥!我走了。”
高占平向她点着头,收回的右手插进裤兜,久久地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凝视
着大门外的车来人往。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旋着一句话:晓青要结婚了,周晓青要结
婚了……
怎么可能呢,她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那天晚上,他和周晓青并肩走在城外
的大堤上,追忆着他卖冰棒时第一次见到周晓青的好感和冲动时,还让周晓青惊愕
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说:“既然那个时候就喜欢我,怎么这么多年没跟我联系?”
高占平也似乎有些遗憾地回答:“我不敢,真的不敢向你表白。”
“为什么?”周晓青突然停住脚步,不解地问他。“因为……因为……我是农
村的,你的条件太好了。”周晓青叹了口气,说:“哎呀,我还不是农村的!”想
到这些,高占平的心里涌来了幸福。
几乎是琢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高占平都没有想好到底送给周晓青什么礼物合
适。想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决定,装个50元的红包吧。50元钱对周晓青来说并不重
要,,可要他一个多月的工资啊。他一想到抽屉里还有几张省报寄来的稿费没有取
;于是又决定送60元,六六大顺嘛。
上午10点钟,高占平赶到了细阳酒店。在来宾登记簿上,他签下了他的单位和
名字。当全身红色锦绣的周晓青和他的新郎马自亮出现在他的面前时,高占平差点
都认不出来了,他忙不迭地道贺祝福。新郎马自亮掏出香烟来,高占平挡住了,说
:“对不起,、我不会。”周晓青马上按着了打火机,说:“平哥,咱们是老乡,
今天感谢你的光临。这支烟是我和马自亮的喜烟,你可一定要抽一支哟!:‘高占
平不好意思地接了一支烟,去要周娆青手中的打火机。周晓青说:”不行,,我来
给你点上。“高占平望了一眼新郎马自亮,极不自然地把烟叼进嘴里,让周晓青点
火。高占乎猛吸了一口,呛得两眼冒眼泪,连连吐着苦涩,惹得身边的人都前仰后
合哈哈大笑。
参加周晓青的婚礼,可真让高占平开阔了眼界。摆放在酒店门口的一辆辆豪华
轿车,陆续前来贺喜的全是县里有头有脸的领导人物,其中还有经常在主席台见到
的县长县委副书记的身影,就连他的直接领导政法委书记也在其中。而高占平此时
最想见的一个人,则是他卖冰棒时认识的周晓青的爸爸周局长。
“砰砰啪啪哐哐哐”的鞭炮声响个不停,把唢呐乐队演奏的清脆悦耳气氛热烈
的《百鸟朝风》、《喜洋洋》全都淹没了。高占平在簇拥酌人群里寻找着周局长。
想见到他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感激他当年在卖冰棒时给予他的慷慨的帮助;二是证
明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和他一样的国家干部了,再也不会去卖冰棒了。可是,当周局
长和县里的几位领导说笑着向他走来的时候,高占平却没有了勇气,而是转过脸去,
惟恐被发现似的盯着别处,好在又转过脸来时,周局长一行已走到了主宾席。
高占平望着喜宴餐桌上摆放着的水果、瓜子、糖果,没有丁点食欲。他拆开一
包香烟,燃着后猛地抽了起来。
如果今天婚礼上的新郎倌是我的话,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心情啊!高占乎心
里自己在宽慰着自己。也许,换上他,他要把这个婚礼搞得更浪漫一些,他会和周
晓青一起,走进县城的那个教堂里,由牧师、证婚人以及所有的亲朋好友在场,他
吻她的手,吻她的前额,然后柔情蜜意地走进新房……
当然,他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摆出这么阔绰的宴席,恐怕也请不来这些县里的
官员们,但是,我高占平有文化、有知识、有志气、完全可以让你周晓青过上幸福
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只能成为了幻想,残酷的现实仅仅能允许他这样想象而已。
袅袅婷婷的烟雾中,他的眼前浮现着他做新郎时的情景来……
三年前的那个腊月二十九日,墙头上卧着的公鸡刚叫了头遍,高占平一家人便
全都起床了。他们忙着准备去女方家里抬嫁妆的扁担、绳子,准备给女方家里送去
的酒、果子和猪肉等娶亲时用的“重礼”。高占平则是一家一户地跑去叫醒本家族
的人到家里来,准备让他们去迎亲,去抬女方陪送来的大衣柜÷方桌、椅子、盆架
等嫁妆。单单一个缝纫机,一部自行车都得要四个人抬回来,还不准沾地,否则是
不吉利的。
鸡叫二遍的时候,抬嫁妆的人陆续到齐了,大家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杂烩”,
吃了一个大白蒸馍,吆喝着,燃放长长的一串鞭炮,浩浩荡荡地去接新媳妇去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只听见“嗵!嗵!嗵!”三声闷响,震得方圆十几里都能听到。
村人说这三声响叫做“三杆枪”,是炸药做的,“枪手”是花了30元钱从邻村请来
的。如果结婚时不用“三杆枪”是压不住“邪”的。因为它威力大,小鬼小绊都会
被震跑,免得日后让新婚家庭不太平。
高占平穿了件崭新的“华达呢”中山装,里面露着白衬衫的衣领,上面的一个
扣子没有扣上,故意敞开着,显得特别精神。脚上的那双皮鞋有些开胶了,但他没
有换成母亲给他缝制的“登草绒”棉鞋。他披着一件上班后局里发给他的黄色棉大
衣,在那些穿着并不讲究的大都是“囤子袄”(棉袄宽大得像个土囤子)的村人堆
里,一看就是个新郎倌。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三杆枪”‘:嗵!嗵!嗵!“又
燃放了三下,新娘子雪瑛接到家来了,两个年轻的尚未出嫁的姑娘作为伴娘,把雪
瑛扶到方桌前铺好的竹席上,等待着新郎倌过来一同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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