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局里要求中午十二点以前一个也不准旷工,下午才能放
假。其实,自从大清早开始,整个县城的上空里,已是炮声隆隆了。尤其是一连串
的鞭炮,“呼啪扑哧哐”的响声,简直炸得高占平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他在心里
骂这个“年”来得太快了。对他来说,这个“年”没有一丝兴奋和喜悦。
中午,局里的全体干部在会议室举行了“迎新年茶话会”。同事们一个个笑逐
颜开、窃窃私语,台上台下大会小会一起开,完全没有平时开会的严肃和拘谨,领
导们也是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大家谈到了明年的工作计划,也说到一年来的收获
和不足。最后是局长总结,他祝愿全体司法干警新年愉快合家欢乐……高占平木然
地坐在那里听着,响在他耳际的不是同事们相互间的一声声祝福,而是此起彼伏不
绝于耳的鞭炮声。
局里给每个人发了两斤果子,两瓶“镜湖大曲”,还有一袋子糖果。茶话会后
高占平把这些装在布包里,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向老家赶去。
天大的事,也得过年呀!淮北人对过年是情有独钟的,哪怕是在千里之外,也
会在三十晚上之前赶到家的,更何况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就到家的高占平呢?
下了柏油路,高占平没有从镇上那条大路上直接回去,而是故意选择了一条坑
坑洼洼的小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路过邻村周家村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少年时代他卖过冰棒,遇见他的心上
人的村庄,已模糊成一团团黑影。
村庄里的鞭炮声不像城里那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但是不时也有鞭炮的火花蹿
向夜空,声音震耳欲聋,渲染着过年的气氛。
空气里飘来清新沁人b 脾的芳香。这独特的香味,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飘荡在
淮北乡村的上空,从小到大,一年到头高占平都怀念、渴望这种独特的无比亲切的
香味。在这芳香里,他仿佛能看到村人们对新的一年的到来的期盼和希冀。他猜想
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里肯定没有这种香气。他固执地认为,这香气也许是上苍对
淮北农村父老乡亲的一种恩赐……
不知不觉间,高占平已到了高楼村村口。他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扶着自行车把,
他久久伫立在那里。扶车把的右手一路冻得疼痛,现在已经麻木。高占平长长地叹
着气,索性把自行车扎在了那里,对着两手不停地哈热气,搓揉着。开始是僵硬般
的钻心的疼,渐渐热乎后又火辣辣地痒起来了。
从一户户农家院落里射出来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收回视线,转向别处,
忽闪的亮光同样向他射来。他想,今儿个要不是过年就好了,至少,他心里不会这
样糟糕。
他知道,这会儿,全家人都在等着他。奶奶、母亲、雪瑛她们,应该是在灶屋
里包着五更里才吃的“扁食”,父亲和弟弟妹妹们在堂屋里,都忙乎着掰开粗粗的
成板成板的“本香”,将厚厚的火纸“均匀地分成很多份,准备在“喝汤”(吃年
夜饭)前给各路神仙和逝去的亲人们“送钱”。
从记事时起,高占平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全家人在五更里才有的灿烂的笑脸。
每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奶奶都会跪在堂屋里的方桌前,祈求祖宗保佑家人平平安安。
今天,哪怕在方桌前跪着磕再多的头,也改变不了周晓青已经结婚的事实,也
无法改变被人催债告上法庭的事实,也无法愈合他心灵上被雪瑛疯狂撕扯所留下的
伤口。
村子里又响了零星的散炮声。
他知道这是“关门炮”。把贴着门神对子的大门关上,门旁边插上竹竿杈子和
柏枝子,门下边的土堆里插着三根“一路香”,算是一年到头终于平安地闭门呆在
家里了。往年,这时候的高占平会和弟妹们来到祖母身边跪下,虔诚地磕三个头算
是“拜个早年”了。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别磕头了,再磕就把俺磕老
了。”哪怕我个人再多的不幸再多的遭遇,也要给奶奶“拜个早年”——高占平暗
暗告诫着自己……
“鸡——勾——勾——”
村口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家家户户亮着的蜡烛,忽明忽暗,当他看到一户人
家屋里的蜡烛在跳动着耀眼的火苗时,他的眼里在流淌着涩涩的泪水。
歇在树枝的鸡开始打鸣了。高占平如梦初醒般推起自行车,扶了扶后车座上的
布包,慢慢地向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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