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种特殊的房子,房子盖得又宽又高,空旷,敞亮。里面安放着各种类型
的大石磨,有磨麦子面的,有磨玉米面的,有磨豆面的。水道婆的磨比一般的磨宽,
也比一般的磨厚,因此水道婆的磨就不用毛驴拉,毛驴拉不动水道婆的磨。水道婆
的磨是用骡子拉的,每一盘磨前都有一匹高大剽悍的骡子,磨道里就日夜响着骡蹄
的踏踏声,十分雄壮。
水道婆在炕上喝足了茶水之后便到茅坑去尿尿。水道婆尿尿的声音很响,也很
张扬。那液体冲击着乌罐的声音不仅充满了茅坑,也充满了院子,满院子都响着水
道婆尿尿的哗哗声,像一道山溪流过。水道婆尿完尿之后,边系着裤带边走出来,
水道婆不爱在茅坑里系裤带,尽管在茅坑里弄出的声音很好听,但乌罐里反冲出来
刺鼻的臊味儿却是水道婆忍受不了的。水道婆系着裤带走出茅坑,就见到鬼里鬼气
的老井台直直地站在茅坑边上。老井台嬉笑着脸说,水道嫂,你尿尿的声音大得很,
就跟那老粹牛尿尿差不多。老井台在茅坑边等了好长时间,水道婆尿尿的声音他听
了个自始至终。水道婆系好了裤腰带,就朝着老井台骂开了,呸!放你妈的狗臭屁,
你妈尿尿才像老椁牛哩,听人家女人尿尿,真他妈不要脸。挨了臭骂的老井台脸上
高兴得放着光。他喜欢水道婆骂着,他荣幸水道婆骂着,他觉得被水道婆骂着那实
在是一种福分。以前就是在水道婆骂着的时候他才钻进了水道婆的被窝,而水道婆
笑着的时候他却不敢想被窝的事。老井台说,水道嫂,不说笑话了,给三合馆的面
磨好了,你去过过目。水道婆这才想起三合馆的五百斤麦子已经送来十天了,按原
定的时间今天应该去送面了。水道婆便迈着大脚板跟着老井台来到磨坊。
水道婆走进磨坊的一盘磨前,一匹骡子被蒙上了眼睛,正昂首阔步地向前拉着,
机械地沿着磨道转圈儿。磨声很响,很沉重,有如天边的闷雷。磨顶上放着一个如
水桶样的漏斗,里边盛着满满的麦子。从半空垂下一条细麻绳,系着一个大铜环子,
围着磨漏子转,准确地把漏出来的麦子带进磨眼里,磨每转一周,铜环子就碰撞一
下磨眼,发出“当”的清脆声,伴随着磨声和骡蹄点击磨道的声响,仿佛在演奏一
支悦耳的交响乐曲。于是磨托盘上就有白色的面粉混合着麸皮子从磨缝里流泻下来。
在磨坊的另一边是筛面的地方,十几个男工女工在那里筛着各种不同的面粉。每个
人的面前就有一个大笸萝,笸箩里放着一个支架,一种特制的面筛放在支架上来回
滑动,咣当——咣当——,像火车行走的声音。在这不停的咣当声中,麸皮与面粉
就被分离开了。筛面人的身上都落着一层面尘,不仅如此,面尘还落上了他们的眉
毛和睫毛,连脸上的汗毛也被面尘勾勒得清清楚楚,像一棵棵经霜的小树苗儿。空
中有一挂挂的灰网,也被面尘染上了一层白色。那网儿张得很大,弧垂得很厉害,
随时都有坠落下来的危险。老井台就管着磨坊里的事儿,他把给三合馆磨的面粉已
经装在面袋子里,水道婆用手抓了一把,一看,又白又细,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就对老井台说,去,把小舜叫来,往三合馆送面。
水道婆的儿子小舜正在磨坊外甩他的鞭子,夸夸——很是响亮。听到老井台的
吆喝声,赶紧跑过来,猴里猴气地问,妈,找我有事吗?
水道婆就没好气地说,你老舞弄那鞭子有什么用,车赶得好与不好,还在鞭子
上吗?
小舜对水道婆的话不以为然。小舜说,人家黄四的鞭头能扪·下一千斤的磅砣
呢,赶大车就得练个好鞭头。
水道婆说,你永远也赶不上黄四的,黄四那是赶了一辈子大车,你才吃了几碗
干饭。快把面装上车,给三合馆送去。
小舜把骡马牵来,很快套上了车,自己向车上扛着面粉。
老井台却站在水道婆的身后端量着水道婆好看的腰身。他十分感谢水道婆在被
窝里给他的温情。这样的腰身是光光的让他搂着的,现在他就在透过衣服想像着水
道婆的腰身,痴痴地竟忘了干活。
水道婆说,你这个老井台,你想把我儿子累死啊。
老井台这才想起这个时候想像水道婆的腰身实在不是个当口,他如梦初醒般跑
进磨坊,与小舜一起往车上扛着面粉。
这时就有早春的阳光从磨坊的天井上刷刷地不停地泻落下来。泻落在院子里的
阳光就向四外溅去,并顺着门口、窗棂溅进磨坊里去,使磨坊里形成了一道道斜斜
的光柱。磨坊里的粉尘就像细曲一样在这光柱里游动,跳跃。这样的阳光却给了老
井台和小舜以很多的闩:水,两人很快就把四百多斤面粉装上了车,驾辕的骡子两
只前蹄使劲的扒着地面,它已经有些急躁了。小舜并不急于开路,他说,妈,还有
什么事吗?
水道婆说,面粉送到三合馆后,先让逢掌柜的把加工费结了,然后再到县衙找
老何,把县衙那一千斤麦子拉回来。就这些,滚p 巴。
小舜便吆喝了一声,——驾——松开了马车的手闸。马车急不可耐地离开了磨
坊,向抱龙河桥上奔去。日光就紧紧地追在马车的后面,把马车后的烟尘照得很是
生动。直到马车转过弯,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街巷里,水道婆才迈着大脚板向屋
里走去。可这时她的下腹又有些鼓胀,水道婆便骂,他娘的茶水。她便又一次向茅
坑走去。
尿完尿的水道婆又回到屋里喝茶。她知道喝了茶又要尿尿,但她仍然要喝。她
想,他娘的,尿吧。你有尿不完的尿,我有喝不完的茶。水道婆感到喝茶实在是一
种很好的事情。她的父亲就很喜欢喝茶。父亲是个买卖人,父亲做完买卖回到屋里,
就双腿盘在炕上,眼前放着一只大个头的宜兴紫砂壶。紫砂壶的提梁是铜的,已被
手摩得熠熠生光,父亲掀开了那精致的壶盖,将茶叶装进去,然后向里灌水,灌满
滚烫的开水后,把精巧的茶壶盖盖上,就听得壶里开水与茶叶发出的搏斗声。呼噜
呼噜,茶叶是不爱被开水浸泡的,但茶叶又是抵挡不住开水的,最终还是被开水泡
开了。后来茶叶又表现出一种服从的意思,发出了滋滋的响声。就像初婚的女人开
始力图拒绝着男人,等她知道抵挡不住男人后,又变成了一种主动的服从,像小鸟
依人一样的拥着男人甜甜入睡了。父亲几次掀开壶盖看,察看着茶水泡的情况,他
还会把茶水倒进杯子里,又把杯子里的茶水倒进茶壶里,父亲说这叫冲茶。冲了几
次之后,父亲认为茶沏好了,就倒在杯子里喝。没有小菜,没有食品,连小盘花生
米也没有,父亲就那样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了。喝一口,嘴便嵫的一声,那是
一种滋味很好的表达。父亲的茶一杯杯地喝,很快一壶茶水就喝光了,水道婆便亲
自把滚烫的开水倒进茶壶里,水道婆常常给父亲干这样的差事。父亲喝得脸上都冒
出了汗,还是喝,喝足了茶,父亲就到茅坑,就听到茅坑里响亮的尿尿声。水道婆
当时听到了父亲的尿尿声就脸红。水道婆现在那响亮的尿尿声大概是受了父亲的影
响。尿完尿的父亲仍然回来喝茶。水道婆就问父亲,为什么要喝那么多的茶水?父
亲就说,你不懂,喝茶水可以解困、提神、明目、通络、清胃、健脾、保肝、养肺,
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儿。父亲喝茶喝多了,茶壶里就长出了一些珊瑚一样的结晶体,
父亲说那叫茶山,涮壶时千万不要涮掉,那可是宝物啊,有了茶山,即使不装茶叶,
也能沏出很好的茶水来。以后在给父亲冲茶的时候,水道婆也会轻轻地抿一口茶,
好苦。抿过几口之后,就觉得苦涩中有几分清香。水道婆就觉得父亲喝茶是可以理
解的。
水道婆嫁给水道后,开始也没怎么把茶当回事。自从水道出了事之后,水道婆
便喝起了茶。那是光绪十八年的事。在这个县城的抱龙河边上,水道家的磨坊正兴
隆着,凭着良好的信誉,在水道的苦心经营下,总算在诸多磨坊的竞争中站住了脚。
那几盘大磨日夜不停地转动着,抱龙河边就回响着轰轰嗡嗡的磨面声。随着石磨的
转动,水道家里就有了可观的进项,水道婆就跟着水道过着温饱有余的小康日子。
然而,忽然那么一个晚上,水道婆平静的生活打破了。水道好赌,常常彻夜不归地
在外面赌钱。水道婆曾多次规劝,水道始终不听。水道婆就找到了水道的父亲,希
望他能劝说儿子一下,谁知水道的父亲竟然说,赌点嫖点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男
人只要能挣钱养活老婆孩子就行。水道婆心想,怎么能有这样的父亲,每每看着水
道去赌钱只好在灯下暗自流泪。在一个晚上,水道赢了,赢了八十多两银子。天傍
壳的时候,水道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来到了家里,向炕上一撒,人便倒在一边呼呼地
睡着了。水道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里便害着怕。果然天亮以后,一具尸体挂
在了水道的门上,那是昨晚输得最惨的一个赌徒。死赌徒的家里来了许多人,亦不
做声,把尸体抬在了水道炕上,下面用猛火烧着炕,炕顿时像炒锅一样热,死者的
尸体在高温作用下急剧地膨胀,最后尸体嘭的一声炸裂了。水道婆的那间屋子里便
溅满了那些污秽物,一股腥臭味破窗而出,弥漫在整个磨坊的天井里。来者仍不罢
休,便自动生火做饭,吃完饭,便在水道婆的家里睡。老井台看不下去了,拿起一
根棒子,怒睁圆目,叱道,你们想找死啊:刚说完就被来人围打在地。水道已经躲
出去了,水道婆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她紧张着,但不害怕,担心着,但脚步不乱。
她与老井台采取的态度截然相反,她不但不呵斥来人,不驱赶来人,还帮助来人做
饭,帮助来人铺被,一张笑脸,一席温言,就像对待家里来的亲戚一样。五天之后,
来人坚持不住了,要走,水道婆就把水道赢的那八十多两银子还给了他们,又帮助
他们把死者炸裂的尸体收拾好,埋葬了。
水道躲了一祸,却逃不出一劫。水道在一个夜晚被人绑了票,三天内杳无音信。
三天后有人捎来口信,让水道婆半夜里到香庵寺外的老腊树底下交上三百两银子赎
人,否则撕票。水道婆凑足了银子,和老井台一起来到了香庵寺外的老腊树底下进
行了交割。此时,水道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老井台把他背回来,没过几天,水道
就死了。水道死了,水道的父亲也死了,天塌下来了,塌下来的天就被水道婆撑住
了。水道婆就成了磨坊的主人。那些日子,水道婆就睡不着觉,水道婆也不想睡觉。
水道婆就喝茶,一杯杯地喝茶,一壶壶地喝茶。喝了茶的水道婆眼睛瓦亮,精神振
奋,干劲充足。有一个晚上,水道婆和老井台从三合馆算账回来,在三合馆两人都
喝了些酒,老井台就想钻水道婆的被窝,水道婆就让了。老井台弄水道婆的时候显
得很老到,他并不急于脱水道婆的衣服,他从水道婆的桌子上拿来一壶酒,用壶嘴
向嘴里倒着,每倒一口,嘴里就咂巴一下,说,好酒啊,好酒。水道婆便骂,鬼东
西,你要弄就快弄,不弄老娘就睡了。老井台仍不着急,说,我再说个谜语给你猜,
肋巴对肋巴,他爹压他妈,他爹就使劲,他妈就掉泪。水道婆笑道,鬼东西,谁不
知道那是推磨。老井台又喝了一口酒,鬼里鬼气地说,嘿嘿……我要推磨喽。遂将
自己的衣服脱掉,又像剥葱皮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去水道婆的衣服。水道婆那白白的、
嫩嫩的、油油的、香香的身子就被老井台剥了出来,老井台将自己的身子像一扇磨
一样地压了上去,于是上下两扇磨开始互动了。两扇磨经过剧烈的磨合之后,老井
台累了,老井台先停下来了。老井台搂着水道婆汗漉漉的身子说,水道嫂,我愿意
为你而死。水道婆说,不能为我而死,要为我而活着,把磨坊管好。
小舜很/顷利地把三合馆的账结了,却没有把县衙的一千斤麦子拉回来。水道
婆问为什么,小舜说,昨天一批革命党人攻进了县衙,把知县岳宝深赶跑了。县衙
的人财物全部被冻结,管食堂的老何躲到凉水湾老家去了。水道婆说,革命党人进
了县衙就不吃饭了吗?我明天就去找老何。小舜说,我亲自到凉水湾找过老何,老
何说这几天时局动荡不安,听说登州府正在调集清兵围剿革命党人,等过几天时局
平静了再说吧。老何也说,无论谁进了县衙,总是要吃饭的,面总是要磨。
水道婆站在磨坊外望了望天,天边正有一大片乌黑的云压过来,天光显得暗了
许多,水道婆就觉得这时局与天象有些相似了,变得晦暗起来。关于革命党人这个
名词,她也不觉得陌生,听说老井台的侄子琦珠就是革命党人。琦珠在县城南关可
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念书念得最多,又留学到了日本,回来后在县立高等小学
教书,在学校里成立了一个什么会,好像与一个叫孙中山的人有联系,并经常到南
关一带来活动。这些都是老井台在被窝里跟她说的。想起这事儿,水道婆就感到这
时局不知要做怎样的变化。但不管怎样,水道婆的磨坊是不能停的,磨坊一停,水
道婆就没法过了,磨坊是她的生命,她的全部,她的所有。
这个磨坊是从水道的爷爷那里传下来的,在这个县城里很有些名气。庄稼人虽
然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一盘磨,那是自给自足的家庭用的,官家商家和大户人家就
不一定自己备磨,他们吃的面就需要有一个专门的磨坊来进行加工,水道婆家的大
磨坊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在这个县城里,应运而生的还有油坊、粉坊、酒坊、豆
腐坊等等,仅磨坊就有好几家,但水道婆这家磨坊是最好的。水道婆家的磨坊,规
模大,信誉好,县城里几家大的官家和商家的活儿都承揽下来了。水道婆的磨坊面
磨得好,经营做得也活,既加工面粉,又经营面粉。她加工的面粉,面是面,麸是
麸,亏耗少,面粉精。她经营的面粉不掺杂使假,不缺斤短两,公平交易,童叟无
欺,享誉一方。特别水道婆为人豪爽,交友侠义,更为磨坊增得了信誉。在三合馆,
人们吃饭的时候要问用的谁家的面粉?店家就说,是水道婆的,客人们吃着便感到
津津有味,如果换了一个牌子的面粉,客人就有了许多缺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