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道婆的磨坊在城中抱龙河的南岸,这一带地方称南关,是一个庞杂纷乱的居
民区。在这片居民区的南面,有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有一个古老的建筑,叫召文台,
是秦始皇东巡路过这里留下的遗迹。居民区的中间,有一条著名的小街,叫鸭湾街。
这里地势比较低洼,下雨街面就积满了水,像一个鸭子湾。但这一条鸭湾街却有着
极旺的人气和极浓厚的商业气氛。人们都喜欢到这条小街来经商做买卖。炸油条炸
麻花的,烙葱花小饼和大油饼的,蒸驴肉包子的,开羊肉锅的,杀老牛的,烀猪头
下货的,烧茶水炉卖豆腐脑的,理发剃头钉破鞋的,卖布衣鞋帽针头线脑的,开酒
馆开赌场开牌局开大烟馆开窑子铺的,缝豁口割脚鸡(鸡眼)治漏疮(痔疮)疗梅
毒的,占卦算命看相卖狗皮膏药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群混杂,空气污浊,
环境脏乱。但人们似乎喜欢这样的污浊空气,从四面八方一个劲地往这里拥。卖者
尽情地卖,买者尽情地买;骗者黑着良心地骗,被骗者稀里糊涂地挨骗;饥饿者大
块大块地吃肉,嗜酒者大碗大碗地喝酒;喜赌者挥金如土,喜嫖者狂放淋漓。一日
下来,卖方和买方,消费者和被消费者皆大欢喜,各得其所,在落日的余晖中人们
才恋恋不舍地从这条肮脏的小街上离散。水道婆见这里人气旺,就租了一爿店面卖
面粉,面袋上印着“水道记面粉”,竟也见了些小利。水道婆也常到鸭湾街来溜达,
她沿着鸭湾街来回穿了两趟之后,就在她的水道记面店前对面远远地望着,当她看
到有人付了钱扛走了一袋面粉之后,她心里就感到无比的惬意,无比的舒坦。她觉
得这真是一条很好的小街,一座很好的县城。
柳营街包子铺的王掌柜让人捎信去拉麦子,水道婆就打发小舜去了。水道婆打
发走小舜后,就把老井台叫到屋里。水道婆问他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革命
党人?老井台说,是不是革命党人不敢说,但肯定是参加了一个什么组织的,究竟
是怎么回事说不准,因为他这个念大书的侄子好多事都是背着他这个当伯伯的。水
道婆就让他转告他侄子,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免得惹出事来。老井台答应一声,又
回到了磨坊里去了。
水道婆又坐回了她的炕上,嘴里依然喝着茶水,心里却不是十分的坦然。这革
命党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要革谁的命?现在是清朝宣统年间,天下已经很不太平
了,百姓的日子过得极是辛苦,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人们知道
离康乾盛世已经越来越远了。难道这批革命党人要革清朝的命,要改朝换代?对革
命党人是好是坏,她不敢妄下结论,但现在革命党人进了县衙,她的生意受到了影
响,这是她不愿看到的。她的磨坊每年都要给县衙里磨数万斤麦子的面呀。她不能
眼瞅着断了她的财路,她要千方百计挽回她的损失。于是,在头上的乌云有些淡薄
了的时候,水道婆便迈起她的大脚板向城东凉水湾走去。
这是一片早春的阳光,每年的早春都是这样的阳光,满城里看到的都是这样的
阳光。在城里看不到早春的山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只能看到这样的阳光。但
磨坊门前那柳树梢上开始发芽了,与到处都是泄落在灰沉沉旧房屋上,阳光有了些
别样。水道婆怔怔地望着那柳树上点点的小黄芽儿。老井台过来说,水道嫂,有一
盘磨麦子大磨已经合口,磨出的面碴子很粗,好换一盘新磨了。水道婆仍在望着那
柳树芽儿,说,好了,知道了。水道婆眼睛看着柳树芽儿,心里想起了油坊旁边的
伍老大,换新磨的事应该请伍老大帮忙了。
油坊就在县城的北面,一条抱龙河穿城而过,把县城一切两牛,抱龙河的南岸
叫城南,抱龙河的北岸叫城北。一座抱龙桥把城南城北连结起来。油坊在城北,隔
着抱龙河与水道婆的磨坊遥遥相对。伍老大的家就在油坊旁边。伍老大在县城里也
是个人物,他控制着县城加工石头的活儿。在城北三十里地有一个采石场,它出一
种高档次的石料,比如油坊里用的碾,碾棚里用的碾,磨坊里用的磨,都是这里加
工的,而经营这个采石场的业主是伍老大的远房亲戚,伍老大是这个采石场在县城
的总代理,县城里所有石料加工的活儿都需经伍老大的手来定做。伍老大干这个营
生是祖传,他的爹,他的爷都是经营这个行当的。在这个县城里,凡是日子过得比
较富足的,都是吃祖传的饭。水道婆磨坊里使用的磨都是经伍老大的手联系打造的。
伍老大不仅垄断了这个行业,而且还有一手绝活——赶碾。碾是油坊里用的,用来
碾压花生米子的,那是一个状似烧饼的庞然大物,八尺的直径,二尺的厚度,重约
四千多斤。完全用人工把它从三十里外的采石场滚到县城,叫做赶碾。赶碾那是很
技术,很危险的一个活儿。那个巨大的石碾完全是用木杠子把它复杂地支架起来的,
让它成为一只石轮子在人的驱动下向前滚动,它要上山,要下坡,要过沟,要趟河,
全凭着力气加技巧。最危险是下坡了,如果控制不住,这个庞然大物会像一头巨兽
一样,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山下冲去,不但赶碾的人要被它碾死,它自己也会在冲到
山谷中之后被撞得粉身碎骨。而这一切的把握就在一个赶碾人的身上,即赶碾的总
指挥。伍老大就是县城里惟一一个能够指挥赶碾的人。伍老大正是因为会赶碾而威
震一方。因特殊的原因,伍老大甚至被人神化。赶碾被认为是一件十分吉利的事,
每次赶碾,油坊附近的人出来迎接,碾架上挂满了彩绸,碾赶回来之后,彩绸全部
由伍老大收管。以后谁家生了孩子,就向伍老大讨要一块,缝在衣服上,就标志着
这孩子好养。满县城里的人谁身上没有挂过伍家的彩绸?不但县城里的,乡下人也
来县城里讨要,伍老大就被人们看作是吉祥的化身,平安的象征。
此时,水道婆的大脚板正走在抱龙河的石桥上,向抱龙河的北岸走去。刚过了
河,就听到城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水道婆想,什么事这般热闹。她便加快了脚
步向城北走去。只见半城人都出动了,人们簇拥着伍老大和十几个赶碾人向城外走
去。原来伍老大又要为油坊赶碾,赶碾人都是清一色的壮年汉子,人人扛着木杠,
木杠上缠着绳子,系着彩绸,雄赳赳,气昂昂,像要出征打仗的样子。最出风头的
是伍老大,他高高的个子,不胖也不瘦,穿一身绛色的丝绸衣裤,一条辫子油光瓦
亮,刚被剃过的前额泛着青光。他身披一条绶带,双手抱成拳向欢送的人们作揖行
礼,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水道婆看得心里痴痴的,在这样的场面,水道婆是无法
与伍老大单独交谈的,她只好随着人们把赶碾人一直送到城外,这是历来欢送赶碾
人的规矩,傍黑还要在这里迎接。水道婆听说迎接赶碾人比欢送赶碾人的场面还要
热烈,还要隆重,还要壮阔,她决计傍黑也来参加欢迎赶碾人的仪式。
水道婆随着人们回到了城里,而水道婆的心却留在了城外。
水道婆以前听说过伍老大,也接触过伍老大,但看伍老大赶碾还是第一次。没
想到伍老大竟是如此英雄,人们对他会如此尊重与崇敬,人活到这份儿上也算够数
了。我水道家的一天到晚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比起人家伍老大咱还算个什么人物?
什么人物也不是。自己这个磨坊主只能在磨坊工和骡马中耍耍威风,而人家伍老大
是怎样的风光,怎样的展扬。水道婆就觉得自己以前很有些夜郎自大,很有些井底
之蛙,现在又很有些自卑。相反倒觉得伍老大很可爱,很值得崇拜,水道婆就十分
急切地盼望傍黑时刻的早点到来。
水道婆发现自己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于去
见一个男人,那个魁梧健壮的赶碾的男人。她不明白自己如此年龄的一个老太婆竟
然生发出如此奇妙的想法,难道自己爱上了这个老鸡巴东西不成。于是水道婆便有
了自水道死了之后除了老井台之外对第二个男人的欲念。水道婆把磨坊里的一切安
排妥当之后,便开始了梳妆打扮。自水道死了之后,多年来,水道婆是疏忽了打扮
的。其实水道婆并不老,水道婆才48岁,她的皮肉还鲜嫩着呢,她身上的血流得还
迅猛着呢,她还没到舍弃男人的时候;事实上她也没有舍弃过男人,老井台就常常
钻水道婆的被窝。水道死后,好多人劝水道婆改嫁,水道婆一概拒绝。一方面,水
道婆已经成了这座磨坊的主人,她离不开磨坊;另一方面,水道婆眼界很高,一般
的男人,水道婆是看不上的。水道尽管赌钱很惹水道婆反感,但水道做买卖搞经营
还是很有一套的。水道婆和老井台睡,那并不是说水道婆看得起老井台,或者说爱
上了老井台,在水道婆的眼里,老井台是根本不够档次的,那实在是老井台钻了空
子,钻了水道婆肉体饥渴的空子,也可以说是水道婆对老井台关键时刻忠于主子的
一种酬谢吧。水道婆可以和老井台睡,但水道婆是永远不会爱老井台的。那只不过
是水道婆对老井台一点小小的垂怜吧。水道婆决计日子就这样过下,可是她看到了
伍老大,看到了伍老大去赶碾那隆重的场面,看到了伍老大那气贯长虹的英雄气概,
水道婆的心有些摇动了,她觉得伍老大是值得自己倾慕和敬仰的人,她要把自己打
扮得新新鲜鲜,光光亮亮,去目睹伍老大赶碾回来那激动人心的场面,也希望自己
能引起伍老大的注意。
装扮好的水道婆是随着人流拥向城外的。赶碾的人果然如期而至。夕阳已经开
始西坠了,它坠落时把城外的山野涂得一片辉煌。锣鼓声、鞭炮声已经开始响了,
人群也有些躁动不安。这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啊!那个巨大的烧饼一样的石碾已经被
木杠子架起来了,木架子挂满了彩绸,木架中间多了一个轴子,似维持着石碾的转
动。木架子的四周是那十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把辫子盘到了头上,像顶着一条条黑
色的蛇。光光的脊梁上涂着西坠的阳光,汗珠就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撒了一层玻璃
碴儿。此时的伍老大依然是那身绛色的丝绸衣裤,那条油亮的辫子依然好看地垂在
脑后,以显示他的与众不同。他双手背着,神闲气定地走在前面,像在背书,或在
思考,后面的赶碾人都紧紧地跟随着他,吃力地驱赶着那只烧饼,那个怪兽一般的
庞然大物,一步一步地向前滚动,一步一步地向城边靠拢。在它碾过的地方,地面
凹陷,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辙沟。有人开始发出了啊啊的声响,人群中就随声附和起
来,锣鼓声和鞭炮声就适时地敲响了,炸开了,人群就陷入了一片沸腾。人们都疯
狂地喊着,伍老大——碾啊——碾啊——伍老大,水道婆受气氛的感染,也跟着喊
了起来。伍老大便双手抱拳向人们作揖行礼。赶碾工亢奋了,有人就领起了号子,
嗨哟——嗨哟——十几个人都像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口,终于找到了喷发的机会,便
畅快淋漓地一齐喊起号子,他们的号子声在城外的田野里激荡。水道婆看着这幅情
景,眼睛润湿了。
正像水道婆说的那样,不管谁进了县衙,饭总是要吃的。革命党人占领了县衙
没有几天,老何就被叫回去了,依然管着他的食堂,而且革命党人对老何还十分不
错,老何不但在水道婆的磨坊里磨面粉,而且把以前的加工费都给清了。水道婆很
是高兴,水道婆就觉得革命党人其实是很好的一伙子人。
五月的天光亮亮的,太阳明暖暖的,磨坊前的柳树早已是千枝百叶,葱绿一片。
燕子从抱龙河边上衔来泥,在磨坊的屋檐下筑起了窝。那用泥巴和草垒筑起的窝,
尽管原始、简单,但却有一种粗粝、朴拙的美。水道婆见外面暖和,就着人把小桌
搬到院子里,自己坐在小桌边喝起了茶。燕子衔泥衔累了,就停在窗台上,向着喝
茶水的水道婆唧唧地叫,水道婆望着那些可爱的小生灵,心里好生喜欢,就举起茶
杯对燕子说,乖东西,你们馋茶水了吗?来,喝一杯。燕子似乎听懂了水道婆的话,
从窗台上飞到了院子中央的豆犁子树上,望着水道婆叫得更欢了。水道婆看清楚了,
这就是去年家里的那群燕子,也是前年家里的那群燕子,更是大前年家里的那群燕
子。多年来,这群燕子一直就生活在水道婆的磨坊里。秋去春来,这些可爱的小精
灵恋着旧巢呢。今年的燕子除了老的以外,似乎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是它们的孩儿?
还是带来的新朋友?不管怎样,今年来家的燕子是比去年多了一些。有人说,燕雀
望着旺处飞,是不是这回事呢?
水道婆清楚地看到老井台去了茅坑,老井台去尿了。水道婆想,老井台,你不
喝茶水,你老尿什么尿啊!但老井依然尿着,老井台尿尿的声音—…点儿以不好听,
太直朗,太粗鲁,完全没右水道婆尿那样有一种轻松舒缓的音乐感。老井台尿尿就
像下雨天房屋漏了,一根雨柱直射进—个破罐里,水道婆听了这样的尿尿的声音就
感到反感,使她喝茶水的愉悦的心情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尿完尿的老井台踅到了水
道婆的身边,,老井台知道磨坊里最近生意很好,水道婆的心情好着,他的心情也
好着,,但他不敢坐在水道婆身边,尽管在被窝里他敢摸水道婆光润的身子,敢捏
水道婆肥硕的奶子和另一个谁也不敢动的地方,更敢凶猛地把水道婆压在自己的身
底下,但在被窝外,他不敢坐在水道婆的身边,他只能立在水道婆的身边。因为水
道婆是主子,他是仆人,主仆是不能平起平坐的,这是天下的规矩。水道婆并没有
因为老井台尿尿的声音难听而冷淡了他。她问起了他侄子的情况。老井台说,也没
有什么情况,革命党人攻进县衙,他侄子也参与了。现在他侄子已不在县立中心小
学教书,在县衙当了一名文书,一切都平静。听到这里,水道婆就感到心里释然。
前几天她还嘱咐老井台让他的侄子当心一点,现在看来这种嘱咐是没有必要的。人
家不但没出什么事,而且还在县衙混上了官儿,看来以后还得用着人家呢。比如说
凉水湾的老何,一旦有了说不算的时候,就可以去找老井台的侄子。水道婆就觉得
这世道上有着许多永远说不清的事儿。老井台又提出换磨的事,水道婆告诉他,已
经找伍老大定做了,三五天就可以打造好。老井台忽然觉得水道婆今天穿得很少,
很薄,一些应该凸的地方都凸出来了,身体显得丰满着。尤其水道婆喝着茶水,连
那脖颈上都渗出了汗,老扑台就顺着那脖颈儿往下看,他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脖颈
以下的那一部分了,他很想看一看那一部分,也更想触摸那一部分。水道婆大概觉
得老井台的眼光不对,就说,你那眼又走神儿了,赶快到磨坊里忙活去吧。老井台
走了。燕子歇够了,也飞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水道婆,她在呼噜呼噜地喝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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