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抱龙河北岸县衙那里响起了枪声。那时,水道婆正在睡觉。水道婆近来
心情很好,心情好睡觉便香,枪响了好几阵子,水道婆才听见的。这时,老井台也
被枪声惊醒了,满磨坊的人都被枪声惊醒了。磨坊与县衙那边只隔着一条抱龙河,
县衙那边响了枪,不应该不警惕啊!老井台总是比磨坊里任何一个人都有警惕性,
他在枪响的第一声就爬起来,他没有去惊动水道婆,他觉得在事情还没有十分清楚
之时就去惊动水道婆是十分不明智的举动,应该让水道婆多睡一会儿。他就手扦一
根木棒子,在院子里巡游,以防万一。后来,他看到水道婆的窗户亮了,他知道水
道婆必定是听到了枪声。他走到了水道婆的窗跟前,说,没什么事,你睡吧,水道
嫂。水道婆问,哪里的枪声?老井台说,是河对岸,好像是县衙那边。等有了什么
事,我就叫你。水道婆说,难为你操心了。又把灯吹灭,躺下了。
不久响起敲门声,啪啪的敲门声响得吓人。老井台身上一激灵,手中的木棒扦
得更紧了,他急急地走到了街门前。
啪啪啪,敲门声像一阵急风暴雨。
老井台从门缝里向外问,谁?你是谁?
外面就有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爷,是我呀,琦珠。外边的人知道,第一个出
来开门的肯定是老井台,他的伯父,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
老井台也听出了是自己侄子的声音,他把门开了,琦珠像影子一样闪了进来。
老井台朝外看了看再没有别人,忙又把门关死了。
老井台把琦珠领进了自己的屋。他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侄子。琦珠从日本
留学回来后,自己只见过一面,瘦高个子,留着分头,戴着眼镜,很洋气的一个小
伙子。那次是在弟弟家里见过的,以后琦珠就显得很神秘,行踪飘忽不定,当然他
就见不着了。关于琦珠的一些事,只能从兄弟的嘴里得知。水道婆让他侄子小心一
点儿,他也只能通过兄弟转告。今夜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闯到磨坊里来了?联
想到刚才枪声,他想,琦珠必定是与那枪声有关。老井台借着灯光细看,琦珠果然
衣服零乱,身上还有斑斑的血迹,神色十分的紧张,老井台就有些害怕了。
水道婆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屋里,老井台对琦珠说,琦珠,这就是你水道婶。
琦珠上前一步,叫了一声水道婶,水道婆很客气地点了一下头,示意琦珠坐下,自
己回身把门关上。水道婆问,孩子,是怎么回事?
琦珠的眼睛躲在镜片后,但琦珠的眼睛却雪亮着。琦珠说,你们是知道的,我
是革命党人,也是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的,我们的目标是驱除鞑虏,推翻满清政府。
前些日子我们举事了,占领了县衙,驱走了知县岳宝深,光复了威登县城,建立了
新的政府。今天夜里,登州知府纠集清兵开始了反扑,他们包围了县衙,开始了大
肆捕杀革命党人。他们兵多势众,我们抵挡不住,就四散逃走了,我不敢回我的家,
想在磨坊里躲避几天。琦珠说完就两眼直直地看着水道婆,看水道婆是怎样的一种
反应。如果水道婆不同意,他将立即离开磨坊。
水道婆就立刻表现出了她与众不同的大家风范,她把巴掌一拍,说道,孩子,
我不管你们革命党人做的事对还是不对,你是咱南关的人,又是老井台的侄子,我
不能见死不救,你就藏在我这磨坊里,藏几天都可以,但你要听我的话,哪里也不
准去。
正说着,外面又响起了枪声,而且混杂着大批人马跑动的声音,由河北岸向河
南岸逼近。显然,清兵过了抱龙河桥,向这边搜捕来了。水道婆显得异常镇静,对
老井台说,你把琦珠藏在地瓜阁子上,有人要来,我对付。说完,一口吹灭了灯。
过了几天,时局就平静下来了。清兵复辟成功,革命党人被赶出了县衙,一部
分革命党人被杀害,一部分逃散了。县城人觉得像看了一场小戏,匆匆开场,又匆
匆收场了。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种地的依旧种地,做工的依旧做工,
做买卖的依旧做买卖,鸭湾街依旧人头攒动,生意兴隆,天空的太阳依旧早上升起,
晚上落下,抱龙河的水依旧自西向东慢悠悠地流淌着,只是河边的柳树,在五月阳
光的照射下,叶子比以前多了,颜色比以前浓了。
琦珠在磨坊里躲了几天,见没什么事,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离开了磨坊。临走
时,水道婆给了他一些银两。水道婆问,孩子,在县衙当不成差了,还去教书吗?
琦珠说,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但有一条,我们这些人都是盟过誓的,不推翻
满清政府,我们是不肯罢休的。水道婆巴掌一拍,说,孩子,是个好样的,不过要
多加小心。琦珠点了点头,一闪身消失在黑夜中。水道婆对在一旁抹着眼泪的老井
台说,你这个侄子是个人物,将来你看着吧,或是个盖世英雄,或是个刀下鬼,总
之不一般。
伍老大很快把水道婆定做的石磨加工好了,水道婆让儿子小舜把石磨拉了回来。
石磨做得很好,水道婆很满意,也很感激伍老大。这些时日,水道婆就经常去伍老
大那里去。伍老大对水道婆也很热情。伍老大就想睡一睡这个半老徐娘。在伍老大
看来,睡一个女人其实跟喝了一碗水一样稀松平常,伍老大到底睡过多少女人,连
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他睡年轻的女人都不是困难的事儿,何况水道婆这样一个半老
徐娘。伍老大想睡水道婆实在是看到水道婆身上有股特殊的女人味儿,这是年轻的
女人所没有的,更是一般女人所没有的,到底特殊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伍
老大就是觉得水道婆特殊,这个臊老婆子。而水道婆却不想轻易地让伍老大睡。她
要诱一诱伍老大,吊一吊伍老大的胃口,让伍老大有一股欲望上的企盼,感情上的
煎熬,也叫做爱一爱自己吧,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头母猪,他做公猪的一旦生情,就
从后身趴上去,粗鲁生硬地发泄一通就完蛋了。他想得倒美,不知我想他的时候有
多么的难受。那天,水道婆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伍老大家里,伍老大就张罗了一桌酒
菜招待水道婆。伍老大是海一样的酒量,那天他就用那大花碗喝了八碗酒。喝完酒
他就把水道婆放倒了,那杆老枪就要向水道婆开射了,水道婆却用胳膊堵住了他的
枪口。水道婆说,伍老大,今儿不行,俺身上那个还没好哪。等俺好了就叫你。伍
老大便扫兴地收起了枪,说,你这个老臊X 的真会开玩笑,驴百岁了,还那个,那
个的。我听你的,什么时候叫咱咱就去。水道婆就从伍老大的身下逃去了。
老井台这些日子极想那个事。水道婆已经好些日子没让钻她的被窝了,也不知
是什么原因,是水道婆老了,不想那事?还是嫌我老井台活儿干得不好?老井台不
止一次地观察过水道婆,水道婆并没有老,天天用茶水滋润着的水道婆依然鲜嫩、
丰腴,水道婆尿尿的声音依然响亮,水道婆的眼神依然顾盼生辉,水道婆的脸依然
红润,,水道婆还来着月经呢,水道婆真的没有老。水道婆也不是对自己干活儿不
满意,老井台总是勤勤恳恳地干着磨坊里的活儿,水道婆近来几次当面夸赞过自己。
可就是不让钻她的被窝。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水道婆把老井台叫到了屋里,老井台
高兴极了,心想这下有戏了,水道婆肯定已把被窝铺好。然而水道婆问了几句话就
让他走,水道婆说,听说又杀了一批革命党人,不知有没有琦珠?老井台就说,不
知道。老井台嘴里说着,眼睛就老往水道婆身上看。水道婆早巳看到了老井台那饥
渴的目光,她也知道老井台想被窝快想疯了,但她最后还是让老井台走了。老井台
失望极了,悲观极了。老井台就觉得离水道婆那温暖的被窝,离水道婆那丰腴的身
子越来越远了,那种令他快乐、令他销魂的夜晚也许再也不会有了。水道婆到底是
怎么回事?是不是她心里又有了一个人?而水道婆这样的人物心里是应该有个人的。
他忽然想起,水道婆这几天往伍老大那里跑得很勤,水道婆心中的那个人必定是伍
老大。伍老大那真是一个人物,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是一个值得水道婆
崇敬,值得水道婆爱的人物,与伍老大相比,自己算个鸡巴?简直不能在一个秤盘
上称。自己钻水道婆的被窝完全是玷污了那个被窝,而那个被窝给伍老大是般配的,
老井台就觉得自己这样的分析很有道理。
那个暮春的晚上,伍老大果然来了,是水道婆邀请他来的,其理由是请他来看
看磨坊里的磨。那磨打造得很好,而今后还要他打造更好的磨。伍老大来了,伍老
大风风光光地来了,由于伍老大的到来,似乎整个磨坊里都增了光,都有了一分风
采和幸运。水道婆就领着伍老大看了一间磨坊又看了一间磨坊,伍老大也摆出一副
高高在上的尊者身份,认真地察看,不断地评头论足。看完了,水道婆就开始张罗
饭菜。老井台从没有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也从没有见过水道婆如此地高兴。那笑
全都跌落在脚步上,轻快密集的脚步声把水道婆心中的笑演绎得淋漓尽致。饭菜张
罗好了,水道婆就陪着伍老大喝酒。老井台也能喝酒,老井台也真希望水道婆让他
去陪酒,但水道婆没有下达这样的指示,水道婆自己陪着。老井台记得水道婆是不
能喝酒的,可今天看样子水道婆很能喝,把伍老大陪得不时发出狂朗的笑声。亦不
知道喝了多少酒,直到很晚,饭菜才收拾了,而伍老大却没有走。老井台就警惕地
在窗外观察着,他看到灯灭了,他听到水道婆噢噢的叫声,这种噢噢叫声是十分放
浪的,而水道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放浪的叫声,他知道水道婆干的那事达到了极致。
老井台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明白,自己企盼已久的那个温暖的被窝
今晚被另一个男人占去了,自己渴求日久的那个丰腴的身子今晚被别人搂着了,而
且水道婆发出了那样兴奋、痛快、刺激、放浪的叫声,这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所
从来没有过的。一块巨石就黑暗中沉重地向老井台心口上压来,压得老井台几乎要
窒息。他想推开那块巨石,双手却缺乏足够的力气。正在这时,院子里的那只狗跑
到了老井台的身边,咬着老井台的裤腿向后拖,好像不让老井台在水道婆的窗前做
那般的观察。老井台觉得平常那么熟悉的这条狗也要欺负自己,心中就有了一股怒
气,便满院子追打着这条狗,狗被追打得汪汪直叫,但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水道婆
那噢噢的叫声,她正幸福着呢。
小舜是极爱舞弄他那枝马鞭的。一闲下来,他就将那长长的鞭绳拢在手里,捋
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姑娘捋着她那根油亮的辫子。
这也算是小舜的一个爱好吧。小舜小的时候就喜欢驴呀马呀的这些玩意儿,他
和孩子们从抱龙河的河滩上弄来一些泥巴,捏着一些牛驴骡马,还捏着一挂马拉的
大车,极像的。捏好这些泥玩意儿就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他就让它们奔跑,然
而它们哪里能奔跑得起来呢?小舜便一只手托着马,一只手托着大车,驾驾地喊着
口令,尝试着让它们运动。由于两只手用力不当,马和马车就折成两截了。一旁的
孩子就拍着手笑。小舜不笑,弄来泥巴重捏。水道婆见了,就骂,没有出息的东西,
将来顶多是个车把式。小舜说,长大了我就当车把式,还用泥手在水道婆面前做了
一个挥鞭的动作,嘴里喊了一声驾——,水道婆就笑嘻嘻地打了他一个腚板子。长
大一点儿,小舜就再也看不起那些泥捏得玩意儿了,他对拉磨的骡子产生的兴趣,
他便让老井台教他役使它们,后来胆子大了,就要骑骡子。小舜当然是骑不了骡子
的,老井台便背着水道婆,把一头驴牵到抱龙河边上,让小舜骑着玩。于是,老井
台牵着驴,小舜骑着驴,就在抱龙河边上奔跑起来。骑在驴背上的小舜快乐得简直
要疯了。小舜不满足,他不要老井台牵,他要自己骑着驴跑。老井台开始并不同意,
但他拗不过这个磨坊主的宝贝儿子,就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毛驴撒野地跑开了。骑
在驴背上的小舜嫌驴跑得慢,不断地拍打着驴的屁股,让它加快速度。毛驴大概觉
出了骑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孩子,在沿着抱龙河跑了一段之后,
忽然来了个侧身,头朝河面,两只后蹄亮起,将屁股高抬,使背上的小舜顺着毛驴
的脖子滑向了河中;,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毛驴急溜溜地跑回了磨坊。老井台
吓坏了,赶忙跳人河中,把小舜救了上来。回到磨坊,老井台向水道婆下跪以承认
错误。水道婆没有责怪老井台,拿起一根棉槐条子,狠狠地抽打小舜。奇怪的是,
小舜喊都没有喊一声。水道婆问,再敢不敢骑驴了?小舜说,敢。水道婆忽地拍了
一个巴掌,说,我的儿子,你一辈子与牲口打交道的命。小舜长大成人之后,水道
婆问他,你想干什么?小舜说,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赶大车。水道婆就感到这是前
世定下来的事。正好磨坊里的车把式老苍也老了,水道婆就让老苍把马鞭子交给了
小舜。
小舜接过了这枝鞭子就高兴得了不得。这是他盼望日久的事,这是他梦寐以求
的事。他接过了这枝鞭子就觉得接过了一份家业,接过了一支队伍,心里神圣着,
豪壮着。但他嫌老苍的鞭子不好,老苍的鞭杆儿过于松散,老苍的鞭绳儿过于粗劣,
这那儿像一个车把式的家什。小舜便把老苍的鞭子改造了,改造后的鞭子精致着,
鲜亮着,飘逸着,潇洒着。小舜登高将鞭头一甩,咔嚓一声,在晴空里脆响着,小
舜就觉得心里无比恣意。当然鞭子响还不是标准,还要有力,鞭头有力才是真正的
车把式,城北油坊里赶车的黄四,鞭头有千斤之力。一根水杯粗的树权,他可以用
鞭梢轻轻地切断,一块菜墩子大的青石,一鞭子下去,可以击得粉碎。而骡马听到
了那样的鞭声,肝胆都吓碎了,那简直是一枝神鞭。许多车把式的鞭子都达到了五
百斤,而经过一冬的苦练,小舜的鞭头已有二百斤的力量,差得远哪!于是小舜便
站在磨坊前的高台上日夜不停地练起了鞭子。磨坊的上空就久久地回荡着那清脆的
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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