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舜终于出息成一个出色的车把式,他的鞭力也突破了五百斤的界限,他的目
标是赶上并超过城北油坊的黄四。小舜车把式的成熟并没有使水道婆高兴起来,小
舜仿佛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在赶大车上,磨坊的别的事他概不关心。上有水道
婆,下有老井台,他管得什么事啊。然而他却没想到水道婆会老,老井台是外人,
这正是水道婆所忧心的。水道婆只生下小舜这么一个孩子,水道婆不应该只生这么
一个孩子,当水道婆准备生下更多的孩子时,水道死了,水道婆就轰轰烈烈地撑起
了这个家业。而且水道婆再也没有找,她也不想找。磨坊像一条锁链锁住了她,那
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磨道把水道婆圈在了里面,水道婆走不出去了,水道婆就再没有
找人,水道婆也不想找人,这样就让老井台偶尔钻了空子。然而水道婆明白自己会
老的,自己老了,这个磨坊交给谁?毫无疑问要交给小舜,可小舜偏偏就对磨坊的
事不感兴趣,他的心里只装着那挂马车,只装着他那枝鞭子,这个没有出息的东西。
这一日,小舜到县衙里送面粉,很晚还没有回来,水道婆有些急,就让老井台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老井台就急急地过了抱龙河,赶到县衙,找到凉水湾的老何,
问小舜来过没有。老何说,面粉卸下来早就回去了,两趟三趟也回去了。老井台就
去了三合馆,去了包子铺,去了水道记面店,去了小舜平常拉麦子送面的地方,皆
不见小舜的马车。一向沉稳老练的水道婆也坐不住了,她的儿子无缘无故回来这么
晚,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这小子,难道是遇上了强人被抢了去,还是犯了事被官兵
抓了去。水道婆做着种种不祥的猜测,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分分的时光。
小舜总算回来了。那是申时的时候,静静的夏夜最初飘来了清脆的马铃声,紧
接着疲沓的马蹄声传到了磨坊,然而却听不到小舜的鞭声。而昔日里,小舜的鞭声
总是脆脆地响在这些声音之前的,这显然是一个不正常的情况。是老井台最先听到
那马铃声,他是站在门口的高台子上等候的。他毫不置疑地判断出这就是磨坊的马
铃声,他对那辆大车各种声音的熟悉如同对水道婆身上每个部位的熟悉。他欣喜若
狂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舜回来了,狂跑着向黑暗中的马车迎去。
小舜回来了。然而小舜却一句话也没有,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默默地卸下
牲口,拉到槽头上喂草料,喂好草料,便来到自己的炕上,身子向后一张,倒下了。
水道婆和老井台都站在炕前,怔怔地望着倒在炕上的这个奇怪的人儿。然而,
任凭水道婆怎样发问,小舜死活就是不发话,只是脸对着墙壁,一声接着一声地叹
气。老井台在一旁干着急没有法儿。无奈中的水道婆忽地拍了一巴掌,好哇,我的
小祖宗,你是不想让你妈活了,你不让你妈活,你妈就去死!水道婆说完就走。
小舜终于坐起来了,他把事情告诉了水道婆和老井台。
下午,小舜早早把面粉送到了县衙,看看天还早,没有什么事,就想起油坊的
黄四,想跟黄四讨教一下鞭力,就赶着马车到了油坊。黄四教了他一会儿鞭子,却
不让他走,晚上弄了一顿小酒给他喝,喝完酒后,又让他陪着赌钱。开始小舜是赢
了几回的,后来慢慢地就没有他赢的份儿了,越输越大,小舜把身上的银子全部输
光了,还不够,还欠着账,一直输到三十两银子,小舜说什么也不干了,黄四就让
他写了欠账的字据,这才放小舜走。
水道婆的脸气白了,手颤抖着,竟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忽然想起了水道,
想起了那凄惨的往事,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她看到灯影里的小舜极像水道,
样子极丑陋、极可憎。她有一种预感,她预感到自己辛辛苦苦支撑下的这个磨坊,
有可能要败在这个人儿的手中。于是水道婆激动了,水道婆愤怒了,水道婆那只如
同扇面的手重重地落在小舜的脸上,啪的一声,在夜里显得极D 向。
水道婆打了小舜之后,就到她的炕上呜呜地哭,老井台还是第一次听到水道婆
的哭声。
夏天的雨,一场接着一场。鸭湾街成了真正的鸭湾街,低洼的街道上始终汪着
一层水,来往的人们不停地趟着水,就像在稻田里行走,污浊不堪,泥泞不堪。有
人就说鸭湾街是水中的生意,是肮脏的生意;但鸭湾街的泥浊从来不会影响鸭湾街
的生意。人们愉快地趟着浑水,忙忙碌碌地做着生意,公公平平地进行着交易。鸭
湾街真是一块宝地。抱龙河的水涨了许多,水变成了黄色的,浑厚的,汹汹涌涌的,
河床就感到有点容纳不了它的滋味。时常有人下网,下到河里网鱼,但也有人鱼没
网着,人倒落在水里淹死了。夏天的县城远没有乡村凉快,显然那是树木稀少的原
因。太阳落下光来,县城不能吸纳,只有反射,那密密的房子,那空空的街道,那
挤挤的人群,都成了太阳的一个反射体,把县城反射成一个闷热的大火炉。
水道婆由于担心鸭湾街的面店过水,就亲自过来察看,结果面店的老板很尽责
任,面店一点事儿也没有。水道婆放心地走了。水道婆走到半路上碰到了黄四,水
道婆就大骂黄四不是东西。黄四说,小舜要跟我学鞭头,又不是我找的他。水道婆
就说,放你妈的狗臭屁,学鞭头有什么不好?可是赌钱又是他要跟你学的吗?黄四
说,我只不过是教他玩玩,再说,一个男人家不会赌,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水道
婆说,那你就天天教你儿子玩吧,别拉俺家小舜下水。黄四说,哎,小舜还欠着我
三十两银子呢,他写了欠条,这是必须还上的。水道婆说,三十两银子还你,今天
下午你到我家里去拿,这事就算两清了,以后再拉俺小舜去赌钱,老娘町饶不了你,
老娘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黄四说,可小舜仍要我教他鞭头呢。水道婆说瞎(少)
了黑驴唧(鸡巴)还不能吃黑菜了。说完就走了。
水道婆骂了黄四一通很是解气,她感到心里舒坦多了。她觉得小舜输这三十两
银子太冤屈了,有心不给他,但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不给人家是没有道理的。她觉
得当务之急是给小舜物色一个人儿。细想起来,小舜已经二十多岁了,应该给他找
一个人儿啦。自己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怎么就把这个大事儿给忘了呢。平心而论,
小舜还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但眼下这社会不好,人慢慢都会变坏的。现在的男人,
有几个不吃喝嫖赌的。大凡一个男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总会产生野性的。一个男人
有了野性,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女人管着他。现在的小舜沾上了赌钱,这是刚刚有
了一点野性,等他又赌又抽又嫖,这匹野马就收不回来了。现在还不晚,要马上给
他找一个媳妇,要管住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他爹那条老路。水道婆就觉得人生
真是一件苦恼的事,有着做不完的文章,管了他上一辈子,还要管他下一辈子,尤
其自己还是一个女人,女人!
水道婆的脚板就这样离开了鸭湾街,不知不觉走过了抱龙河,向县衙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老何。那次在老何家里她见到了的闺女,一个长得很秀气的姑娘,她就觉
得应该去试一试,看能不能给自己做一个儿媳。老何尽管在县衙里混事,但老何毕
竟不是知县,不是县太爷,老何充其量是个管食堂的,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自
己尽管没混个官差,但也是一个大磨坊的主人,在县城里也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这样想来,两家也算般配。于是水道婆就很有信心地朝县衙那边走去。
水道婆很快赶到了县衙,一打听,老何不在,回家休假去了。水道婆就向县城
东门走去,她要直接到城东凉水湾找老何商谈此事。水道婆来到城东门,见城门下
聚了许多人,人们纷纷抬头向城门楼上看。见城门楼上伸出了五根竹竿,每根竹竿
上挑着一个竹笼,竹笼里各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水道婆对另外几个人头是不熟悉
的,但其中一个人头有些面熟,似乎有点像琦珠,又不敢叫硬(肯定),忽然听旁
边有人喊,这里有布告。水道婆便急忙去看那布告。水道婆是识得几个字的,一看
布告,是县衙最近处决了一批革命党人,其中有一个就是琦珠。布告中说,琦珠等
这五个人是前几天在城西北胡家庄抓到的,他们是死硬的一批革命党人,还准备继
续举事反清,昨天被砍了头。旁边有人就说,官府处决人犯历来是在秋天,怎么这
批人夏天就杀了呢。另有一个人就说,这帮人闹得很凶,大概等不得秋天了。水道
婆看完布告,又抬头望了望城门楼上的人头,中间那一个果真是琦珠无疑了。天哪,
那就是琦珠,那就是老井台的侄子,那就是在她磨坊的地瓜阁子上藏了几天的琦珠。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儿,现在只剩下这么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时太阳的光就很强烈地照下来,照在了城墙上,照在了城墙外的护城河上,
照在了城门楼上,照在了城门楼的人头上,也照在了水道婆的身上。在这强烈阳光
的照射下,水道婆感到一阵眩晕,差一点儿张倒在后面,而她没有张倒,她掉转身,
又走进了城门,急急地向磨坊走去;水道婆好长时间眼前总是晃荡着那个血淋淋的
人头。她饭吃不下,但茶水却大杯大杯地喝。水道婆不能不喝茶水,水道婆的生命
是要靠茶水支撑着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一个年轻小伙子就被砍了头,而那
个年轻人是在他磨坊的地瓜阁子上藏了好几天啊!她和老井台就把这些讲给小舜听,
小舜气得牙根儿咬得格格响,把长长的鞭子一甩,骂道,操他妈,等着吧,我要去
杀鞑子。老井台听了忙说,你可不能胡说啊!
小舜第二天亲自去了东城门,看了挑在城门楼上的五个人头,五个血淋淋的人
头。他特别看了琦珠的头,那个头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瘦弱的一个,但小舜却感
到那是最熟悉的一个头,最亲切的一个头。在琦珠藏在磨坊的那几天里,小舜跟他
见过几次- 面,也坐在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对琦珠说不上是好感还是反感,他总觉
得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知道的东西太多,讲的道理太深奥,琦珠还批评小舜什么
也不管,只知道赶车,他说你这样赶车,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小舜说,咱不赶
车还能做什么呢。琦珠就说,参加革命党啊。小舜听了就笑了。当然这些话是琦珠
跟小舜单独谈的,水道婆和老井台都不在场,后来琦珠就走了。磨坊依然在磨面,
小舜依然在赶车,他对琦珠的印象慢慢就模糊了。而现在这么一个人就被砍了头,
血淋淋的头,也就是说,他再也不会看到琦珠,看到这个革命党人了。小舜看着阳
光下的那个头,寻找着那个头上的眼睛。他终于找到了那双眼睛,那是藏在高高的
颧骨下深眼窝里的眼睛。尽管脖颈断裂了,血脉不通了,但灵魂还在,精神还在,
思想还在,因而那眼睛还睁着,还瞪着,那双眼睛也在寻找,也在搜索,终于从城
门楼下那么多围观的人中找到了这个年轻赶车人的眼睛,于是两双眼睛相遇了,两
双眼睛说话了,两双眼睛交流了。小舜完全听到了,完全明白了琦珠在说的什么。
小舜带着很坚实的思想离开了城门楼,回到了磨坊。他就怔怔地坐在他的炕上,小
舜以前从来没有想那么多,他不愿想那么多。而现在,他却要想了,而且想得那么
多,他觉得自己以前真是过的混蛋日子,赶的混蛋车。自己活得窝囊、萎琐、平庸、
卑微,简直算不上个男子汉。而琦珠的眼睛里却教自己做一个男子汉。小舜把那根
精致的鞭子扔在了一边,并狠狠地踩了一脚。再一看,磨坊也显得很矮小,好像有
点容纳不了他,再听那嗡嗡的磨面声更是难听,像鬼在哭,像神在唱。这时的小舜
就对磨坊产生了深深的厌烦。
上午,凉水湾的老何来了。老何是来告诉水道婆,他和他的女儿都同意这门亲
事的,也顺便来磨坊看看。水道婆就把小舜叫到了跟前,水道婆说,小舜呀,你老
何叔的闺女长得可俊了,比你强八帽,而你老何叔又是很好的一个长辈,你这兔羔
子算是烧着高香啦。小舜却说,人长得俊与我有什么相干。水道婆一听愣了,说,
你这个小兔羔子,你说的什么鬼话,怎么能说与你不相干,这是给你说的媳妇呀,
你这个小兔羔子。小舜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为什么要说媳妇?我不想
说媳妇,小舜说完就走了出去,老何、水道婆和老井台都愣在了那里。这些天来,
小舜的神情总是怏怏的,赶马车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他那清脆的鞭声。水道婆心里就
疑问着,莫不是黄四又诱他去赌了钱?就着老井台去问黄四。水道婆最近又让老井
台钻了一回被窝,老井台的劲就格外大,他就到油坊里骂黄四。黄四说,你妈的老
井台,我最近连小舜个鸡巴毛都没有见着,你这不是赖我吗。我听说,小舜最近到
十里头赵天河那里学鞭头,哼,他那鞭头——黄四伸出了小拇指。老井台说,反正
你这届玩意儿不是个东西,你是硬诈了俺东家三十两银子。黄四说,怎么是我诈的,
那是小舜输的。老井台,水道他老婆不就是让你钻了几回被窝吗,你就那样替他说
话,真是条好狗!老井台气得呸了一声,离开了油坊。老井台回到磨坊,见小舜仍
怔怔地坐在磨坊前的高台子上,老井台就问,小舜呀,我的少东家,你告诉我,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小舜说,我想去做革命党人。老井台吓得差一点墩在那里。他
侄子那血淋淋的人头他是看见了的,那是用刀割下的人头啊!老井台说,小舜,你
不是发烧说胡话吧,县里的革命党人都被清兵抓尽杀绝了,你到哪里去找革命党人,
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小舜说,我要替琦珠报仇。老井台说,报什么仇,那是他自找
的。好好的书不教,举什么事。你妈,还有我早早地就劝说过他,他就是不听嘛。
小舜说,好啦,我要到十里头赵天河那里学鞭头去。老井台说,你跟赵天河学可以,
你千万别再找黄四学了,黄四那个人是一肚子的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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