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舜并没有去十里头,他出了城向南走去。在城南有片山,那里叫丛家茔,是
县城南关村丛姓的茔地。琦珠的尸体就掩埋在那里。掩埋的那天,小舜也参加了,
他知道那个地方。
已经是很热的夏天了。城外的山野景色很好,到处是葱茏一片。山上的树密密
的,绿绿的,完全看不到山体。庄稼地里,所有的庄稼都呈现着一种颜色的青绿。
特别是那玉米地,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小树林。有人说的青纱帐,指的就是玉米地吧。
头上的蓝天,完全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片片云丝,像不经意留下的。这样,太
阳热光就可以不受任何阻拦地一直抛落下来。在这样的热光里,近处的树上就有许
多的蝉在撒泼般地号叫。回头望,县城就像一个灰色的老鳖趴在那里,显得一点劲
头都没有。小舜很快来到了丛家茔,很快找到了那座坟。坟堆得不是太高,因为坟
的周围有他前辈的坟,它不可能比它们高大。坟已经被那种叫熟草的草盘满了。这
是一种野地里生命力极强的草,它就像水中的鱿鱼一样,四周都是触须,伸展着长
长的须蔓,以尽可能多地吸取地下的水肥和接受空中的阳光。小舜就呆呆地站在琦
珠的坟前,他看到熟草长得如此旺盛,比任何一个坟头的熟草都旺盛。他就想,是
不是琦珠的血太肥了呢,还是琦珠的灵魂活着,他变成了草。他是应该活着的,尽
管装在棺材里,埋在坟包下的是一具无头的尸体,但是这样的尸体也是应该活着的。
因为在城门上的眼睛是活着的,既然眼睛是活着的,尸体也应该是活着的。一只蜥
蜴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爬在了琦珠的坟头上,一只彩色的蜥蜴,很难见到的,只有
炎热的潮湿的葱绿的夏天才容易见得到。它趴在坟头不动了,抬起头望着小舜,眼
睛很亮,水汪汪的。小舜就觉得这双眼睛很有些熟,只是小一点儿,那是一双什么
样的眼睛呢。这只蜥蜴,这只彩色的蜥蜴。
小舜离开了茔地向回走,走到了护城河边上,后边传来了一阵威武的人声。他
回头一看,是一群清兵押着一个人犯。个个清兵虎着脸,手中的刀在阳光下闪着亮
光,头顶上的红缨子像一摊血。尽管清兵个个如狼似虎,小舜却并不害怕。他想,
又抓了一个革命党人吗?明天的城门楼上又会挂起一个人头吗?小舜随着清兵进了
城,他却没有回磨坊,他去了一家药店。
小舜又向县衙送了一车面粉。小舜从车上单独拿出两袋面粉,对老何说,何叔,
磨坊最近买了一个新面筛,筛出的面特别细,也特别白,这两袋面粉就是用新面筛
筛的,何不送给知县吃。老何说,好啊,你这小子学会巴结当官的了。我一定送到
县太爷家里。卸完面,老何就想让小舜多坐一会儿,女儿与小舜的婚事没成,老何
总是不死心。可是老何也不好过分地直接提及这个事,说了不多话,小舜就走了。
老何感到小舜是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对说媳妇这件事就这么不通情达理呢。难道
他偷看了自己的女儿,嫌女儿不好,不中他的意?
水道婆感觉到小舜这一段时间表现很好,精神高多了,干活又勤快,除了赶大
车外,磨坊里外的活他都帮着干。特别是自那次赌钱输了后,再从来没有到过黄四
那里去赌钱。水道婆就对老井台说,这孩子一下子变了,怪着呢。老井台说,孩子
大了,慢慢会变好的。老井台瞅别人看不见,摸了一下水道婆的奶子,嬉笑着说,
今晚——水道婆说,去,别老想好事啦,告诉你,我可要嫁给伍老大了。老井台说,
你嫁给伍老大我去送客。
老井台说这话并不是开玩笑的。老井台原来是有家有口的,他给水道婆的磨坊
干活只是帮帮忙而已。但是老井台的老婆老是想过不切合实际的锦衣玉食的日子。
老井台说,嫌跟我遭罪,你去找一个有本事的人吧。关东来了一个红脸大汉,说他
在高丽做生意如何有钱,老井台的老婆就跟了那个人去了高丽,还带走了他的一个
女儿。从此老井台就以磨坊为家,成了水道婆的一个忠实的管家。他知道水道婆是
不会嫁给他的,水道婆必须嫁给一个高她一头的人,而伍老大就是水道婆的最佳人
选。而且那晚他还看到水道婆在伍老大身下是何等的幸福。他现在是真心希望水道
婆嫁给伍老大,如果水道婆需要,他愿意给她当一辈子奴仆,但再钻水道婆的被窝
那是不会的。
一群清兵是什么时候来到磨坊的,老井台事前一点预感也没有。他们仿佛是从
天而降,也可能是破地而出,总之他们是没有弄出过多声音的。他们来了十几人,
穿着威武的兵服,大刀闪闪发光,他们极迅速地包围了磨坊。他们将磨坊里的人驱
赶出来,然后关上门,贴了封条。他们又准确地跑到了上房,将正在喝茶水的水道
婆五花大绑。他们似乎还要绑老井台,但他们只是向老井台亮了亮绳子,就拥着水
道婆走了。这一切看得老井台眼花缭乱,就像看了一段折子戏,直到清兵走了以后,
老井台才醒过劲来,只是嘴里喊着,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人却束手无策。
下午,老井台便去托人打探信息,信息终于打探上来了。原来是县太爷的太太
吃馒头中毒死了。后来发现做馒头的面粉里竟有砒霜,顺藤摸瓜,查到了县太爷家
的面粉是老何送的,面粉又是水道婆磨坊磨出的面粉。当查到面粉中的砒霜是如何
来的时,油坊的黄四便恰到好处地报了案,说是亲眼看到水道婆的儿子小舜从药店
里买了一大包砒霜。这样老何和水道婆就被关进了大牢。老井台弄清了这些事情回
到磨坊时,已是浑身松软,偏偏小舜又不在,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老井台就感
到天塌下来了,而天塌下来他这个软包是无力支撑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真
正的软包。他就在天井里呜呜地哭。磨坊里磨声停了,却有了一个男人的哭声,那
是很凄楚的。
老井台的兄弟赶来的时候,老井台的哭声已经弱了许多。兄弟说,哥,你怎么
这么没有用,你哭有什么用?这是哭的时候吗?老井台说,水道家又遭了大难,不
哭又有什么办法?兄弟说,你去找伍老大,伍老大神通广大,与知县又有着一层特
殊的关系,县城里谁都知道的事。于是老井台就感到有了救星一般,跌跌撞撞地来
到伍老大的家里。伍老大正在屋里抽着大烟,他永远是那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伍老
大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想到老井台会来求他。老井台就跪在伍老大的跟前,哭
着泪儿说,伍老大,你要救救水道嫂,你要救救水道嫂……伍老大说,事情是她做
下的,我怎么去救?老井台说,事情不是她做下的,是我做下的。伍老大一惊,怎
么是你做下的?老井台说,官府杀了我的侄子琦珠,我就对官府恨之人骨,我决心
为侄子报仇,我就让小舜去买了砒霜,掺进面粉里,又让小舜去找老何,让老何把
面粉送给了县太爷。伍老大将烟枪一扔,站起来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老井台也
站起来,将手拍着胸膛,说,半句假话没有。伍老大说,你敢跟我到县衙里去认罪?
老井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老井台说这句话就像作了一句诗,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间胆子比牛大,而且说话还如此流利。伍老大将两
只手掌轻轻一击,说,想不到你老井台也是个英雄人物,走,跟我到县衙。于是,
这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就匆匆地朝县衙方向走去。
水道婆自绳子向她身子绑缚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是大难临头了。水道婆倒
没有几分惊慌,她已经经历过世事的大起大落,她心理上就有了这样的适应,她感
到自己这样的人是必定要经历这样的事的,只是不明白这次的事端是发自哪里,竟
让官家动如此大的干戈。她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革命党人的事情上,琦珠曾在磨坊
的地瓜阁子上藏了几天,琦珠是革命党人,这也许能算个窝藏革命党人的罪名吧。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是个孩子,是和自己一个村里的,又是老井台的侄子,能见
死不救吗?只是不知道这罪是砍头还是蹲一辈子大牢。这都无所谓,只是磨坊完了,
小舜还没有说媳妇,老井台也没了生计。她就想着这些事儿进了大牢。牢里的饭还
可以,水道婆就大口大口地吃,狱卒就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个丰腴的婆子。
第二天,牢门打开了。水道婆知道要过堂了。水道婆对戏里过堂的场面很熟悉。
水道婆想,他们要问我为什么要窝藏革命党人,我就说,他是个孩子,怪可怜的。
就这些,他们再想干什么,随他们的便吧。说不定还要挨板子、压杠子、喝火油、
灌辣椒水,那滋味可不好受,水道婆忽然有了一丝的害怕,觉得倒不如一刀砍了痛
快。正在想着这些,狱卒却说,老婆子,没事啦,你回家吧。水道婆说,你开我的
玩笑吧?狱卒说,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你快走吧,少跟我磨牙。
水道婆想,怎么这么简单呢,堂还没过就放人。但毕竟是狱卒催她走,她的双
脚也是什么束缚也没有。于是她就走出了大牢,走上了县城的街道。
水道婆刚回到家里,就见到小舜在屋里焦急地走来走去。见水道婆回来了,小
舜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喜。小舜说,事情是我做下的,可井台叔替我认了罪。水道
婆让儿子细说,小舜这才把事情的根末说了清楚。水道婆又是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
了小舜的脸上,她觉得小舜做下的这件事比他赌钱还荒唐。小舜却不后悔,他要去
把老井台再替换出来,水道婆就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再请教一下伍老大。于是水道婆
就到了伍老大那里。伍老大听水道婆一述说,就说,让小舜去替换老井台,这可万
万使不得呀,那样只会再搭进一条人命。案子已经定了,秋后就开刀问斩,老井台
是个义气之人,他死后你多烧点纸吧。水道婆默默无语,眼里就有了一些泪花在滚
动。
抱龙河到城西边拐弯的时候,就不经意地向外大大地甩了一下,甩过之后,又
按既定的路线向前流去了。经过这一甩,就在那边形成了一大片宽敞的河滩。河滩
是沙子的,也有鹅卵石。河滩很平坦,很松软,躺在上面会是一种很好的感受。夏
天就有很多孩子在河里洗完澡,躺在河滩上晒太阳,全身光光的,一丝儿也不挂。
河滩上面是一片密密的柳树林,柳树林里有数不尽的野草和漂亮的鸟儿。孩子们晒
完太阳就到柳树林里捉鸟儿。不知什么时候官府看好了这片河滩,就把犯人拉到这
里砍头,每年都砍很多的头,河滩上就有了一摊摊鲜活的血和个个滚落的人头,孩
子们便不敢到河里玩了,更不敢在河滩上躺,因为河滩上躺过死人,怪吓人的。
水道婆听了伍老大的话,再没到县衙去节外生枝,案子就这样定下来了,老井
台判了杀头之罪,老何放出了大牢,但被县衙开除回家,不在衙门里混事儿了。秋
后,老井台果然要开刀问斩了。在处决的前夕,水道婆一夜没睡,她心里老想着老
井台的事儿。她没有想到老井台竟是这般英雄人物,她后悔没有嫁于老井台,只是
偶尔给他解了几次馋,还常附带了不少呵斥,现在想想,以前确实把老井台看低了。
天刚蒙蒙亮,水道婆就开始做菜,做了很多菜。她知道做这些菜是没有用的,但她
仍然要做,老井台即使不能吃,看一眼也好。天亮后,她把菜都做好了,她就把这
些莱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然后又装了一坛子酒和一只大花碗。早饭后,水道婆就
让小舜拐着这只木头饭盒子一起走出了城西门,朝西河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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