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河滩上已经站满了人,人们都在等待着另一颗人头落地。尽管多少年来这个
河滩上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但人们依然想看看今天的人头落地。听说今天这个犯
人是投毒谋杀县太爷的,县太爷没有毒死,县太爷的太太给毒死了。县太爷是一县
之最高长官,县里的小皇帝,犯人有多大胆子敢去毒杀县太爷。听说是县城南关磨
坊里的一个人儿,莫不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长了三头六臂会着七十二变?人们就是
带着这样的疑问与悬念来到刑场的,因此,今天来的人就格外多。水道婆以前也来
过西河滩看行刑,那是来看热闹的,看完了就完事了。这次可不同,这次是来给自
己的人也可以说是亲人送行的,那心里就像刀绞一般痛。水道婆和小舜来到了离行
刑地点很近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才能看到老井台,才能争取和他说句话儿,敬一杯
酒。在这里,她看到了老井台的兄弟和老井台族内的许多人,他们已抬来了棺材。
他们是准备来收尸的。水道婆和他们只是眼神碰眼神地打了一下招呼,再没有多说
一句话,他们只等着那骇人时刻的到来。
开道的大锣敲响了,行刑队驱着人群向这边走来。老井台被装在一个笼子似的
囚车里,囚车行了一段,停下来,清兵将老井台从囚车里拉出来,插上亡命旗,押
着往前走。老井台的身子直直的,头高昂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直往前看,一副
大义凛然的样子。水道婆感到时机到了,推了小舜一把。小舜立即掀掉饭盒的盖子,
将坛子里的酒倒满一大花碗,然后拐着木盒子飞快地向老井台跑。清兵忙予阻挡,
喊道,干什么的,干什么的。小舜说,我是他儿子,敬碗酒好上路。清兵知道这是
规矩,也是情理中事,也没再阻拦。小舜在老井台面前跪下,将那只盛满酒的大花
碗双手举给老井台,嘴中说道:爹,你喝了这碗酒,上路吧。老井台望了小舜一眼,
似乎感到惊奇,又不感到惊奇。由于双手被绑着,无法接酒,只好点了点头,张大
了嘴。小舜就站起来,把一大碗酒灌进了老井台的嘴里,又极迅速地在饭盒的几个
盘子里挨个搛了几筷子菜送进老井台的嘴里,当他准备再多搛几筷子时,清兵制止
了,押着老井台继续前行。
小舜又回到了水道婆的身边,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到了,她很满意,她没想到小
舜会喊他爹,她感到小舜真是长大了,真是成熟了,将来把磨坊交给他是没有什么
问题了。小舜既然当着那么多人喊了老井台爹,这事也算是公开了。她一度曾想嫁
给伍老大的,她现在不想嫁给伍老大了,她要嫁给老井台,一心一意地嫁给老井台,
回去以后就摘个仪式。老井台死了,就和老井台的魂儿结婚,反正要满县城的人们
都知道她是老井台的人,以后死了,也要和老井台埋在一起,两人的魂儿就在地下
天长日久。
行刑的时间到了。也没容得老井台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话,可能他
也没准备喊,刀起刀落之间,老井台的头就掉了,而且还喷了血。能不喷血吗?那
血红红的,很快就有一片河滩被染红了,这一幕,近处的人都看到了,有人的还为
刽子手喝彩,好手艺。这狗日的,小舜就看着了那喝彩的人,是黄四。
事情是这么复杂,又是这么简单,偌大的一个案子,一刀就解决问题了。行刑
队走了,瞧热闹的人走了,河滩上又变成了空落落的一个河滩。只有丛家的人没有
走,只有水道婆没有走。老井台的兄弟是第一个扑到尸体上恸哭的,他边恸哭边把
老井台的头往脖子上安,旁边的人便开始准备入殓。水道婆跑到河边,拿出一条手
巾,放到河里湿了湿,然后跑回来,从老井台的兄弟手里接过老井台的头,用湿毛
巾擦着脸上的血。她对老井台的族人们说,他是俺的丈夫,是俺孩子他爹,俺来给
他拾掇。族人们就很感动地看着水道婆,看着这个磨坊主。小舜就呆呆地立在一边,
水道婆就喊,小舜啊!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快过来帮忙呀,这是你爹,可是为咱们
死的呀。小舜赶快过来帮忙。那时老井台的眼睛还睁着,怔怔地望着河滩上的蓝天
和蓝天中的白云以及白云中飞翔的鸟儿,他大概感到这是一幅很美的画儿,他还没
有看够这幅画儿。水道婆就说,他爹,你还有什么心事儿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吗?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回到家里就跟你结婚,以前我跟你睡了,那不算,我
这次要正式举行婚礼,请十八桌子客,让你们丛家的人都参加。你要用三抬大花轿
把我娶过去,你要双手把我抱回你的家,咱们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同拜,咱
们要喝了碰杯酒后再喝交杯酒,喝了交杯酒之后,我们再醉着人洞房。我知道你是
不能来的,但你的魂儿要来,人结婚还不是魂儿结婚?魂儿结婚比人结婚更重要,
有了魂儿就什么都有了。过些日子,我再让小舜把老何的闺女娶过来,小舜我也不
让他再赶车了,我再重新找一个赶车的人,我要让小舜管着磨坊,当一个好磨坊主。
咱们俩都老了,不行了,你和我就享享清福吧。不对,我不能享清福,你一天到晚
地躺着,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但我不能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我没有那个命,我
是个必须担事的人,所有的事就让我担着吧,你就放心地睡吧。孩子他爹,我说的
你都听到了吗?你如果听到了你就闭上你的眼放心地睡吧。众人便都看老井台的眼,
老井台瞪着的眼便慢慢地合上了。
河滩上起风了,是很遒劲很肃杀的北风,使人们感到透心地凉。老井台装殓已
毕,人们抬着棺木向城里走去。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见伍老大高高地停在那里,伍
老大对着老井台的棺木鞠了三个躬,说,老井台英雄人物,敬佩!敬佩!又递过一
包银子给水道婆,说,水道家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
我。伍老大说完便悄然离去。
水道婆的磨坊虽然说揭除了封条,但县衙不再在这里磨面粉,这就使得水道婆
的磨坊减少了很大的一块儿业务。但水道婆不在乎,她说,西头黑了东头亮,老天
爷饿不死没有眼的野鸡。她便迈动着她的大脚板在县城里奔走,终于把柳营街新开
业的饺子馆的磨面业务揽过来了。磨坊里又隆隆地响起了那动听的磨面声。水道婆
就站在磨坊前的高台子上,扦着腰朝东眺望。水道婆说,他娘的,只要老娘我还有
一口气,就不能让这磨坊停下来。
水道婆一转身,看到了站在身边的小舜,小舜脸上是一副很严肃的神色。小舜
说,妈,我想到凉水湾老何叔那里去一趟。水道婆一听小舜这么说,脸上就露出了
笑容。水道婆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小舜已经越来越懂事了。水道婆说,小舜啊,
你是该去看看你何叔了,你可让他吃了挂累了,差一点儿丢了命。他现在被县衙辞
退,心情很是不好,你确实该去看看他了。小舜说,我还想去看看他的闺女,我想
把她娶过来。水道婆双手拍了一个巴掌,几乎是欣喜若狂了。说,我的儿啊,你早
该这样了,你何叔的闺女,我见着了,好俊的一个闺女哪,人性儿也非常好,真是
十里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你快,快,我给你打点礼物。水道婆颠着屁股跑回屋
里去了。
于是,小舜换了一套很新的衣服,带着妈给他打点的一大包礼物,顶着秋日炎
热的阳光,向城东走去。
小舜是决心要去看何叔的,也是决心要娶何叔的闺女的。他本来想干一件惊天
动地的大事的,毒死知县狗官,毒死一些衙役,为琦珠哥报仇,为革命党人报仇。
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么一个戏剧性的变化,县太爷没死,差役没毒死,还搭进了老
井台,牵累了老何叔呢。尤其老何叔,在衙门里谋得一件事做是很不容易的,可是
因为自己的莽撞,砸掉了饭碗,弄得现在生计都很艰难。这个时候不去看看老何叔
是没有道理的,也是不应该的。老何叔的闺女原本也是定给自己做媳妇的,而自己
却一直坚持不娶,惹得妈很是不高兴。老井台死后,妈明显地苍老了,身体也大不
如以前了,但妈还坚强地支撑着这个磨坊。应该为妈娶回一个儿媳了,应该为妈添
一个帮手了。于是小舜就决定要到凉水湾去一趟。
小舜依然在县城里走着。县城很大,不是三步两步就能走出了县城的。小舜经
过了一个叫洋灰道的地方时,看到一座很漂亮的二层楼,那是一个新开张的妓院,
叫梦春院,楼上飘着很多彩绸,五颜六色,很是耀眼。梦春院的门前有很多人,也
有很嘈杂的人声,有男子的嬉闹声,也有女子的浪笑声,小舜就好奇地向那边走去。
问问别人,才知道今天新来了一批江南女子,正在请有头有脸的人捧场呢。小舜就
骂了一句,他娘的。刚要走,见黄四从旁边的一个旧妓院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刚刚
作完乐的满足感走出来。黄四没有看到小舜,小舜却看到了黄四。小舜看到了黄四
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样。黄四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小舜是知道的,县城人都知道,就
像知道黄四的鞭头厉害一样。但小舜不知道黄四坏到害人的程度。他去买砒霜,是
黄四报的官府,硬是害了老井台一条性命。西河滩上刽子手行刑的时候,黄四还喝
了彩。当然黄四教他赌钱赢了他三十两银子的事他也不会忘记的。看着黄四那副嘴
脸,小舜就恨得咬牙切齿,他感到是黄四杀了老井台,是黄四砍了老井台的头,而
黄四的头也是应该被砍掉的,就像一个西瓜那样滚落在西河滩上,而砍黄四头的就
应该是自己。怎样才能砍掉黄四的头呢?黄四拿鞭子的时候是无法下手的,他那鞭
头有千斤之力,比刀子还有力量。在窑门倒是个地方,黄四是不会拿着鞭子到窑门
的,而刚刚睡过窑姐的黄四身体肯定是虚的,身上一定没有多少力气的,这是下手
的最好机会。小舜就想像着割黄四的头是从左面下刀还是从右面下刀,在黄四离开
很久以后小舜眼前还是晃动着黄四粗粗的脖子。
小舜来到凉水湾老何家里的时候,老何正病着。老何蹲了几天大牢又被开除回
家,老何就病下了。水道婆曾来看过他一次,老何心里感激着水道婆,但老何没想
到小舜会来,因为,小舜不愿意跟他的闺女结婚,他就觉得家里有着小舜不满意的
地方。然而这次小舜却亲自来了,老何就觉得有些意外。小舜温温顺顺地坐在老何
的炕边上,小舜说,何叔,是我连累了你,我向你请罪。老何说,我不埋怨你牵累
了我,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向面里下毒?小舜说,你是知道
的,琦珠被官府杀了。琦珠是我们南关人,是老井台,不,是俺爹的侄子,他被官
府杀了头,也就是被知县狗官杀了头,还挂在城门楼上,我就痛恨官府,我就想把
县太爷,把狗官们毒死。没有想到只毒死了一个娘们儿,没有想到。小舜说着这些
就有了一种慷慨激昂的感觉,拳头也攥得紧紧的。这时就有一个女子在那一间房里
静静地听,她是老何的闺女,她叫何菱儿。老何听后,长长地嘘叹了一声,他觉得
眼前这个青年有着一个很大的心胸,有着一个很远的志向,而以前却只把他看成是
一个爱舞弄鞭头的赶车人。老何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想结婚呢?那边的何菱儿就觉
得爹极不该问这一句的,这样的事能是问的吗?谁知这边小舜却极痛快地说,何叔,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想结婚,我现在就想结婚,只要你老人家愿意,我就早
早地把何菱儿娶过去,好好地过日子,也好好地照顾你老人家。那边的何菱儿却小
声说道,哼,你愿意还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愿意呢?话虽那样说着,手里却一针一线
地纳着小舜的鞋垫。一不小心,针扎了自己的手,她把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地咬着。
听了小舜的话,老何就觉得病好了许多,他就朝那边房间喊道,何菱儿她妈,
你跟何菱儿过来,小舜愿意了,小舜同意结婚了。
何菱儿听到爹的叫声,却拔腿向外跑,身后还飘着哭声。水道婆愉快着,兴奋
着。小舜终于把何菱儿娶回家了,第二年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小舜不再赶车了,
他把十里头的赵天河雇到磨坊赶车。他接替水道婆开始了磨坊的全面经营,水道婆
就退到二线,喝着茶水,暗地里为儿子掌着舵。县里的衙门又被革命党人占领了,
清兵被赶走了,听说紫禁城里的皇帝也退位了,这一档子事被叫做了“辛亥革命”,
有一个叫孙中山的人好生了得。老何又被请回了县衙,管着伙房,衙门里又要小舜
的磨坊给加工面粉,但老何说,以后再不叫衙门了,要叫县公署,知县也改名了,
叫县知事。不管叫着什么名字,总之他们是来这里磨面的。看着这春光一样流来的
日子,水道婆就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这时她就想起了老井台。埋葬了老井台后,
水道婆真的举行了一个和老井台结婚的仪式,搞得很张扬,很铺排,成了县城里一
大新闻。听说一个修县志的解元(乡试举子第一名)还把水道婆这件事写进了县志,
放在了趣闻轶事栏目。她在屋子里摆上了老井台的牌位,吃饭的时候摆上老井台的
碗筷,睡觉的时候,放上老井台的枕头,连茅坑里也放了两只尿罐,那只细细的高
高的乌罐就是老井台的,有时她就隐隐约约地听到老井台哗哗的尿尿声。在她的心
目中,老井台没有死,她回忆起了老井台的很多好处。以前,她尽管让老井台钻过
被窝,但她心里总是没大看得起老井台的,她觉得老井台活得有些萎琐、窝囊。现
在她觉得老井台活得不萎琐,不窝囊,他活得有声有色,顶天立地,是一个真正的
男子汉,只可惜让他钻被窝的次数少了些,如果知道老井台会死,那就天天让他钻
被窝。她觉得老井台真是值得她爱的一个人,而且是因为爱了老井台,她才对原来
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伍老大渐渐淡漠了,而偏偏伍老大就不让她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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