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道婆的磨坊真是今非昔比了,在整个县城,它已是一家赫赫有名的大买卖了。
谁都知道江家有个老女磨坊主水道婆,也都知道有个新磨坊主何菱儿,而很少有人
知道磨坊里有个男人叫小舜。两个女人主宰着磨坊的家业,轰轰烈烈,浩浩荡荡,
其事业如日中天。水道婆经营的产业家家红火,个个赚钱,令县城的人眼红得不行。
水道婆就在抱龙河边上盖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全家都搬进了楼里。水道婆站在楼上,
向北看,抱龙河就在眼下,河北岸就是一大片城区,油坊在那里,三合馆在那里,
县公署在那里,柳营街、拐子街、石马街都在那里。抱龙河北岸是县城的中心,偶
尔挺起来一座二层楼,就孤傲地雄视着脚下的平房。向南看,是南关那一片低矮的
昏暗的平房和那条人挤人,人撞人的鸭湾街。再向南就是城墙,城墙下是护城河,
城外就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了,丘陵上都沾着斑斑的白雪,显得很威严,也很雄伟。
这样的景致就给了水道婆很开阔的视野,她的思想也变得活跃起来。水道婆住在小
楼上,就觉得这个事要有个交待了。那一天,她就把何菱儿和小舜叫到跟前,很郑
重地说,我老了,我不能干了,这份家业就交给何菱儿吧。何菱儿是个能撑开大事
的人。小舜你尽管是个男人,却没有何菱儿那样的肚量,你要辅助何菱儿把这个家
当好,不准许拆她的台。听到了吗,你这小兔羔子。小舜对妈把家交给何菱儿当然
一点意见也没有,他明白自己的媳妇比自己能着呢。但他不喜欢妈还骂他小兔羔子,
他的兔羔子都已经三个了,他怎么还能是小兔羔子。何菱儿就跪下说,妈,我不能
当这个家,我也当不好这个家,还是你老人家当着,哪怕你在后面掌着舵也行啊!
水道婆说,我主意已定,不可更改。我要专心看我的孙子、孙女,这个活儿也不轻
啊!你从今天开始行令箭。何菱儿含泪答应了。
大年不知什么时候就来到了磨坊,来到了县城。县城忽然就来了精神,到处张
灯结彩,鞭炮乱响,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完全不像平日小舜看到的样子,灰蒙蒙,
死沉沉,像一只趴下的老鳖。水道婆坐在小楼里闷得慌,就抱着孙子孙女去看京戏。
水道婆的爹爱看京戏,水道婆也爱看京戏。她从京戏里学得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她
那种遇难不低头,英勇不屈的刚硬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跟京戏里学的。但前些年
忙,干磨坊没有时间去看,现在闲了,她就想去看京戏。戏院在抱龙河的北边,离
着县公署很近,水道婆就向戏院走去。水道婆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大街上果然热闹
得很。走亲戚的、看戏的、观景的、闲逛的、卖冰糖葫芦卖糖瓜的,熙熙攘攘,川
流不息。有些调皮的孩子把小鞭点了芯子,便向人多处扔,就招来了人们的骂声,
小兔羔子,找死啊!水道婆不知道现在是何世道,光听说北京的大总统几天一换,
也不知现在换上哪一个了。但从县城的气氛来看,局面还算是太平,但不知道这样
的日子能过多长久,亦不知自己的磨坊能否始终这样兴旺下去,但愿如此吧。想着
想着,水道婆来到了戏院,她买了戏票坐下看戏。戏院的掌柜认得水道婆,知道这
是个有钱的主儿,就满面堆笑地为水道婆摆上了瓜子、茶水和点心。待她坐好,戏
台上的锣鼓就敲响了。戏台上演的是《四郎探母》,看得水道婆热泪涟涟。然而孙
子和孙女却听不得这样呜呜呀呀的声音,哭着要走,水道婆就买了些好吃的东西给
他们吃,好不容易哄着他们看完戏。走出戏院,天已近中午了。戏院外又飘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上午来时还是阳光灿烂的天转眼就变得阴暗一片了。戏院掌柜要
请水道婆吃饭,水道婆谢绝了,戏院掌柜点头哈腰地把水道婆送到戏院门口。忽然
这时就有几个县公署的办事人员在戏院门口贴着布告。水道婆觉得好奇,就去看那
布告,一看就令她大吃一惊,布告说着伍老大与回龙山的土匪勾结,滋扰地方治安,
已被捉拿归案,不久便开刀问斩。水道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伍老大怎么能
干那样的事情?水道婆便感到脑袋嗡的一声震响,扯着孙子和孙女赶快往回走。她
便想起伍老大的般般好处,她想应该去看看伍老大的。如果能把伍老大赎出来,无
论花多少钱都行,她有钱。当水道婆走到磨坊小楼的时候,就听到了楼里的吵闹声。
原来是何菱儿的哥哥何有福来借钱,他说他家里过不下去了。何菱儿就说,那是你
自作自受,一天到晚好吃懒做,怎能不穷。水道婆说,你就借点钱给他吧。何菱儿
说,不能,你借给他,他又拿去赌了,让他知道不好好过日子的滋味。最后何有福
愤愤地离开了,临走时他说,好一个无情无义的妹妹,你等着吧,你不让我过好,
我也不让你过熨帖了。
何有福走后,水道婆就把伍老大的事说了。何菱儿和小舜都主张把伍老大赎出
来,水道婆听了很高兴,说,人就得这样讲义气,明天我就去托人。
第二天一早,水道婆就走过了抱龙河桥,她要到县公署去找亲家老何。老何毕
竟在县公署混事多年,总能认识几个人吧,让他使使劲,托托人,花点钱,也许能
把伍老大赎出来。走在路上的时候,水道婆心里就有许多不理解。她怎么就碰到这
么多难事,所有这样的事,远一点,近一点,她都能沾上边。是我水道家太有本事,
还是命里就这样苦着的?总之人家别的女人都没有遇到像我这样的事儿,真是他娘
的!但不管怎么样,伍老大这次是要救的。伍老大是个好人,是个英雄,救出伍老
大之后,再也不管他娘的这些烂闲事儿啦。县城虽然冷,急急走着的水道婆身上却
沁出了汗。水道婆熟门熟道地找到了老何。过年了,但老何没有回家,他在值年班。
水道婆就向他说了伍老大的事。老何说,伍老大的事听说了,是通匪,罪很重的,
恐怕很难赎。水道婆说,你先别说难,先托一托人,现在的朝廷,几天换一个,什
么匪不匪的,咱先把钱花上,难道就办不成?反正咱是有钱的。老何说,那就试试
吧。水道婆说,不是试,而是要千方百计想办法办,而且要快,可别叫那王八蛋的
先砍了头。老何便积极地应承下来。水道婆又问伍老大关在哪里,老何说,关在县
城后寺的大牢里。水道婆说,大概是上次关我的那个地方吧,我去看看。于是水道
婆的大脚板又急急地向后寺大牢的方向迈去。水道婆向狱卒使了钱,狱卒很痛快地
让水道婆见着了伍老大。伍老大对水道婆的到来不以为然,他依然是那副气宇轩昂
顶天立地的样子。水道婆说,你这老不死的,难道你活得不耐烦了,竟然去通匪。
伍老大淡然一笑,哼,我通匪?那是有人陷害我。水道婆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办,
我托人把你赎出来。伍老大说,轻来轻去的钱恐怕赎不出来吧。水道婆说,我就是
倾家荡产也要把你赎出来。你在这里挺住,我每天让小舜来送饭给你吃。伍老大看
着水道婆那一扭一扭的身段,心里就有了好多的想法。
水道婆上下活动,花了无数的大洋,终没能将伍老大赎出。伍老大还是被押到
西河滩上斩了首。伍老大斩首的那天,满县城的人都去了。满县城的人都觉得伍老
大不能死,伍老大是神,伍老大怎么能死呢?伍老大也不应该死,伍老大死了,谁
来赶碾?伍老大死了,生下孩子向谁要彩绸?但伍老大的头颅最终还是与脖子分开
了。不过伍老大的头颅在离开脖子的时候很是坚硬了一阵子,刽子手砍了三刀才砍
下来。脖子口里的血像井喷,喷出了高高的血花,喷了刽子手一脸,眼都喷迷糊了。
刽子手就扔下了鬼头刀,用衣服擦着脸上的血,然而刽子手的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它被伍老大的血给烫瞎了。伍老大的头重重地落在地上,在河滩上砸了一深深的坑,
并发出了轰然的响声,而这个响声就与天空雷的响声连成了一片。行刑那天是在三
月,三月还处在春天的边缘里,雷声还在春天里孕育着,隐藏着,可这时雷声就来
了,猛然一声,在河滩上空轰响着。紧接着就来了雨,从黑色的云层里落下了黑色
的雨水。雨水中行刑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人走了。伍老大的亲戚没有走,水道婆没
有走,她帮助装殓了伍老大。直到伍老大的棺木离开了河滩,在家族的墓地上人土
以后,雨才停下,天空才露出迟迟的阳光。
也许是处于悲痛,也许是淋了一场雨,水道婆从河滩上回家就病倒了,病得很
重。何菱儿请了县城最好的郎中诊治,病才见好。但水道婆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
水道婆便整日在楼上休养。躺在床上的时日里,老井台和伍老大的身影就轮着番儿
过来烦扰她,赶也赶不走。老井台时常涎着脸要钻她的被窝,而伍老大却气宇轩昂
地问她嫁不嫁给他,那姿态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水道婆想,我大概要跟
这两个男人走了。水道婆就把这些想法告诉了何菱儿,何菱儿就说,妈,你别乱想,
你活早着呢。就让水道婆安心养病。
已经三个孩子的何菱儿丰满着,健壮着,精力旺盛着,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力
气。何菱儿自己也没有想到身上会潜在着那么大的能量。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何菱
儿倒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那时候她只是感到心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小舜当年不想娶她,她对小舜就有了很多恨意。她想,你小舜有什么了不起的,不
就是会赶大车吗?不就是会耍个鞭头吗?爹怕她心里难过,就劝慰她,何菱儿说,
我才不生气呢,我觉得小舜比我差一大截呢。老何便奇异地拿眼望着女儿。后来,
小舜亲自到凉水湾表示愿意娶何菱儿,何菱儿竟赌气跑了出去。她想,你愿意我还
不愿意呢。是老何把她追了回来,回来后她就当着面把小舜数落了一番,小舜竟然
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能出口。何菱儿决定嫁给小舜主要是因为水道婆,她敬仰水道婆,
崇拜水道婆,她觉得水道婆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是她人生的目标。一个女人只有像
水道婆那样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才叫有劲。嫁给小舜,起码能天天与水道婆在一
起,受她言传身教的机会能多一些。真正地嫁了小舜之后,何菱儿感到小舜是个不
错的人,除了脾气有些倔外,其他方面还是很好的,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在磨坊的经
营上,他能够甘拜下风,全力以赴支持自己,这样她就放开手脚地去干事业了。何
菱儿感到展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和一道灿烂的景象。眼下,水道婆老了,
这块事业就完完全全地由她接过来了。在还很寒冷的春夜里,何菱儿搂着孩子想着
这些事儿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有人猛烈地敲着楼房的门,喊道,东家,东家,磨坊起火了,磨
坊起火了!何菱儿从楼上向下看,磨坊里果然有一片火光,在黑夜里红得十分耀眼。
何菱儿和小舜就飞快地下了楼,直奔磨坊而去。这时,磨坊的守夜人已经敲起了锣,
吆喝道,救火哕……救火哕……磨坊周围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挑着水筲来救火。这是
县城人一个最好的传统,无论谁家着了火,大家都会主动来救火,哪怕有什么仇怨,
火也是要救的,锣声就是命令,火光可泯仇怨。黑暗中人也分不清,脸也看不明,
只有人影在晃动,只有水筲在鸣响。着火的是几间偏房,那里有着许多易燃的东西,
火光就在房屋里跳动、肆虐,照得屋里一片灿烂的红光,烧得一些木器发出哗哔剥
剥的响声,一股焦煳的味儿就随着风儿到处飘散。有人已经站在窗台上专事向屋里
泼水,何菱儿赶来,也来不及向泼水人道谢,从挑水人手里接过一筲水向火中泼去,
火光把何菱儿映成了一幅英武的剪影。好在抱龙河就在一边,取水方便,那水就一
筲接着一筲地向火中泼。何菱儿就感到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跃动,人的脚步声,水筲
的碰撞声,似在奏着一曲雄浑的交响曲。何菱儿就被这阵势感动着,激励着,手中
的一筲筲水轻巧地泼向水中。火势渐渐减弱了,消失了,磨坊里又归于黑暗,只有
那余烟在见不着光亮的黑暗中飘散。像来时不打招呼一样,人们又不打招呼地走了。
水筲声、脚步声渐渐向磨坊外隐去。何菱儿冲着陆续离去的人们喊道,乡亲们,街
坊们,俺何菱儿谢谢你们啦!
救完火之后,何菱儿和小舜来到水道婆的房间里。水道婆很从容地看着浑身上
下脏兮兮的他们两个。何菱儿说,妈,我能猜到磨坊的火是谁放的,是我哥,是何
有福。小舜立刻就把牙根咬得格格响,说,我看也八九不离十,是那个熊X 养的哥,
我去宰了他。小舜想起了藏在炕洞里的那把锋利的刀,它曾割下了黄四的头,而如
果要割何有福的头,大概也费不了多少劲。水道婆说,我看你们就别乱猜了,也不
要去宰了谁,磨坊里没有大的损失就好,不要再去结仇怨了。你们对你们的哥也有
点过分,不应该一分钱也不借给他,物极必反嘛。我这么大年纪,经历过恩恩怨怨
的事太多了,过个平常日子吧。水道婆说完便睡过去了。磨坊里的一场火灾,对她
来说,如同一不小心摔碎了一只碗,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何菱儿和小舜听了水道婆的话,不再找何有福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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