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日里的县城被雪压着,人也被压着,压死了。而真正被压着的是油坊里的碾
盘,碾盘上的大豆、花生。那不是一个碾,是很多的碾,整个抱龙河边上的那一片
房子里都是那样的碾。那是鞠先生的碾,鞠先生的油坊。
那是怎样的碾哪。那碾砣宽八尺、厚二尺八,像一张巨大的烧饼,由剽悍强壮
的骡子拉着,在碾盘上滚动。碾盘也似一张放平的巨大的烧饼,“烧饼”上凿有一
道沟槽,沟槽里放着大豆,或是花生。那竖立着的巨大的“烧饼”就沿着平躺的
“烧饼”上的沟槽滚动,在滚动中,大豆、花生,瓦解了,离散了,零乱了,破碎
了。于是油工们就把它取下来,去蒸,去踩,去压,去挤,最后榨出了香香的绵绵
的色色的豆油、花生油。那样的大碾是不会没有声响的,何况还有骡子的脚步声,
还有蒸坯的风箱声,还有踩坯的哼唷声,还有打油桩的号子声。于是鞠先生的油坊
里就不单单是轰轰隆隆的碾动声,是一种混合的复杂的模糊的迷离的声音,这种声
音与抱龙河河水的流动声,与县城钟楼上雄浑的钟声很有些合韵……此时的鞠先生
却没有听到油坊那浑浊的声音,而响在他耳边的却是秦皇大帝君临这蕞尔之邑的车
辇声。那是公元前219 年,秦始皇扫平六合,统一宇内后开始东巡。“始皇车行郡
县,上邹泽山,立石,与鲁诸儒生仪,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于是
并渤海以东,过黄睡,穷成山,登芝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东巡的秦始皇路
过这里,官员们向他汇报这里民风朴实,民情醇厚,人们崇尚文化,文人雅士居多,
秦始皇听后十分高兴。他将文人雅士召集在威登山上,吟诗作画,纵论古今,为秦
朝歌功颂德。秦始皇走后,后人便在威登山上筑起一台,名曰“召文台”,直到现
在还矗立在县城东边的威登山上。鞠先生从追忆中走回来之后,才听到了油坊的声
音。该编一部县志了。鞠先生想。这个地方叫威登县。远古时候称东夷之地。夏、
商时为青州地。周时为莱子国地。春秋时期先后为齐国莱地和牟子国地。战国时为
齐地。秦代置郡县,威登为齐郡睡县地。西汉时,威登属青洲东莱郡东牟、不夜、
昌阳三县。东汉时,省不夜人昌阳,威登属昌阳地。三国时,威登属青州长广郡昌
阳县地。北齐天统四年(568 年),析牟平、观阳地置威登县,因威登山而得名,
属光州长广郡,于威登山之西半公里,建县城。唐武德元年(618 年)威登县一度
因处登州府所在地成为州治,然而自唐如意元年(692 年)随着登州府西移牟平之
后,威登县一直作为县治不变。
这么一个悠久古老的地方,从北齐天统四年设县,迄今已有1332年的历史,竟
没有留下一部县志。鞠先生感到这是个缺憾,很大的缺憾。前世的文人墨客、地方
官吏都干什么去了?现在已是光绪二十五年,单是清朝就过了256 年,还能再等吗?
鞠先生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应该由自己来做,因为自己是个秀才,是个拔贡生。
鞠先生确是个秀才,确是个拔贡生。
鞠先生是同治三年考中秀才的。鞠先生考上秀才不是靠运气,是靠真才实学,
靠拼搏努力。关于这个油坊,鞠先生是知道根底的,但祖上的人不让说,因为祖上
的人怕丢人。鞠先生的祖人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更说不上书香门第,也离县城远
远的。祖上的两个兄弟好赌,而且常常输钱,也常躲债。这一年,兄弟俩又输了钱,
年关里又在外面躲赌债。那也是在一个冬日,兄弟俩躲赌债躲在了村边的一个石窝
子里。冬日里的阳光,有时很温和的,也很明亮的。兄弟就在石窝子里蹲着,那时
北风避过他们的身子从头顶上刮过,冬日的阳光又那么亲热地照着他们俩。哥说,
再也不干这赌钱的事了。弟说,肚子里很饿。哥说,我们要好好地当家立业。弟说,
饿得头发昏。风又在头顶上狠狠地刮了一阵子,弟的眼睛忽然一亮,弟看见前方的
水湾子里有奇异的光彩,在太阳的反射下有一种金碧辉煌的感觉。弟以为真是饿昏
了,眼发花。猛地擦了擦眼再看,仍然是那种光彩,金翅金翎的,宛如一只火凤凰。
弟说,哥,你看那湾。哥也看到了,那光彩正刺着他的眼呢。于是兄弟俩扑向了那
水湾,从湾中捞出了金沙。晚上,兄弟俩回家拿了粪篓子,拐了两粪篓子金沙。金
沙换了元宝,元宝换了地,有了地就有了富裕,以后就在县城开了油坊。鞠先生的
爹那时已是县城里很大的一个油坊主了,当然县城里还有磨坊主、粉坊主、酒坊主、
染坊主。当然油坊鞠先生家是最大的,整个抱龙河北岸那一大片房子都是鞠先生油
坊的。本地的油料已经满足不了油坊的加工需求,鞠先生的爹就雇船到东北运回大
豆来,在县城南面六十里地海边的姚山头码头上还专门建了一个货栈。鞠家的油坊
几乎控制和垄断了全县油料的加工和销售。也创出了鞠记豆油、鞠记花生油和鞠记
香油等一系列响当当的牌子。
但鞠先生的爹一直隐藏着两粪篓子金沙发家的那段历史。鞠先生的爹知道,以
后不会再碰到两粪篓子金沙了。要读书,要让后代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
自有颜如玉。”鞠先生终于成了油坊第一个读书人,鞠先生也争气,于同治三年考
中了秀才,后来,又被荐举为拔贡生。拔贡生本来是可以直接考进士的,但鞠先生
始终没有考上进士,鞠先生就成了永远的拔贡生。鞠先生本来也可以选为教谕的,
但心情懊丧的鞠先生就打消了做官的念头,留在了油坊;鞠先生的爹死后,鞠先生
就接过了油坊,鞠先生接过油坊后并没有认真地管过油坊,他把油坊的业务交给了
管家徐掌柜的,那是他爹用过的人,他认为很可靠。徐掌柜就把油坊管得井井有条,
头头是道。前几年,徐掌柜死了,鞠先生又让大儿子接过了油坊,大儿子管得也不
错。鞠先生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研究学问上,放在了社会公益慈善事业上。他出资
修缮了威登山上的“召文台”,他鼓动知县在县城办起了“文山书院”,他联络县
城绅士们捐助贫寒子弟读书参加科考。总之鞠先生尽办好事善事,慢慢鞠先生就有
了名声了,被人称为“威登县第一绅士”。鞠先生不但满腹经纶、一身仁德,而且
字写得很好,县城的人都以求得鞠先生的字为荣。但鞠先生的字也不是所有的人都
能求得到的。他的字主要写给穷人和有德有学问的人,有些名声不好的人鞠先生一
般不写,即是写了也是变着法儿奚落他。抱龙河南岸一户毕姓人家,新开张了一个
店铺,请鞠先生给题写个店名,鞠先生略加考虑后,挥笔写了“毕炀帝”三个字。
店主家问何意,鞠先生说,隋朝有个皇常叫隋炀帝,你店名叫“毕炀帝”,也跟皇
帝沾沾边,难道不好?店主连声说好,如获至宝地接过字拿走了。回家后别人告诉
他,鞠先生那是骂你。什么“毕炀帝”,那是X 养的。后有人问鞠先生,为何要骂
他,鞠先生说,他做买卖经常坑人,他也配我给他写字。以后县城凡德行不好的人
便不敢找鞠先生求字了。
鞠先生决意要编撰一部县志了,只是不知知县对此是什么态度。编撰县志,没
有知县的支持是不行的,最起码知县要写个序言,或是跋,这是定例。可是上一任
知县由于抵制洋人在县城传教,被洋人告了御状,调走了,新的知县还没有上任。
新知县会支持自己修县志吗?
就在鞠先生为修县志的事颇费思量的时候,油坊的院子里响起了两个女人的吵
闹声。一个女人骂道,你这个小骚货,仗着年轻x 嫩,就天天搂着俺老头子不放,
你就依仗着你儿子是油坊主啊。另一个一点也不示弱,骂声更高,你这个老骚x ,
俺还没找你了,你把俺老先生夜夜号着,三个晚上不到俺房里来。俺儿子当磨坊主
怎么了,有本事你叫你儿子从东北回来当呀。那个女人又道,你用不着猖狂,我早
晚用剪子铰了你那小骚x.另一个女人也骂,你也不用泼,今晚上我就用刀子把你那
老骚x 劐了。
两个女人的叫骂声,像两团怪火,在油坊院子的上空碰撞,碰撞了几下,就落
下一些光怪陆离的渣子来。鞠先生出现在院子里,他怒视着这两个女人。鞠先生说,
你们俩都给我听着,这三天我谁的房里也没去,我就睡在我的书房里,我要编县志。
你们这两个不知羞耻的泼妇,你们若再胡闹,你们就给我离开家门。两个女人像挨
了棒的狗似的蔫蔫地悄没声息地走了。
鞠先生扑打掉身上的雪,回到书房,长叹了一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心里
就有了许多的不快。鞠先生是有一些遗憾的,鞠先生既遗憾县里没有县志,也遗憾
自己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给他说了这么两房母夜叉般的老婆,时常为争男人打得不
可开交。好在这两个母夜叉给他生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儿子。
鞠先生至今恼恨的是他这两个儿子不爱读书。他想油坊的发家史尽管不太光彩,
但毕竟自他开始有了读书人。他想自他开始应该把读书的香火续下去。油坊可以不
开,但书不能不读。油坊是暂时的,而读书是永久的。而偏偏这两个儿子都不爱读
书。他的这两个儿子是由两个老婆生的。鞠先生本是不想娶两个老婆的,因为第一
个老婆不给他生儿子,鞠先生的爹就给他娶了第二房老婆。而就在第二房老婆生下
一个儿子时,大老婆竟也奇迹般的生下一个儿子。这样,鞠先生就有了分属于两个
妈的两个儿子。然而,任私塾先生的戒板如何猛烈地打在手上,两个儿子皆不读书。
鞠先生问为什么不读书。大儿子说,读书有什么用?小儿子说,读书能当饭吃?鞠
先生说,读书做官得天下。大儿子说,古代得天下的都是武将。小儿子说,读书人
永远是挨打的命。鞠先生问,你们不读书喜欢干什么?兄弟俩就说喜欢习武,长大
了当楚霸王、关云长、张飞、赵子龙。鞠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Jb里道,鞠家真是
怪事,祖上出了一对好赌的兄弟,如今又养了一对好武的兄弟,难道他们也会拾到
两粪篓子金沙吗?罢罢罢,我就叫他们习武吧。鞠先生就找两个武师教兄弟俩武术,
于是油坊里就日夜响起了棍棒刀枪的劈打声。在这样的声音里,鞠先生就皱着眉头
读起了书。
夫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在武师的精心调教下,兄弟二人终于学成,骑马射箭,棍棒刀枪,无所不能。
特别是大儿子马上功夫十分了得,可以在马的奔跑中飞身上马,也可以马上直立、
偏身,甚至于藏身于马的肚脐之下,就像一块黏性极强的皮毛死死地贴在马的身上,
任马怎么甩也甩不掉。在马流星般跃动的时候,他忽儿射起了箭,忽儿耍起了刀,
呼呼呼,呼呼呼,兜起一阵阵强劲的风。兄弟俩随着武艺长大,鞠先生就把他们俩
留在了油坊,让徐掌柜教他们学生意。后来,鞠先生就把大儿子留在了县城,而把
小儿子派到东北组织油料货源。为此,大老婆还找鞠先生闹了一场,质问他为什么
把她的儿子派到了东北。后来小儿子就在东北与一个很漂亮的东北姑娘好上了,俩
人就在东北临时安了家。大儿子在县城的油坊里也日渐成熟,在徐掌柜死后,鞠先
生就把油坊交给了他,大儿子就代替鞠先生成了油坊主。油坊主不但很好武,还好
色,这令鞠先生很是失望。但鞠先生看了看儿子那野骡子般的身躯,又是一脸青胡,
知道这是种里带的,但鞠先生想我是这样的种吗。鞠先生就给他说了两房媳妇,皆
是如花似玉,管他弄。而油坊主仍不足心,继续在外面拈花惹草。鞠先生想,我的
祖宗,该不是你想超过我,说三房媳妇吧?油坊主最为荒唐的是与他的过继奶奶通
奸,成了满县城的头号新闻。其实所谓的过继奶奶只不过是鞠先生族内的一个婶婶,
她丈夫早丧,又没有孩子,族人就把油坊主过继给她做孙子。那过继奶奶是有几分
姿色的,人又浪,油坊主又是高大威猛的一个须眉,几次眉来眼去,两人就睡到一
个被窝里。后来被油坊主的两房老婆知道,就告到鞠先生那里。鞠先生就把油坊主
叫到跟前,骂他孽障,竟然跟他奶奶睡。油坊主说,什么鬼奶奶,跟我岁数差不多,
她只是个好女人。鞠先生欲把油坊主逐出油坊,油坊主拍马要走,鞠先生的心却软
了。儿子走了,油坊交给谁啊。恰在这时,自己的小老婆来求情,鞠先生才就坡下
驴。迫于压力,油坊主的过继奶奶上吊自杀了。从此,油坊主的花心也收了许多,
鞠先生又读起了他的书。
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统,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
得志独行其道。”
熬着夜,鞠先生将县志拉出个大体纲目。鞠先生准备从新石器时期就有人类在
这里繁衍生息写起,然后到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隋唐,一直写到现
在的光绪年间。上下五千年,衮衮百代朝,记述县城巨细,评点古今人物,会是一
部气势恢宏、洋洋大观的县志了。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写《左传》,司马迁作
《史纪》,班固写《汉书》,司马光做《资治通鉴》,这些都是史家之经典。我尽
管比不上他们,但我要学着他们做史书,把威登县志写成一部小《春秋》、小《史
记》,让它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自己也就成了小孔子、小司马迁了。鞠先生沉醉在
一派美好的憧憬之中。
油坊主却不让他美好,油坊主进来说,爹,昨天晚上红兜女匪又盗了油坊。
鞠先生说,那么你干什么去了?又去逛窑门了?
油坊主便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鞠先生说,你真是越来越没有出息了,你恨不得把天下的女人都吃掉哪。我可
告诉你,那女人可不是什么蜂蜜罐,那是刮髓的刀啊!
油坊主将那个红肚兜放在鞠先生面前。
红肚兜是一个人心形状的红色布饰,上面绣着一朵马蹄莲。鞠先生看着它像看
到一摊血。
鞠先生是不止一次地看到了那摊血的。这也正是缠扰他的一块心病。从前年开
始,这个红肚兜就在县城出现了,这是盗匪的一个标志,一个记号。一般的盗匪盗
抢了财物就悄悄地溜走了,而这伙盗匪却留下了记号,留下了鲜红的红肚兜。这说
明这伙盗匪胆子很大,而且似乎想张扬什么,更有点与被盗者与官府公然作对意思。
更离奇的是,这伙盗匪满县城不盗别人家的专盗油坊的。这引起了鞠先生的思考,
然而聪明的鞠先生却百思不得其解。鞠先生就让儿子报了县衙,县衙查了几次皆无
结果。染坊主便满县城宣扬,说鞠先生得罪了天界,是天界派人下来抢劫油坊了。
鞠先生听了这些话,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想,染坊主你这个恶绅,专门落井
下石啊。尽管染坊主如是说,满县城的人都不认同,满县城的人都认为鞠先生是个
好人,是个善人,是个仁人,是威登第一绅士,鞠先生是犯不着天上什么事的。县
衙也认真进行了查办,终于查出了下落,原来是个女盗匪,既是山匪,也是海盗,
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听说在回龙山上有个窝,也听说在海中的海驴岛也有个巢,
大部分时间在沿海一带活动,主要是偷盗抢劫地主渔霸不义豪绅及大户人家的财物,
对平民百姓,不动毫厘,而且常将盗来的东西暗地里接济贫穷百姓。官府追剿了几
次,皆无收获,几任知县都为之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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