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次见到这个红肚兜,鞠先生心里有些沉重了。光绪二十年,中日甲午战争爆
发。翌年,在威登县北面的威海卫,中日海战再起,中国惨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在这次海战中,威登县城还出了个英雄王国义,英勇杀敌,建立奇功,县城人为之
骄傲。此后,西方列强纷纷侵入中国,分疆割土,强租强夺,威海卫已被英国租去。
与此同时,全国民变已甚,山东、直隶等地义和拳闹得正凶,并向全国蔓延。威登
一带,更不太平,已不仅仅是红兜女匪一处匪患了,盗匪蜂起,风声鹤唳。更为严
重的是,东南海面上又出现了倭寇,频频袭击近海渔船和来往东北的商船,油坊到
东北运送大豆的商船也曾被抢劫过。大清王朝的内忧外患已是很严重的了。由此看
来油坊里丢点油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鞠先生对为什么红兜女匪单单光顾油坊仍是
百思不得其解。
略略沉静了几时的鞠先生对油坊主说,盗则盗了,算了吧,女匪也是难为其生
计啊。
油坊主却说,奶奶的,不行,她这是欺我无能,我非掀了这娘们儿的老窝不可。
鞠先生说,贼走抡担杖,真有本事,油坊就不会被人家盗了。
油坊主便有了几分愤愤然,眼珠子冒出了火,就说,爹,你瞧好吧。旋即离开
了鞠先生的书房。
县城终于从冬天中挣脱出来,它没有被雪压死,它活过来了。但县城活得还是
无奈,县城被一圈城墙围着。本来这个县城是很好的,县城位于县域中部,东母猪
河支流柳林河、抱龙河交汇于西,威登山、峰山耸峙于东,北依香山,南望棋盘山、
豹山。处在这样一个极好位置的县城偏偏就有了城墙。城墙原来是土墙,明洪武元
年(1368年)莱州卫镇抚韩整督军修葺。城围3.5 公里,高8.33米,厚3.33米,楼
堡15座。设三门,东为望海门,南为新建门,西为昆嵛门。因城墙北依香山,故无
北门。城濠宽10米,深2.67米。嘉靖年间知县胡景华、张先相继修葺。万历八年
(1580年)知府刘自华定改建石城之议,同知韩屏主此事,知县郭包田同丞簿监工,
3 年落成。周2.6 公里,高6.67米,厚3.33米。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知县
佟国珑,咸丰四年(1854年),知县赵敏功先后重修。这样县城就被这个石墙死死
地围困住了。县城变成了一个大猪圈,所有的房屋、人口、车马都被圈养着。只有
抱龙河圈不住,它从东面的城墙底下钻进来,在县城里摇摇摆摆地走了一趟之后,
又从西面的城墙底钻出,飘然西去,仿佛与城墙开了一个玩笑。城墙尽管束缚了县
城的生命力,但县城里还是有着很好的景致的。县城有它的布局,城内为仁和坊,
城厢分县前隅、东南隅、西隅和东北隅。城内有学宫、文昌阁、魁星阁、崇圣祠、
名宦祠、乡贤祠、莲花院、香岩寺、关帝庙、准提庵、古塔等。在香岩寺,有一尊
一丈二尺高的铜佛,每到下雨之前,铜佛浑身出汗,县城人就叫铜佛为汗佛,并用
之求雨,十分灵验。而关帝庙前则有、株巨大银杏树,高约十几丈,粗约八人合抱,
县城人将此树尊为树神,传说树神在京城开了一家药铺,十分兴隆。人们就将各种
彩绸挂于树上,一年四季彩绸飘扬。望海门上有一钟楼,钟楼内悬挂一口巨大的古
钟。古钟的声音沉重、浑厚、宽阔、雄奇,像一种爆炸的声音,不但满县城轰响,
并且震荡四周十里之远。抱龙河两岸尽是一些作坊,油坊、磨坊、粉坊、酒坊、染
坊都在那里。鞠先生的油坊就在抱龙河的北岸,与油坊相对应的是抱龙河南岸江家
的磨坊。
此时的鞠先生正在春天的油坊里,在油坊的书房里坐着。他的县志已经开始了
前期的准备工作——收集资料。前几天他走访了县城内的几个老学究,都为他提供
了很珍贵的资料。他又于日出日落时分登上城门楼观赏体验县城八景中的一些景致。
现在他正在将所闻所见的这些资料进行整理。在整理中,他就想,新知县该来了吧,
已经是春天了,新的知县再不来,就耽误政事了。新来的知县定会支持自己撰修县
志,新来的知县是应该支持撰修县志的。
就在这样的念叨中,县衙的书办走进了油坊。书办告诉鞠先生,新的知县明天
到任,要鞠先生明天早晨以本县第一绅士的身份到昆嵛门外迎接。鞠先生忽然就感
到油坊里充满了阳光。而此时的油坊里又确实有着早春阳光的,那阳光不但照射在
油坊里,而且还照射在油坊边上的抱龙河上,于是河面上就有了金色的波光在跃动,
在碰撞,在闪烁,悠悠的,暖暖的。
鞠先生兴奋着,兴奋着的鞠先生几乎一宿没睡。第二天早晨,他穿了一身崭新
的长袍马褂,把那已经稀疏了的辫子梳了又梳,最后才把那顶瓜皮帽戴上。自从鞠
先生成了这个县的第一绅士后,每次迎送知县的仪式他都是参加的,每次参加他都
将自己认真打扮一番,让自己体体面面,以一个真正绅士的身份去参加这样的政治
活动。
按照规定的时间,鞠先生来到了昆嵛门口。这时就有遒劲的北风从城墙底下吹
来。这样的北风带着很重的寒意,它提醒着人们,不要以为春天已经来了,冬天还
没有完全收拾好行装呢。寒冷的北风中,就有很多的人站在城门楼下,而且鞠先生
最不爱看到的那染坊主也来到了城门下。这个染坊主鞠先生是最清楚的。他开着一
个很大的染坊,在抱龙河南岸,紧挨着江家的磨坊,比鞠先生的油坊一点也不小,
甚至还要大。它控制着全县的印染业,也可以说垄断着全县的印染业,谁也无法跟
它竞争,谁也竞争不过它,对抗不了它。染坊主曾口吐狂言,要把县城染了,要把
全县都染了。也不知染坊要把全县染成个红的还是染成个黑的。但染坊主确实是染
了一些人,那不是用颜料染的,那是用钱染的,用酒染的。染坊主家里就纠集着那
么一些不三不四、不仁不义的人,不但在县城称霸一方,而且暗地里同官府对抗,
每任知县都遭过染坊主的暗算,都遭到他的排挤。在染坊主看来,任何一任知县都
是外来者,都需要把他排挤走。上一任知县本来干得好好的,就是因为抵制洋人在
县城传教,染坊主便串通洋人上京城告御状,把知县排挤走了。尽管染坊主把这一
切做得无声无息,但县城人都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事,都知道染坊主的厉害。最令鞠
先生不能容忍的是染坊主对他威登县第一绅士的蔑视。染坊主曾对别人说,鞠先生
算得什么第一绅士,他不过是个迂腐的老朽而已,他那字给我擦屁股我都不用。鞠
先生听后便气得鼻孔眼里冒火。这样一个人也配来迎接知县,是书办通知的,还是
他自己赖着脸皮来的?鞠先生实在有些不明白。
鞠先生与人们简单地打了招呼之后,就站在那里向西眺望,北风吹动着鞠先生
的衣袍和胡须,鞠先生颇像古代的一个隐土。
这时,西面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顶轿子,那是知县的轿子,一颤一颤地向这边移
来,像水中的一个漂浮物。官道两边的田野里还是一片苍黄。远处的昆嵛山及其大
小的山脉正在官道的尽头朦胧着。官道像是一根绳子,想把那端的昆嵛山扯过来,
但扯不动。昆嵛山好重。
轿子漂到了昆嵛门口的城墙下,果然是新来的知县。在别人都争着前往寒喧的
时候,鞠先生却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要看一看新来的知县是个什么样子,他要端
详一下,也就是相一下面。鞠先生不但有学问,还会看相,还懂中医,还会接骨,
总之,鞠先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让鞠先生管理油坊实在是委屈了鞠先生,辱没了
鞠先生。鞠先生看到了知县,那并不是一个有着天生官相的高大威武的人物,相反
却是低矮的,瘦弱的,甚至连那身官服都撑不起来,看样子是南方那边人。但他眼
里的光却是锐利的,刚硬的,倔犟的,并散发着幽幽的余光,像一种蛇,使人见了
害怕。鞠先生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种外虚内实,外柔内刚,外软内硬,外弱内强的人。
这种人城府深,智谋高,阴毒老辣。鞠先生看了这样的目光心里就有说不上的滋味,
也不知道这样的目光会不会对县志有兴趣。
别人都接见寒暄完了,书办才把鞠先生介绍给新来的知县。书办说,这是鞠先
生,拔贡生,一肚子学问,是威登县第一绅士。知县就向鞠先生抱拳作揖,口中说
道,以后还请鞠先生多多关照,多多关照。鞠先生便说了,愿意效劳,愿意效劳。
鞠先生差一点儿说出了县志之事,多亏及时闭住了嘴,这哪里是说县志的时候。
寒暄完毕,书办便要知县上轿去县衙。知县不上轿,说是要同大家一起走着进
县城,顺便看看县城的模样。大家都说县台大人真是没有架子,便同知县一同进了
城门。
县城的街道上这时就有了许多的人,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空手走的,
一个个灰灰的,与灰色的县城相比没有什么两样。行人见了这么多的官人、衙役、
士绅在路上走着,都纷纷躲避,百姓现在敬的是官,怕的也是官。知县一行人迤逦
走上抱龙河桥,知县见一条清亮小河穿城而过,两岸杨柳成行,河两边的房屋还映
进河里,可惜河中没有船,不然的话,就如同江南水乡一般。知县看了看这样的河
和桥,就有了一种亲切感,忙停下来,手抚桥栏杆,问书办,此河叫伺名?书办说,
此河叫抱龙河,县城北面还有一条,叫柳林河。知县又问,因何叫抱龙河?书办这
——这——,竟一时答不上来。有人便说,请问鞠先生。知县便招呼鞠先生上前,
请教河名。鞠先生说,这条河原本叫清水河,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县城一女子在
河边洗衣,偶感有孕,其后怀胎三年,生下一龙子。那龙子生下便喊着要父亲,那
女人便抱着龙子来到河边洗衣处,告诉龙子说,我就是在这里受孕生下你的。说完
便抱着龙子跳下河。原来那龙子是东海龙王的幼子。回到东海龙宫后,他定期回威
登来耕云播雨,造福百姓,确保这里风调雨顺,人们就把这条河改名叫抱龙河。道
光十八年,山东巡抚郑大人,奏请敕加神龙封号,奉旨封“溥惠佑民”四字,神龙
遂列祀典。现在河的南岸建有龙庙,并有抱龙女的塑像。
听了鞠先生的介绍,知县十分高兴,沉吟了片刻,又说,听说你们县城没有北
城门,又是怎么回事?鞠先生发现染坊主就在跟前,就望着染坊主笑了笑,说,请
你说给县台大人听听。染坊主脱口就说,当时就没有建北门口嘛,这有什么可奇怪
的。旁边的人就在暗暗发笑。知县就摇摇头,显然对染坊主的回答是不满意的。大
家都把目光投向鞠先生。鞠先生瞥了一眼染坊主说,染坊主说得也不错,当时确实
没有建北城门,原因是城墙北倚陡峭的香山,城门无法洞口,城门自然就无法修了。
知县连声夸赞鞠先生学识渊博,敬佩敬佩。正欲行走,忽见一丑陋汉子在桥上挡住
了去路。丑汉在知县面前扑然躺下,裤子脱掉,露出了一个肥大的屁股,在阳光下
泛着油光。知县问,你是什么人?丑汉说,在下姓李外号李骨头。知县说,你这是
干什么?丑汉说,前来试试大老爷的刑法。
知县勃然大怒,知道是地方无赖前来给眼色的,看一看是个硬知县还是个软知
县。知县觉得当然要做个硬知县,这是没有什么可选择的。知县大喊一声,来人哪,
衙役其实就跟在——边,是书办提前安排的。听到招呼,便喊道,有。知县说,来,
将这个无赖重打四十大板。知县本想吓唬一下,无赖就会跑的。谁知无赖竟将屁股
高高地撅起,像女人送上一张樱桃小嘴等待亲吻。衙役的板子下来了,就如同农家
秋天场院上打豆的裢枷,噼啪——噼啪——,板杖落在肥硕的皮肉上,发出好听的
声响,这声响将抱龙河两岸的人召拢过来,抱龙河桥上形成了一个人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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