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时,河坝上的杨柳并没有扬絮,但离扬絮毕竟不太远了。阳光、和风、杨柳、
水面,构成了很好的诗景。鞠先生就在河坝的杨柳中,捧读《尚书》。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
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
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
汝。
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
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维艰;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
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
鞠先生已经脱掉了厚厚的棉袍,换上了薄一些的夹袄,瓜皮帽也没有戴,但辫
子却梳得极认真。鞠先生的辫子从来都是梳得认真的。他认为,辫子既受之于父母,
亦受之于朝廷,是一个朝代的标志,马虎不得。鞠先生朗读着《尚书》,意绪就流
向了远古。他觉得那真是个很好的时代,混沌初开,民风朴实,君王以德治天下,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啊!
鞠先生最近心情不错。红兜女匪盗油坊,对他来说,像一阵风一样飘去。当然
他不知道,儿子与那红兜女已经有了离奇浪漫的经历;更不知道,儿子已经背着他
暗暗为红兜女供应油料了。他觉得儿子把油坊管得还好,他没有必要再为油坊操心
了,他操心的应该是县志。他写了一封信,让县衙的书办转给了知县,不知知县是
何想法,但不管怎么样,知县是应该有个话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县衙的书办竟悄悄地来到了河坝上,他是怕惊动鞠先生读书,
所以没敢大声招呼。是鞠先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转头发现了书办。鞠先生很
有些惊讶,忙躬身作揖,连声说,书办你好,书办你好。
书办说,鞠先生真是个学问人,读起书来这样专心。
鞠先生说,夸奖了。我一个秀才,不读书便是辱没了秀才的名声。
书办说,鞠先生,你写的信我转给了县台大人,县台大人现在就请你去,走吧。
鞠先生听了就很有些激动,眼泪几乎都盈出来了,他盼望了几天的事儿终于有
了回音。
鞠先生说他要回油坊换换衣服,书办便跟着他进了油坊。鞠先生在重新装扮了
一番之后才跟着书办进了县衙。
知县是在书屋里接见鞠先生的。知县穿着一身便服,脱了帽子,辫子油亮油亮
的。鞠先生估计知县大约四十露头的年龄,这正是人生的好时候。知县对鞠先生很
客气,也很说实话。知县说,他是江苏武进县人,出身寒微,光绪十年考中秀才,
光绪十五年中举,光绪二十年考中进士,中二甲进土,后人翰林院,为庶吉士。这
次作为“老虎班”带缺出京任知县他是很不情愿的,但他性情耿直,不善曲迎,又
厌倦官场那一套俗气,就只能下来任职。知县说,我尽管不爱下来任职,但听说到
山东威登县来,知道这里的人很好,我又高兴了。
鞠先生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一亮。
知县说,乾隆初年,有一位江苏巡抚徐士林是你们威登人,他处事公正,为官
清廉,不畏权势,体恤百姓,在江南一带很有威信,享有“徐青天”的美誉,至今
在江南一带还流传着徐大人的一些传说故事。徐大人倡行的“徐公宴”现在已成了
江南简朴的标志。我自小就对徐大人十分敬仰和崇拜,决心将来要做官就做徐大人
那样让百姓爱戴的好官。这次能到徐大人的故里为官,也是我的荣幸,是我学习徐
老前辈做人为官的一个好机会。
鞠先生听了知县的话就十分感动,对徐士林这位先贤他是知道的,县城人、全
县人都知道。徐大人是县城南面爬山脚下徐家村人,康熙五十年中举,五十二年登
二甲进士。雍正五年授江南安庆知府,十年擢江苏按察使。乾隆元年升河南布政使,
五年升江苏巡抚。由勤政廉政而闻名。因终年劳累,积劳成疾,于乾隆六年病逝于
致仕还乡的途中。徐大人死在古运河的船上,遇有盗贼上船抢劫,见行囊中仅有书
籍和旧衣,盗贼愤然离去。徐大人死后乾隆皇帝给予了“卓然一代之完人”的高度
评价,命厚葬于家乡,并人京城名宦祠。这样一位光彩照人的人物谁会不知道呢。
如今来了一位决心以威登先贤为榜样的好知县,威登县不是该好了吗?威登的百姓
不是有福了吗?那么他的县志不是就更有希望了吗?
还没容鞠先生提出县志之事,知县又说,到任以后摘了一些察访,发现本县有
两大问题,一是民众中赌风太甚,二是乡村水利设施太差;农民多为干旱所苦。我
决心把这两个问题解决好。
鞠先生想,如果再不提县志的事,就没有机会了。正要提,知县又说,你的信
我看了,你的想法很好,县志由你来编,我作序言,再找个名流作跋,写好后,我
想办法刻印,为咱们威登的后代做件好事。
鞠先生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下,说,县台大人,老夫代表威登的百姓谢谢你
啦!
知县赶忙上前,将鞠先生扶起,连连说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呀——正
在这时,听到衙门外有人在喧哗。知县和鞠先生便前去观看,只见上次在抱龙河桥
上耍无赖的那个李骨头赤裸着上身喊道,知县狗官在家吗?老子李骨头是专门来讨
板子的。上次在抱龙河桥上打得太痛快了,老子太受用了,但狗官只打了八十板子,
老子嫌不过瘾,还想再来讨八十板子挨挨——来呀,狗官出来打吧。李骨头说着就
又将裤子脱掉,屁股上的板伤还没有好利索,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板痂。立时,
县衙前就有许多的人围拢来看热闹。
刚才还是心平气和的知县,立时就怒发冲冠了,正要吩咐衙役前来杖板,鞠先
生却适时地劝阻了他。鞠先生说,这是县城有名的无赖,又有着一身十分了得的功
夫,一般人没有敢惹他的。这次主动讨板子打,必定有些来历,如果县台大人再去
打,便是上了他的当,不如先着人把他轰走,以后再做计议。知县听了鞠先生的话,
觉得有道理,便吩咐衙役将李骨头拖走了。知县又与鞠先生说了一些治政安民的事,
鞠先生就告辞了。
鞠先生离开县衙回油坊,在三合馆门口却碰到了磨坊主。磨坊主硬要拉着鞠先
生到三合馆里吃饭。鞠先生因为县志的事有了着落,心情正好着,便没加推辞,进
了三合馆。磨坊主点了几个菜,就与鞠先生喝起酒来。磨坊主说,鞠先生你行,你
是威登县第一绅士,今天知县又召见了你,是不是衙门里吃的油都让你包下了,揽
了一大笔买卖。你能不能和知县说一说,把衙门里吃的面都让我来磨。鞠先生本来
以为磨坊主请他是随便叙叙旧谊,没想到是让他帮助揽生意,他忽然就觉得这个磨
坊主很俗,俗不可耐,真是小人喻于利。自己油坊的事与知县只字没提,怎么能向
知县提这些事呢。
鞠先生便不想再喝下去了,找了个理由辞别了磨坊主。鞠先生走出那间雅座后,
一转身看到了李骨头正和染坊主在一起喝酒。划拳猜令,好不热闹。鞠先生想,李
骨头怎么和染坊主搅和在一起,难道李骨头闹县衙之事是染坊主在后面支使?
油坊主身上永远流淌着那种男人的强壮的血液。这种强壮的血液过于黏稠,是
需要女人来进行稀释的。按说油坊主有两房老婆,足以给他稀释的,但这两房老婆
稀释不了油坊主的血液,只有野女人才能稀释他的血液,于是好多女人就被油坊主
碾一样地压在了下边。可是自从油坊主与红兜女睡过之后,所有的野女人都便没有
滋味了。油坊主感到红兜女不是来偷他的油,而是来偷他的血,偷他的精血。这真
是老天爷配备给他的妖女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油坊主由钢化成了水,而女人却
由水变成了钢。油坊主像一摊烂泥,由着女人挥舞着铁棒在烂泥中搅动。然而当油
坊主再想变成烂泥的时候,红兜女却不见了,像一抹轻云似的飘走了。油坊主就找
回龙山下的胡仁疤子帮助打探红兜女的下落,胡仁疤子说见不着。不管怎么说,油
坊主还是定期着王老七把各种油料送给胡仁疤子,让他想办法转给红兜女。
长时间见不着红兜女,油坊主心里就忧郁着,烦闷着。但他不想再去找别的女
人,他再也看不上别的女人。油坊主就去威登营驻军的教练场上去跑马,直到把马
跑了一身汗,他也跑了一身汗,才停下来。斗儿说,掌柜的,再练会儿刀吧。油坊
主说,走,到姚山头。
威登县南面是临着海的。那是一片很大的海域,近处是内海,远处是外海,朝
鲜、日本都在外海那边。县城的抱龙河、柳林河出了县城向西便汇人了从昆嵛山脉
流下来的母猪河。母猪河在丘陵间经过曲曲折折的流动之后,便在姚山头那边人了
海。在母猪河的人海口,由于是两种水的汇合,水质独特,就出产一些特殊的海产
品,虎头蟹、姚虾和蠓子虾。虎头蟹并不大,只有茶杯大小,蟹盖上有斑点,蟹头
也极像虎头,有一种凶恶威猛的样子,蟹肉和蟹汁都是黄色的,味道极特殊,极鲜
美。同样,姚虾和和蠓子虾也都极不一般,用姚虾加工的虾米和用蠓子虾加工的蠓
子虾酱,其味道都无可替代,“姚米”还成了进贡朝廷的贡品。姚山头因此名声大
振。姚山头建有一个码头,既停泊渔船,也停泊商船。有了码头,饭馆、客店、货
栈、商行、赌场、妓院也就随之建起来,因此,这里就成了一个极繁华的商埠。到
了晚上,腥气、酒气、灯光、火光、歌声、笑声这些互不相干又离散不了的乱七八
糟的东西就混合着交织着一起向海里倾流。鞠家油坊很早就在这里占了一席之地,
建了一个货栈,主要存放从东北运回来的大豆,也销售各种油。这个货栈对鞠家油
坊十分重要,它是油坊的一根大动脉,大股的血从这里流进来。鞠家油坊专门委托
了一个姓吴的掌柜在这里经营货栈。
油坊主和斗儿的两匹马在春天还有些泛黄的田野里跑着。跑了一气,油坊主的
情绪有些亢奋,迎着风喊道,红兜女——我想日你!斗儿在马后问,掌柜的,你喊
的什么?油坊主忽然哈哈大笑,他说,小子,我想给你说个媳妇。斗儿感到莫名其
妙,便打马追了上来。
油坊主的马像风儿一样旋到了姚山头,就见到很多人向海边跑,边跑边喊,龙
兵过了——龙兵过了斗儿是首先听到人们喊龙兵过了的。他将那匹小灰马凑到油坊
主的马旁,说,掌柜的,龙兵过是不轻易能碰上的,咱们看看去。
在马背上颠簸过来的油坊主心里正兴奋着,听说海边又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龙兵
过,便更是来了兴致,对斗儿说,算你狗日的有福,走,看看去。
龙兵过是海中鱼类迁游的一种自然奇观,由于难得一见,就被老百姓渲染得神
乎其神,每遇龙兵过,渔船不得出海,沿海渔民都停在岸上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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