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染坊抓赌,那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夏夜总是一个发生故事的时节,夏夜里
乘凉的人们说得最多的也都是一些离离奇奇的故事。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他
们叙说过去故事的时候,现时的故事就在他们身边发生了。
这个夏夜。
染坊主也是个秀才,他是与鞠先生差前不后中的秀才。以后染坊主没有中举,
也没有被举荐为贡生,因为染坊主的德行不好,而贡生必须是德才兼备,是秀才中
最优秀的人。染坊主就永远在染坊里染着。但染坊主却看不起油坊主(老油坊主),
他觉得鞠先生尽管有学问,但鞠先生一生都在沽名钓誉,鞠先生甚至是个不务正业
的人。鞠先生的沽名钓誉,不但有了行动,而且有了结果,鞠先生成了威登县第一
绅士。狗屁,徒有其名,你鞠先生算个什么绅士,你还拥有全县第一大油坊呢,你
也是个势利小人。你如果真正是个绅士,你就应该散尽钱财,接济贫民。而你没有,
你依然让你的儿子把油坊管得轰轰烈烈,连东北的大豆都整船地运过来呢。染坊主
心里就不服气这样的鞠先生,他就想找个机会作践一下鞠先生,让他的名声扫地。
如果整败了鞠先生,那么他染坊主也许能成为威登第一绅土。他开着一个大染坊,
他有钱,他也会拿出点钱去装装样子做点社会公益的事情。更令染坊主气盛的是,
他的一个姨表兄正坐着山西抚州的一个知府,而且山西巡抚大人正向朝廷举荐他做
山西的按察使呢。有了这一层,染坊主就很有些狂妄了。他好赌,并在染坊里设了
一个全县最大的赌场,他通过赌场,纠集着县城的一些恶势力,强男霸女,为非作
歹,甚至屡屡为知县惹来麻烦。因此,在全县一片禁赌之声时,染坊主的赌窝却没
有半点的收敛。
然而,知县毕竟领着抓赌队进来了。知县通过眼线准确地掌握了窝点,并得知
染坊主此时正在三合馆喝酒。抓赌队进了染坊就直奔染坊西南阁楼而去,那里是存
放备染布料的地方。
当抓赌队如天兵天将地出现在赌窝的时候,赢红了眼和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竟浑
然不觉。书办让他们放下手中的麻将,赌徒们不听。书办说,县太爷来了,赌徒们
说,一边去,撒得什么谎,依旧赌。抓赌队员们只得将衣衫掀开,露出了明晃晃的
刀片,赌徒们才吓得跪下来求饶。然而当知县押着赌徒们走出西南阁楼的时候,却
有人挡住了去路。
是李骨头。
李骨头是第三次见到知县的。知县第一次的八十大板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屁
股上的板痂刚刚干落,还痒痒着呢。第二次去求知县挨打,尽管没有打成,但知县
硬是着衙役如狼似虎地把他轰走了,他心里正气着呢。
李骨头说,知县狗官,你敢闯进染坊来,你胆子不小。
知县一声冷笑,便明白了这无赖与染坊主有干系,便对抓赌队员吩咐道,拿下
这无赖!
抓赌队员们便从怀中抽出刀片,向李骨头扑去。
李骨头并不惧怕,从怀中抽出三节鞭,当空舞动起来,队员们根本近身不得。
李骨头的三节鞭像毒蛇一般向队员们扫来,有两个队员已被它打得头破血流,紧接
着三节鞭又直向知县飞来。早已按捺不住性子的油坊主挥着刀片横空劈过,然而咔
嚓一声,刀片砍在三节鞭上,崩溅出一片火花向四周飞去。此后,二人便一会儿战
在地上,一会儿舞在空中,杀来杀去,不见个胜负,把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知县
心里也有了几分胆怯。
正在这时,一位蓬头道人从染坊大门的屋顶飞将下来,先在院子的一边静静地
观察一番,然后悄悄地运足气力,一个鹞子翻身,直奔李骨头而去,从李骨头的背
后连击几掌,李骨头踉跄几步,扑然倒地。蓬头道人见旁边有一碌碡,将昏迷中的
李骨头抱起,将其一条腿放碌碡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嚓一声,李骨头叫了一下,
昏迷过去。蓬头道人仰天一望,口中说道,惩恶扬善,扶正祛邪,吾道之本也。说
完跃上屋顶,飘然而去。
知县带着抓赌队离开染坊,赶回了县衙。知县查禁了油坊的赌窝,惩治了赌徒,
封了染坊,在县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全县的赌风终于被禁
住了,知县在全县就有了很高的威望。但油坊主心里却难受着。那天在染坊里他本
来是胜算在握的,他也极想露一手,但战来战去他只是与李骨头战了个平手,最后
对手竟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空空道人制服了。联想到与红兜女的败事(尽管与红兜女
有了那么一回事),他感到这两件事都给自己丢了面子。自己还是个武人,武人。
油坊主心里就有了一种很沉重的耻辱感,于是他就想寻个女人排遣一下。他终于又
去了一趟窑门,身子压着那个柔弱的江南女子狂放淋漓了一通之后,他才蔫蔫地进
了油坊。路过父亲鞠先生书房的时候,他看到李骨头在父亲的书房里。油坊主心里
一惊,这个无赖怎么跑到油坊来了,那天交手,几乎败在这个无赖的三节鞭下,油
坊主心里就有一股子怒气上升。他想,交手的那天多亏是晚上,自己又用布蒙着脸,
这才没有使染坊的人认出,也没有被李骨头认出,不然的话不就丢人死了吗?油坊
主就悄悄地走进了鞠先生的书房。李骨头恭敬地站在鞠先生的跟前,哀求道,鞠先
生,你就行行好吧,把我的腿给接上,我以前受了染坊主的支使,做了些混事,我
保证再不做了。再说自那道人砸断了我的腿之后,染坊主就不供我吃喝了,他娘的。
鞠先生会接骨。鞠先生是跟一个江湖郎中学会接骨的。那是一个寒冬,一个虚
弱的江湖郎中饿昏在油坊外,被鞠先生发现了。鞠先生就将他背回了油坊,让他在
油坊里住了几天,江湖郎中便好了。鞠先生又给了些银两,打发他走。江湖郎中就
教给他一手祖传的接骨技术。鞠先生的接骨技术很奇,每有患者送来,他将患者平
放在病床上,自己却在不远处轻松运气,只听得骨折处发出嘎巴嘎巴的奇异响声,
患者会感到身上有一股凉凉的风吹过,一阵怪怪的味飘过,患者就眩晕了,患者就
幸福了。接着鞠先生又用手在患处捏几下,抚摸几下,骨头就接上了。然后再服上
几服草药,很快就恢复了。于是鞠先生在威登县又赚了个神医的美称。
鞠先生听了李骨头的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理了理胡须说,你躺下吧,李
骨头便乖乖地躺下了。
油坊主想,此时正是下刀的好时候。
鞠先生便在李骨头的腿上轻轻地抚摸着。
油坊主想,把那个头颅割下来,县城便少了一个祸害。
李骨头躺在那里,感觉不出腿有什么变化,就说,鞠先生,听说你接骨用气功,
还会嘎巴嘎巴响,怎么不给我用。
鞠先生淡然一笑说,我是先减少你的痛疼感,不要着急,慢慢来嘛。鞠先生说
完,就运起了气,李骨头的腿就嘎巴嘎巴地响,响得很怪。响过之后,鞠先生便说,
好了,好了。
李骨头一个鲤鱼翻身爬起来,说,好了吗,腿怎么还痛?
鞠先生说,过几天就好了,伤筋动骨一百五(150 天)嘛。
李骨头一脸迷茫地望了望鞠先生便一拐一拐地走了。
在经过堂屋的时候,油坊主狠狠地瞪了李骨头一眼,心里骂道,奶奶的。
油坊主走进了书房,说,爹,你给他接上了吗?
鞠先生说,他的腿好不了啦。这个恶人。
油坊主就觉得父亲做了一件很智谋的事。油坊主又向父亲说了一下油坊的情况。
鞠先生说,油坊我是不管了,也管不了,你好自为之吧。咱祖上传下来这么一份家
业,败落在谁的手里都是祖上不能容忍的事。
油坊主又与父亲说了一些话,就回到油坊里。这时,斗儿将一封信送到油坊主
的手里,说有人从大门口扔进来的。油坊主拆开信一看,是红兜女的,心中一喜,
以为又是约他去见面的。可是看了一会儿,眉头却皱了起来。原来红兜女批评他失
信,上次在回龙山答应的每月给一回油,然而两个月没见到过油。油坊主就纳闷了,
每月他都让斗儿安排赶车的王老七把油送给回龙山下胡仁疤子那里,让他设法转交
给红兜女,怎么红兜女就两个月没收到油。油坊主便带着斗儿到马班房找王老七。
此时的王老七正蹲在马车后拉屎,见油坊主来了,屎没拉完就急忙提起了裤子站起
来,两个眼角上各有一堆眼屎。
油坊主把面孔板得严严的,喝道,王老七,油坊里难道没有茅坑?
王老七说,我拉肚子,跑不及茅坑。
斗儿说,王老七是吃花生米子吃多了,又喝了凉水吧。
王老七的脸一下子红了,嘻嘻地笑,说,斗儿,你说什么呢,斗儿,东家的花
生米子咱自己能随便吃吗?
油坊主嫌王老七的屎臭,就把王老七拉到一旁问,王老七,这两个月让你送给
回龙山两车油,你送到了吗?
王老七眨巴眨巴眼,说,都送给胡仁疤子了。
油坊主说,胡仁疤子亲自收的吗?
王老七见油坊主目光锐利着,就有些害怕,这——这——油坊主目光紧逼,并
敞开了衣怀,分明露出一把短刀,刀上闪着贼亮的光。王老七知道,油坊主是个武
人,又心黑手毒,杀他王老七这样一个人,比杀一条狗难不了多少。王老七扑通一
声跪下了,说,上个月我到回龙山去送油,却怎么也找不见胡仁疤子。第二天再去,
仍找不见,我就偷偷把油卖了。这个月我没有去找胡仁疤子,直接把油拉到宋村集
上卖了。我心想,反正是送给土匪的,和丢了一样。
油坊主一怒,说,谁说是送给土匪的?
王老七说,油坊里很多人都知道,而且是个女土匪,漂亮着呢。
奶奶的,老子宰了你。油坊主拔出短刀向王老七扑去。王老七吓得双手捂着头,
躺在那里。
斗儿上前把住了油坊主握刀的手,斗儿说,别脏了掌柜的刀。
油坊主吼道,留你一条狗命,你现在马上滚出油坊。
王老七连滚带爬向外走,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朝油坊主狡黠地一笑。
油坊主将车把式王老七赶出了油坊,又换了一个车把式,把少给红兜女的那两
个月的油补上后,又每月按时送去。那天,油坊主便和斗儿去了一趟回龙山,问胡
仁疤子能不能再见一次红兜女。胡仁疤子说,不能见,我也见不着,每次都是红兜
女派我那个亲戚半夜里来把油取走的。油坊主说,你让你那个亲戚和红兜女再商量
一下,我们再见上一面,在回龙山也行,在油坊里也行。油坊主是太渴念那个蛮野
而娇丽的女人了。胡仁疤子说,我知道你掌柜的着急,我也让我那个亲戚传过话,
亲戚告诉说,近来红兜女正在海上与倭寇周旋,根本没有工夫想别的事。油坊主像
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松软无力,骂道,奶奶的,好几车油也换不来一个觉睡。斗儿
说,掌柜的,那鬼娘们儿再不来,你就了断了她,抄了她的窝。油坊主说,闭上你
的臭嘴,斗儿。
油坊主和斗儿就顶着很硬的秋风离开回龙山回到油坊,姚山头货栈的吴掌柜正
急急地等着他呢。吴掌柜说,油坊损失惨了,油坊损失惨了。
油坊主说,什么损失惨了,损失惨了,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吴掌柜说,昨天的一船大豆在安东口岸外被倭寇抢了个净光,好歹人没受伤,
船空着回来了。
油坊主说,那些船上的人都吃屎了吗?
吴掌柜说,开始一直没什么事,船上的人就大意了,就聚在船舱里喝酒,大概
是酒喝多了,倭寇就乘机上了船。
油坊主从怀中拔出短刀,猛地插到了桌子上,眼里冒着凶光。吴掌柜和斗儿都
害着怕。
奶奶的倭寇,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否长得青面獠牙。斗儿听到油坊主的这些话是
从牙根底下挤出来的。油坊主说,吴掌柜,马上再雇一条船,去东北,我亲自去,
我要去见识见识倭寇。
斗儿说,掌柜的,我也去。
吴掌柜说,不妥呀,你是大掌柜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不好办了。
油坊主冷笑一声说,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岂惧生死,何况奶奶的倭寇已
经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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