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晚上,油坊主连父亲鞠先生都没打招呼,带着斗儿和另外几个武艺高强
的人乘船去了东北。他走后才让吴掌柜转告了鞠先生。
油坊主在东北见到了弟弟,兄弟俩亲热地叙了家常,然后装了满满一船大豆离
开了安东口岸。
船行驶在海上,白天无事,晚上也无事。但行了一段,油坊主看到后面老有一
艘船不远不近地跟着。油坊主认为那必是倭寇无疑,他心里倒有了冒险的快感。他
把船上的人招呼到一起,说,弟兄们,倭寇的船已经跟上来了,都准备好家伙,跟
这伙强盗决一死战。船上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将倭寇生吞活剥。然而令袖
坊主失望的是后面那条船始终没有跟上来,只是相隔的距离近了些,油坊主想,大
概不会有什么事,眼睛便打了瞌睡。
倭寇的船鬼影一样靠上来。最初是斗儿听到了声音,斗儿大喊,倭寇上船了,
举刀便砍,油坊主醒了,大喊一声,奶奶的,挥刀杀了过去。船上的人也都冲向了
甲板。
此时的夜虽然是夜,却不十分黑暗,因为天上有月亮,海水也泛着光,何况船
上的灯也没有熄灭,有足够的光亮。因此,油坊主就能看清这些倭寇的嘴脸。油坊
主原来以为这些倭寇是长着青面獠牙的,是一些鬼魅一样的人物。抬眼一看,不是
这样,竟是和自己这边人一样的模样,一个个皆是善鼻子善眼的,也没有蒙面。油
坊主想不通这样的人物怎么就做了海盗,怎么就有了蛇蝎心肠。
倭寇的船与商船是紧挨着的,倭寇的船小些,大概是为了保持在海上的机动性。
倭寇就一个个从他们的船上跳上了商船,跳动起来竟像狼越沟一般轻捷。跳上船的
倭寇分成两拨,一拨对付甲板上的护船人,一拨进入货仓抢大豆。
这时,海上虽然无风,但浪却不小,海水汹涌着,鼓动着,向前推,向后拥,
向左拉,向右扯,使商船处于大幅度的摆动之中,为船上的拼杀增加了难度。
倭寇使用的兵器也是刀片,一个个更是武艺高强,双方就在甲板上拼杀起来。
只听得刀片乒乓碰响,火光飞溅,时不时有嗤的一声,那是有人被削掉了脑袋,或
被削掉了臂膀,或被开了膛,总之那是刀与肉的接触声,更是肉抵挡不住刀的呼叫
声。时而还有扑通的声响,那是尸体或者活人落人海中的声音。过了一阵就有一股
气味过来,那是血腥的气味,带着一种热气,也混合着海水的腥气,使人感到温暖,
又使人感到刺激。双方都有人死,但倭寇死的人少些,因为倭寇海战的经验丰富,
倭寇慢慢就占了上风。油坊主想,我今天要死在船上是无疑了,死便死吧,死之前
要多杀几个倭寇,奶奶的。于是油坊主的刀就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雷电,
在船上,在海上,在黑夜中呼啸着,闪耀着,叱咤着,倭寇的许多刀片就迎着油坊
主这把刀片上来了。
正在这时,一个鲜红的肚兜被一只匕首送过来,并牢牢地钉在了船的桅杆上。
紧接着半空中一道红光闪耀,红兜女披着红色披风款款落下。红兜女挥的是一把利
剑,后面还飘着一束红色的缨子。红兜女不是砍,而是刺。那剑带着花儿刺,虚无
得如同一道流光,一刺一个,一刺一个,剑锋从肉上穿过,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
有光在闪。倭寇见了这样的剑,纷纷逃离商船,只剩下一个被油坊主生擒。
倭寇的船不大工夫便逃走了,油坊主终于看到了红兜女。油坊主想和红兜女说
句话,红兜女却扬起披风,又是一道红光,跳上了她的船,将船开向后面,又掉转
船头,远远地随着商船。
东方这时就有了微微的白色。油坊主站在船头,看到了模模糊糊的姚山头。油
坊主成功地押运回来一船大豆,并活捉了一个倭寇,没曾想却丢了父亲。鞠先生被
人杀害了。
鞠先生的县志写得很顺利。他有着渊博的知识,文笔又好,写起来自然就很顺
当。当然,知县的支持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知县的支持给了他一个精神动力。鞠
先生决心夜以继日,殚精竭虑,力争用三年的时间把县志写完,后年拿出初稿,广
泛地征求意见后,再修改润色,务必在这任知县在职期间刻印出来。因为再换一任
知县还不知道支持不支持呢。就在鞠先生踌躇满志编撰县志的时候却被人杀害了。
鞠先生是被李骨头杀害的。
李骨头又回到了染坊,李骨头对染坊主说他还愿意为染坊做事。染坊主说,你
的腿断了,怎么做事。李骨头说,鞠先生给我接好了。染坊主半信半疑地又收留了
李骨头。第二天李骨头的腿却痛得受不了。染坊主从乡下找了个接骨先生看了看,
接骨先生说,你这腿并没有接上,而且永远接不上,是高人给你做的。
李骨头的眼里就露出了凶光。
染坊主却高兴,他知道作践第一绅士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对李骨头说,不是
我不想收留你,是鞠先生不让我收留你,你去找鞠先生。
李骨头说,我怎么去找他。
染坊主说,你活着也是个废人,跟死了差不多,而且你也活不了多久。鞠先生
是个神医,他是有这个本事的。但鞠先生是个绅士,是威登县第一绅士,谁也不敢
把他怎么样。染坊主说完冷笑一声,然后就用阴鸷的目光瞅着李骨头。
李骨头完全明白了染坊主的意思,他拖着一条断腿,一拐一拐地走出了染坊。
李骨头回家喝了很多酒,于夜半时候摸到了鞠先生的书房。鞠先生还在聚精会
神地写着县志,他大意得连门都没关。红着眼喷着酒气的李骨头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骨头将刀拿在手上,盯着鞠先生却不吭声。
鞠先生说,是染坊主叫你来的吧。鞠先生并不害怕。
李骨头仍不吭声,仍用眼看,他想先用眼睛把这个老秀才吃掉。
鞠先生又说,染坊主应该把你送到门口。
李骨头将那条断腿放到炕上,说,是它叫我来的,明白吗,老秀才,你并没有
把它接上。
鞠先生说,你不配有条好腿,你如果有条好腿,县城人的腿便好不了。
李骨头举起了刀子。
鞠先生并没有后退。他忽然想,不能让血把县志染了。便去收拾手稿,而这时
李骨头的刀子就捅上来了。还好,血没有喷到县志上去。鞠先生再去整理一下,李
骨头又捅进了第二刀。这一刀很准,大概捅到了心脏上,一股很猛的血就喷到了鞠
先生的手稿上,立时,手稿被血泅红了。鞠先生本能地抓起了手稿贴在胸前,依墙
而立,岿岿巍巍,没有倒下,眼却鄙夷地看着李骨头。
看着这样不倒的老人,看着这样高傲的目光,李骨头不知怎么就害怕了,手中
的刀当啷一声掉地,甚至找不到逃跑的路。在他带着血迹一拐一拐地逃跑时,被油
坊值更的人逮住了。
油坊主回来后被这惊天大故弄懵了。在哭过之后,便要去寻李骨头拼命,油坊
的人告诉他,李骨头已被知县押进了死牢,知县正在上奏请示处决呢。油坊主便开
始筹备发丧的事。
鞠先生的发丧仪式搞得很隆重,大半个县城的人都参加了,人们心里怀念着这
位老油坊主,这位威登县的第一绅士。知县也参加了,威登营驻军的把总也来了,
县城的绅土、名流都来了,油坊主甚至在送葬的队伍里还看到了染坊主。晚秋的天,
阴沉着,低暗着,在鞠先生的棺木落地的时候,忽然就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拥
拥挤挤的,如满天的白幡纸钱。虽然是晚秋,但雪还不至于来得这么早。人们忽然
想到,那是鞠先生走得早的原因了。在雪花漫天飞扬的时候,人们听到了钟声。那
是县城东城墙望海门上的钟楼里的一只古铜钟,它是与县城一起古老着的。有重大
的事情,就被敲响,响彻十几里远。此时的钟声正响着,它沉重着,痛哭着,呜咽
着,向这边传来。雪花落得更浓了。
李骨头的死刑判决很快就批下来了,正好是秋天,马上就可以开刀问斩。那天,
李骨头被五花大绑押上了西河滩,西河滩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当李骨头押过来的
时候,人群里就喊,千刀万剐了他,活剥了他,点天灯呀——杀害了威登第一绅士,
惹起了众怒,人们就恨透了李骨头。行刑的时候李骨头竟然想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
好汉。当他刚喊出二十年三个字时,他的头就飞了起来,刽子手骂道,他娘的,你
也配做一条好汉。
鞠先生死后,知县备感失落。他一个孱弱的南方人,由京城千里迢迢来这里为
官,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并且有人明里暗里刁难排挤他这个外来人。是鞠先
生这样的开明绅士向他介绍县情民意,向他进言献策,帮助他制定治县方略,并联
络一批社会贤达为他开展工作提供支持,这才使他有了治水的规划,有了禁赌的行
动,下了编撰县志的决心,很快获得了一个好知县的声誉。而正在知县需要鞠先生
更大支持的时候,鞠先生却走了,知县就陷入了极度的惆怅之中。
令知县感到心烦的不仅仅是鞠先生的被害,还有南海的倭寇。南海的倭寇本来
就一直活动频繁,甲午战争后,以战胜国为后盾,更加猖狂,不但在海上抢劫渔船、
商船,而且登上陆地进行抢掠,南海一带已是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知县组织了几
次围剿行动,皆赶了马后炮。知县禁赌树立起的一点威信被倭寇搅和得丢失殆尽。
好在油坊主上次活捉了一个倭寇交给了知县,知县真想拿这个倭寇做点文章,
杀一杀倭寇的威风。可是正当知县要亲自审问的时候,倭寇却被知府派人带走了,
说是县衙无权处理这种涉外案件,后来这个倭寇就没有了下文。过了不久,油坊主
在押送大豆时又活捉了一个倭寇,据说还是个头目,毫无疑问又被知府派人带走了。
后来听说交给了日本公使馆,日本公使馆又将他放掉,不久人们又在南海边发现了
这个倭寇头目。经过这两次,油坊主见了知县理都不理。知县知道油坊主生了自己
的气了。而南海的倭寇变本加厉,不但上岸抢劫财物,而且掳走民女。有人开始骂
知县是无能狗官。知县就被骂得热血进发,知县开始骂人了,日你个奶奶的倭寇!
知县就在这样的怒骂中度过了一个寒冷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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