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知县出现在南海边的一个渔村。这是倭寇经常登陆的一个地方,知县想
悄悄来摸一摸,看能否碰上运气。与他同来的是威登营驻军的把总,这是他的老乡,
也是个热血男儿,他手下带着一部分兵土,而知县则带着他精干的衙役。秋夜里就
刮起了海风,海风又鼓起了浪涌,海滩上的松树也有了反应,大家一起,呼呼啸啸
的,知县就感到这样的呼啸声很有力量,与在油坊里听到的那种碾动声很相近。在
这样的呼啸声中,知县心里就有了一种很壮烈的感觉。夜里当然有些冷,把总就从
怀中摸出一小瓶酒,吮了一口,问知县来点不?知县接过酒瓶也吮了一口,身上顿
感一阵火燎,暖和了。
忽地,知县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而且满身的酒气。知县问什么人?那人便说
是油坊主。知县凑近一看,果然是油坊主,手中的大刀片瓦亮瓦亮。知县问,你怎
么也来了。油坊主说,县台大人亲自来剿倭寇,我岂能不来。知县问,是谁告诉你
的。油坊主说,还用告诉吗,沿海的百姓都来了。知县起身一看,四周围模模糊糊
中人头攒动,隐隐约约中刀光闪闪,似乎还有人向这边蠕动,知县的眼圈就红了,
感叹道,好啊,我的好百姓啊!
后半夜的时候,又下了秋雨,夜就在雨中更黑了。但海边人没有离去。
就是在最黑的时候,倭寇的船登陆了,上百名倭寇向这边拥来。知县振臂一呼,
乡亲们,杀贼呀18,J 才还在黑夜里隐藏着的那些头、那些刀片就带着仇恨向倭寇
扑去。这时海滩上被一个杀字写满了。
知县一直念着书,从念私塾到中秀才,从中秀才到中举人,从中举人到中进土,
到人翰林院,知县一直都是在念着书,那些个刀刀枪枪、砍砍杀杀的惨烈场面都是
在书中看到的,它离自己很远。而今这场面就在自己身边,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把刀,
那拼杀声已经传过来了,那血腥味已经漫过来了。知县感到这真是人生之快事,他
挥刀就要跃出,却被人拦腰抱住。知县大怒,问,什么人。那人说,我是斗儿,掌
柜的让我来保护你。掌柜的说,你是个文人,不会打仗。知县说,胡说,难道抡着
刀杀人我还不会。斗儿说,我不管,我听俺掌柜的。就把知县死死抱住。知县说,
你再抱我,我杀了你。斗儿说,你杀了我你就不用做知县。知县便笑了。知县无奈,
只好把刀扔了,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厮杀。
这时,天已经有些亮了,人影已能分得清些。知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上百
名沿海渔民或持刀,或持钗,或持棍,纷纷地杂乱无章地向倭寇杀去,他们已没有
了死的惧怕,只有仇恨,只有热血,只有胆气。知县就感到周身的血在加速地流动,
心底里就有了一股滚滚浩气。他又看到把总,把总不愧是军人,把总的厮杀与民众
有着明显的不同,它十分规范,又十分艺术,他抡着一杆像赵子龙那样的长枪,不
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刺向倭寇,当他把枪尖刺进倭寇胸膛的时候,把总并不急于将
那枪头拔出,而是很玩味地在那滚烫的胸腔里旋转一下,然后才潇洒漂亮地抽出,
再准确地刺向另一个胸腔。当然,知县也看到了油坊主。而油坊主的厮杀又明显地
带着武人的风格,而且带有明显的表演迹象。油坊主善于体现自身的形体动作,他
是舞动着身子跳上半空的,在半空中向下挥刀,当他身体落地时,倭寇的人头早已
落地了,他落在地上并不杀人,只是把刀做表演状地在头顶划了一个圈,然后又跃
上了空中,于是便又有一颗倭寇的头滚落在海滩上。
在这样各色各样人群的面前,倭寇就像切菜一样被砍杀,人头像西瓜一样满海
滩滚。倭寇已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纷纷向船那边逃窜,有些人已开始往船上爬。知
县忽然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匹马驮着一个身披红披风的女子沿海边驰来,而且后
边也驰来了很多这样身披红色披风的女子。驰在前面的女子将手中的剑只点了几下,
正在爬船的倭寇便落下来三四个。她掉转马头,又点了几下,爬在船帮上的几个倭
寇便全部跌落下来。倭寇再不敢往船那边逃窜,又折回来跑,而这边的刀刃又纷纷
向他们闪来,倭寇又折回头去跑,恰恰又撞在那群红衣女子的剑尖上,又一片倭寇
倒下。
这时奇观出现了,东边海天忽地显出了一片霞光,把海映得斑斓一片。而这时
的海滩上也正红着,倭寇的血,还有剿倭者的血已经混在了一起,不但染红了沙滩,
而且漫流进海,还向天空映着。更为生动的是,那群红衣女子,策马在海滩上驰过
来,杀过去,来来回回之中就扯起了一片红影,一阵红风。倏忽间,这种种的红色
就连接了,就融合了,就漫洇了。于是海天就红成了一片,红成了一个。知县就被
这红色燃烧了,溶化了。当倭寇被全歼的时候,知县又从红色中醒来,他看到最前
面的那个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只匕首,向倭寇船的上空一甩,倭寇船的桅杆上便有一
个红色的肚兜在风中猎猎飘动,然后便率那群女子策马向西海滩疾驶,转眼间便消
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把知县看得眼睛迷乱。好半天知县才哦了一声,自语道,原
来是红兜女匪啊。
红色褪了,太阳升高了,厮杀也结束了,一百多个倭寇悉数被杀,海滩上就像
躺着一片搁浅的黑鲸。知县看着这片黑鲸,心情就很复杂,不知它引来的将是一个
什么结果,但眼前只能这么做,他们欠沿海渔民的太多了。
人们要走,油坊主却喊了一声,乡亲们,县台大人今天亲自来剿倭寇。人们便
望着知县跪下,连声说,谢谢县大老爷,谢谢县大老爷。知县大声说,不用谢,以
后倭寇上岸,我们就这样对付他们。知县说完,再想找油坊主,油坊主已领着斗儿
打马飞驰而去。
鞠先生的死,好像是一个转折,油坊的状况大不如从前了。
鞠先生虽然不当油坊主,但鞠先生是一面旗帜,是一块牌子,是一种信仰。有
他在油坊里,即是不管事,油坊也会稳如磐石,兴兴隆隆的。然而鞠先生走了,鞠
先生不再守望这座古老的油坊了,油坊里就出现了江河日下的迹象。东北运大豆受
倭寇的干扰是个方面,油坊主的管理跟不上是个方面,县城里又出现了几家新的油
坊是个方面,总之,油坊的情况是向下的,管家的账面显示,收入一月不如一月了,
油坊主心里就烦着。
油坊主的心里正烦着,斗儿却领着王老七过来了。王老七并没有落魄的样子,
而且在油坊主面前连以前的卑微感都没有了。
油坊主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老七眨巴眨巴眼说,掌柜的,我给你赶了一辈子车,你总不能把我像一条狗
一样撵出去算了吧。油坊主说,你想干什么?王老七说,你总得给两个钱吧。油坊
主说,你偷卖了我两车油,我还没叫你赔呢。你倒猪八戒倒打一耙。
王老七说,掌柜的,你这一年供应女土匪多少车油,难道也要赔。
油坊主听出王老七说话的口气很硬,脸上就有了颜色,说,王老七,你要讹诈
我。
王老七说,掌柜的,通匪可是杀头之罪,你和知县都通匪,只要有人告上去,
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够免去的灾难。
油坊主勃然大怒,说,王老七,你这条疯狗,你给我滚。
斗儿就将王老七向外推。王老七边走边说,掌柜的,咱走着瞧吧。
王老七走后,油坊主问斗儿,王老七现在何处干事。斗儿说,在染坊里赶大车,
正得意着呢。
油坊主说,怪不得呢oJb 里就联想了很多。他知道染坊主多么有势力,而且他
有一个做山西知府的亲戚,又有多么歹毒。李骨头就是染坊主养的一条狗,就是这
条狗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他又养了王老七这条狗,染坊主是专门养这样的狗,
而且已开始放狗咬人了。油坊主就想,大概往后要有一场灾难等着。
油坊主忽然想起了祖上两粪篓子金沙的故事,心里就有了一种很古老很沉重的
感觉。祖上产生了相似的兄弟俩,现在又是一对相似的兄弟俩,如今虽然没有两粪
篓子金沙可捡了,但祖上用两粪篓子金沙创下的家业总不能败在兄弟俩手里。油坊
主猛地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把这个油坊主让给弟弟。弟弟本来是比自己精明
一筹的,自己是因为父亲偏爱小婆才让自己接了这个油坊主的,让弟弟去了东北,
而弟弟这几年在东北把事情做得非常漂亮。反过来自己在这几年里却常常做一些荒
唐事,比如与过继奶奶通奸,与红兜女睡觉。现在自己已经为油坊埋下了隐患,如
果有了天大难临头,油坊可得有个人担着,这个人应该是弟弟,不能是别人。
油坊主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妥当的周全的。油坊主自己也认为在
父亲遇害之后他成熟了很多。于是油坊主就去找母亲商量。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再没
有和大婆干仗,但双方都把宝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当油坊主把刚才自己的想法告
诉母亲后,这个暴戾的母亲竟狠狠地抽了油坊主一个耳光,她怀疑儿子是不是让谁
给灌了迷魂药。但油坊主仍坚持自己的意见。母亲便又放声嚎哭,她说,你要把你
妈往死路上逼啊。油坊主回到自己家里,背着自己的两个老婆,给弟弟写了一封信。
他感到事情必须这样做了。
这时,县衙的书办来了,说是知县召见,油坊主就进了县衙。知县因为与油坊
主熟悉,说起话来就很随便。知县说,有人告发你跟红兜女匪有联系。油坊主说,
红兜女原来是匪,不过她杀富济贫,行侠仗义,现在又与倭寇相斗,已经算不得匪
了。上次在南海边杀倭寇,你是看见了的。知县当然看见了,而且看得眼花缭乱。
那个血红的肚兜,至今还在他眼前晃动。
知县说,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官府捉拿的对象,你与她有联系,是要担干系的。
将来出了事,即是我能为你遮掩,上面也是饶不了的。你好自为之吧。
油坊主知道知县心里是护着自己的,没有说什么话,就退出了县衙。
在县衙门口,油坊主又看到了王老七。王老七嬉笑着脸说,掌柜的真是县太爷
的座上客啊。油坊主说,你果然给染坊主当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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