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从那次知县亲自带队剿倭之后,倭寇再没敢上岸来,倒是海上活动仍旧猖狂。
过年之前,油坊主就盼望着弟弟从东北回来,弟弟也来信说,带着老婆孩子押着一
船大豆回来过年。可是晴天一声霹雳,这船大豆被倭寇抢了不说,弟弟一家也被倭
寇杀害。油坊主几乎疯了,倭寇与他真是不共戴天啊!油坊主这时就把油坊看得很
淡‘了,也把日子看得很淡了。他感到油坊已是走到了尽头,油坊要败落在他的手
里,这时,在他的眼前就像日暮之前的天光,尽管还有些亮,但黑暗已是扇动着翅
膀从山那边飞来。
这一天,油坊主带着斗儿来到了威登营教练场。油坊主没有半句话,打着马就
在教练场上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马也感到莫名其妙。以前
来这里跑马,油坊主或是马上挥刀,或是马上射箭,或是马上马下的翻腾,他会把
自己武艺在跑马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样马也很畅快。而今油坊主却像一具僵尸一
样压在马的身上,使马感到从未有过的别扭。站在一边的斗儿就知道油坊主心里正
痛苦着,正仇恨着。他失去了手足啊!他是通过跑马来排遣心中的痛苦,发泄心中
的仇恨。因此,斗儿就不吭声,默默地看着油坊主别扭地跑马。
油坊主在教练场上整整跑了半个上午的马,最终还是在斗儿的劝说下停了下来。
第二天,油坊主又带着斗儿快马到了回龙山,对胡仁疤子说,你让你那亲戚告诉红
兜女,我必须马上见她,她要再不见我,我就去死呀,奶奶的。几天后,油坊主和
斗儿在南海边被蒙上眼睛登上了一条小船。当蒙布揭开的时候,油坊主已经上了海
驴岛。但他却没见到红兜女,他和斗儿被安排在一间大房子里安歇,整整一天一宿,
谁也没有来找他们俩。油坊主心中就产生了许多疑虑,是红兜女故意避着不见自己,
还是出去与倭寇周旋,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油坊主就感到自己被锁在牢狱中一般,
浑身狂躁不安,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有人来叫他了。
油坊主是喝醉了酒迷迷登登地进入一间大屋子里的。那是一间很特殊的屋子,
高度不高却很宽敞,里面布置得十分华美,四周的墙壁都被一层淡红色的布罩着,
地上铺着一个猩红色的地毯,空中还横着斜着扯过一条条彩带,彩带上垂着用绸子
簇成的花。右边是一张床,床上罩着一只彩色的帐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方桌上
放着一个很大的蜡烛台,台上插着一排红红的蜡烛,蜡烛正流着红泪。这样整个屋
子就被一种温暖的醉人的红色填充了,包裹了,使你感到这红色好香,好甜,好鲜,
好嫩,要展臂将这红色拥抱,要俯身将这红色奸淫,要张口将这红色吃掉。而油坊
主却没有生出这样的想法,他刚才是在郁闷中被酒醉了,而现在又在温馨中被红醉
了,他真想躺在这红色中睡下,不醒。
正在这时,琴声响了,是古琴。油坊主抬眼一望,酒马上醒了,原来在那边有
一个袅娜淑女,身着红裙,肩披长发,背朝着他正在弹琴。尽管看不到脸面,但油
坊主相信,那会是一幅非常姣好的面孔的。琴弹的什么乐曲,油坊主是听不出来的,
他是个武人,又是个粗人,平常是不听乐曲的,也听不懂乐曲。但声音他是能够听
得出来的。那琴声一会儿像急风疾雨,一会儿像万马奔腾,一会儿像高山流水,一
会儿像秋雁悲鸣。油坊主就被琴声吸引住了,跟着琴声去想像,跟着琴声去神游。
正在油坊主痴痴地听着的时候,琴声却戛然而止。那弹琴女子缓缓站起,借着灯光,
翩翩向这边走来。直到跟前,油坊主才看清,那向自己飘来的仙女般的人物正是自
己日思夜想的红兜女。油坊主有心像猛虎一样地扑过去,又感到了自己的粗俗与萎
琐,便僵僵地站在了那里。
红兜女却笑盈盈地走过来,扯过油坊主的手,让他坐下。油坊主说,想不到,
你还会弹这么好的琴。红兜女淡淡一笑,说,弹琴算什么,我吟诵几首唐诗宋词给
你听。接着红兜女先吟咏了一首李商隐的诗: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柳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又吟咏了李清照的一首词:
寂寞深闺,柔肠一下愁千缕。惜春春去,花雨。几点催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苹,望断归来路。
吟咏完,红兜女又坐下,笑眯眯地望着油坊主。
油坊主满脸惊讶地说,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
红兜女说,还有让你想不到的呢。红兜女就从床边的枕头旁拿出一叠绣花的红
肚兜。红兜女说,我还有一手好女红,这些红肚兜都是我绣的。
这时,油坊主眼前就又出现了一摊摊的血,好看,好耀眼。
红兜女说,你以为我就是土匪,就是强盗,除了杀人越货再什么也不会干,我
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在我妈当了海盗头子以后,就把我送到一个大户人家那里去读
书学艺,我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大家闺秀的,可是天不容我,老天逼着我还是做了
山贼海盗。说完,红兜女仰天哈哈大笑,这笑声有几分凄厉,也有几分凶狠。油坊
主就怔怔地望着红兜女。红兜女就命人端来酒莱,两人就在那红色中杯来盏往,又
在那红色中滚作了一团,饥渴着,猖狂着死亡着……
第二天,油坊主说,我弟弟全家被倭寇杀害了,你要帮我找到杀害我弟弟的那
条倭寇的船。
红兜女说,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已很晚了,但我记住了那条船的船号。这些家伙
神出鬼没的,很难找的。
油坊主说,你帮助我找,我也跟着你找,无论如何要找到这条船。奶奶的。
油坊主和斗儿就上了红兜女的船,日夜在海上游弋。终于在那天晚上,当那条
倭寇的船抢一艘渔船的时候,被红兜女遇上了。红兜女就和油坊主杀上了那条船,
旧恨新仇加在一起,油坊主就杀得非常痛快,一直杀到只剩下一个人,原来竟是上
次被知府放走的那个头目。油坊主才要挥刀将这颗狗头削掉,忽然眼里闪过一道狡
黠的光,又把刀放下了。红兜女问怎么了,油坊主说回去再说吧。遂将倭寇的头儿
绑缚起来,带上船驶回了海驴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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