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天晚上,油坊主和红兜女神奇般地出现在油坊里,出现在油坊的碾坊里。夜
里的碾坊依然灯火通明,油工们在打着夜班。碾坊里又是那种气味和那种声音。油
坊主就让骡子停下,碾停下,把骡子牵走,人离开。人们都带着一种疑虑的目光离
开了碾坊。
油坊主只留下一匹骡子、一盘碾,那是一盘新碾,是委托伍家刚刚打造的,碾
石还微微发着青光。骡子是一匹黑骡,是碾坊里最大最有劲的一匹骡子。油坊主赶
了一下骡子,骡子听话地拉着大碾转了一圈。这时碾坊里就很静,河边也很静,整
个县城都很静,古老的县城在古老着。油坊主对红兜女说,奶奶的,开始吧。红兜
女点了点头。这时斗儿就把倭寇头儿牵进来,油坊主用手友好地拍了一下倭寇的头
说,老儿,开开眼界吧。
倭寇头儿当然听不懂油坊主的话,眼睛却新奇地望着那盘大碾以及碾坊内许多
盘大碾。他想,难道要跟我玩点游戏,在这里等着,等着上面来人把我领走。可是
没容他多想,就见油坊主的脸色变了,不像那么友好的样子,眼里闪着凶光。接着
油坊主又张开了大嘴,说的什么也听不懂,像是向他训话。油坊主说,奶奶的,倭
寇,你抢了我的大豆,杀了我的弟弟,也杀了我的乡亲们,你血债累累呀!今天你
不要指望能把你再送到县衙,知府再来人领走,你再放回,让你继续在海上作恶,
不会的,不会的了。老子今天要叫你见识见识油坊,让你见识见识油坊主,让你尝
尝碾坊里的大碾。把你碾碎,榨出你的油来,看看你的油是什么颜色。
斗儿说,操你妈,把你的油喂了老鳖。
倭寇头儿始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在念着一道公文,又像是一场游戏的
开场白。
然后,倭寇头儿被油坊主、红兜女和斗儿提起来,放到了碾盘上。倭寇头儿感
到像被放倒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只是这床有些硬,有些凉。油坊主又拍了一下他的
头,亲切地说,在这里好好地睡吧,老儿。既然是睡,应该解开绑缚他的绳索,让
他放松开,舒展开,自由开。然而没有,绳子仍然紧紧地绑缚在身上,勒得肉好痛,
他挣了挣。斗儿嬉笑道,老儿,别着急,一会儿就吃只烧鸡爪儿。倭寇头儿想,这
孩子样的人说的什么?
油坊主又拉了拉倭寇头儿的一只手,倭寇头儿感到这拉手当然是友好的表示,
世界上语言不通的人,都用拉手表示友好。然而,他的手却被油坊主放进了碾盘的
沟槽里,让斗儿按着。油坊主赶起了骡子,骡子拉起了碾,慢慢地,悠悠地,轻轻
地,倭寇头儿的手就被挤进了沟槽,倭寇的头儿发出了鬼一样的嚎叫,他至此方知
道这不是在做游戏。
红兜女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却一闪身,跑到了碾坊的门口,警惕地拔出了剑。
油坊主停下碾,又把倭寇头儿掉了一下身子,将另一只手放在碾盘的沟槽里。随着
骡子的走动,倭寇头儿又是一声惨叫。接着倭寇头的两只脚又人进碾盘的沟槽。油
坊主说,你断了我的手足,我也先断了你的手足吧。倭寇这一声叫得更惨了。
红兜女向这边转了一下头。最后,油坊主将倭寇头儿的头放在碾砣下。倭寇头
儿虽然碾掉了双手和双脚,但人还没有死,心还没有死,意识还没有死。他仰视着
这庞大的烧饼一样的碾砣,这是个什么玩艺呢?既像一只大烧饼,又像一只风车的
轮子,更像他们海盗船上舵盘。总之,在他以往的生活中从没见过这玩意儿,这或
许是一个鬼魔,一个咒符,一个神。当这个巨大的家伙像一座山一样,像一排巨浪
一样,像一片乌云一样,轰轰烈烈地,排山倒海地向自己压来时,他感到胆怯了,
害怕了,恐惧了。而他十几年的海盗生涯中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恐惧。
油坊主又过来了,油坊主说,老儿,回你的老家去吧。
倭寇头儿听不懂,但他感到油坊主向他展示了一张笑脸。油坊主说完又走了。
油坊主带着一溜小跑跑到了骡子跟前,喊了声,起啊!骡子就跑起来了。
这时碾就动了,碾有力地英雄地向前滚动着。倭寇头儿这时就没有喊叫,他绝
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天空中隐隐的雷声。
油坊主把碾碎了的倭寇头儿的尸体装进了一个笼圈,拎着他走进了榨油作坊。
红兜女和斗儿也跟进来。油工们忽然看到了这样一个绝色女子,眼睛都直了,停下
手里的活,呀呀地望着红兜女。油坊主说,伙计们,快干活吧,有什么好看的。遂
将笼圈上了油桩,然后操起石锤打起油桩来。斗儿就到油桩底下去接油。
整整接了一小桶油,但那不是一桶纯油,有血,有水,分也分不开,浑浑的,
紫紫的,稠稠的。油坊主让斗儿带着油桶,和红兜女一起出了油坊。夜正黑着,他
们却很清楚地找到了各自的马匹。他们打马出城,先找到了鞠先生的墓地,在父亲
的坟头,油坊主把倭寇的血水倒在纸钱上用火点着,然后又磕了三个响头,三人又
向姚山头方向驰去。在南海边,他们用倭寇的血水祭了海,便将马放掉,登上了红
兜女提前备好的船,向海里驶去。
从此,鞠家油坊就成了无主的油坊。
其实雪是从鞠先生下葬那天就下起来的,尽管那时还是秋天,但鞠先生预示着
今年要多雪。但是县城人在过年之前却不希望多雪,因为雪会影响过年的。雪还是
下了,漫天遍野地下,无休无止地下,下出了气度,下出了韵律。县城又处在一个
风口上,雪就格外地大。落雪的县城更像一个猪圈,一个白色的猪圈,一个堆满过
年饽饽的猪圈。但站在县城昆嵛门的城楼上向西望,就看不到猪圈,看到是一片莽
莽的雪野。远至昆嵛山,近至县城,雪就恣意地扩展着,张扬着,都是一片拥拥簇
簇、挤挤挨挨的雪的堆积,雪的流布,这便是县城的八大景之一,昆嵛铺银。鞠先
生是把这一景致写进县志手稿里的。
雪落无声。而知县是分明听到一些声音的,这是什么声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就想起了油坊那声音。那声音是浑厚的,强劲的,雄壮的。那声音曾给了他震撼。
正因了那样的声音,他才有了胆量去禁赌,去剿倭。而现在又是什么声音呢,是雪
落声,还是油坊的声音?知县就想起了那位自己所敬仰的江苏巡抚徐大人。徐大人
曾在自己的官衙门前自撰楹联:看阶前,草绿苔青,咸有生意;听窗外,莺啼燕语,
岂无冤民。而乾隆年间山东潍县的县令郑燮也有一首意思大体相似的诗:衙斋卧听
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徐大人和郑县令都
是良吏,都善于从竹声和鸟语中听到民声。看来,一个官吏是应该听到声音的,特
别要听到民间的声音,听到民间的疾苦声。前些时日,他正是因为听到了南海渔民
的怨声,才亲自前去剿倭,并给了倭寇以重创。现在沿海陆地上怨声是小了,而海
上的怨声却不断,这是应该前去平息的,要组织一个船队,一个庞大的船队,到海
上剿倭,或将倭寇驱走,或将倭寇杀尽,总之,要让陆地上太平起来,要让海上太
平起来,要让渔船安心打鱼,要让商船安全行驶。这个船队应该有威登营驻军的把
总,也应该有油坊的油坊主。他自己也是应该亲自带队出海的。知县的眼前就出现
舳舻密布,千帆竞发,万人厮杀,血雨腥风的海战场面,知县忽地就把书桌一拍,
喊道,叫油坊主来。
过了很长时间,书办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带给了知县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油坊主和红兜女在碾死了他们亲自捉住的倭寇头目之后,带着斗儿离家远走高飞了。
油坊里已经乱成了一片,鞠先生的两个老婆,油坊主的两个老婆,为争夺财产打在
了一起。
知县就被这个消息狠狠地击了一下,他颓然坐下,刚才浮现在他眼前的壮阔的
海战场面已是烟飞云逝,只剩下一片空阔的白茫茫的大海。他欲吩咐书办去威登营
找把总,可在书办刚迈出门口的时候他又把书办叫了回来了。知县就有了一个非常
不好的预感。
傍午时,威登营的把总却自己来了。把总告诉知县,他刚在上面开了一个会,
得知义和团已被朝廷和八国联军镇压下去了,朝廷下一步就要集中对付各地的民变。
听到这个消息,知县什么话也汉有说,本来就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中午他把把
总留下喝酒,喝了很多酒,俩人都醉了。知县感到很好受,只有醉了才能把什么都
忘掉。
第二天,从登州府来了一群清兵,奉命前来捉拿知县。
知县平静地让清兵将自己绑缚,然后与书办打了一声招呼,走出了县衙。
雪正下着,迷迷茫茫的,知县被押着离开了县城。在经过油坊门口的时候,知
县心情复杂地向油坊望了望。一行人出了昆嵛门向西面迤逦而去。
走了一段路,知县听到声音,猛然回头,发现不远处一个蓬头道人悄悄地跟在
后面。
这时,县城钟楼上的铜钟响了。那钟声从雪地的上空飘过来,是一种浑厚的声
音,雄阔的声音,浩荡的声音。听到这样的钟声,知县的眼睛就润湿了。
县城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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