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打开的瞬间,晚江看见水池上方的大镜子里,九华尸首般的脸,轮廓一层灰
白影子,眼神完全涣散了。他佝着身,右手放在粗猛的水注里冲着,她问他究竟怎
么了。他说谁也不必管他。这时晚江看见地上的血滴。她上去扳他,他右手却死抓
住水池边沿,始终给她一个脊梁。
晚江疯了一样用力。掐着九华的臂膀。他终于转过身。晚江眼前一黑:九华始
终伸在水柱里的食指被斜下去一块,连皮带肉带指甲,斜斜地截去了。截去的部分,
早已被粗大湍急的水冲走,沉人了下水道。血刚涌出就被水冲走,因而场面倒并不
怎么血淋淋。晚江冰凉地站着,看着那创口的剖面,从皮到肉到骨,层层次次,一
清二楚。
她第一个动作是一脚踹上门,手伸到背后,上了锁。绝不放任何人进来。
然后她拉开带镜子的橱门,取出一个急救包。在这个安全舒适的大宅子里,每
个洗手间、浴室都备有绷带、碘酒、救心丸。晚江捏住那残缺的食指,将一大瓶碘
酒往上浇。然后是止血粉、消炎粉。等绷带打完,晚江瞥见镜中的自己跟九华一样,
灰白的五官,嘴冰冷地半启开。
她叫九华躺下,把右手食指举起来。她扯下两块浴巾,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再
把九华抱在怀里,一点一点把他在浴巾上搁平,摆舒服,像她刚从腹中娩出他似的。
她帮着他把小臂竖起来。白绷带已没一处白净。若干条血柱在九华手掌、手背上奔
流。
晚江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扶住九华的伤手,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她
不要他看见这流得没完没了的血。九华果真安静下来,呼吸深而长了。
她看见窗玻璃碎了,纱窗被拆了下来。开这扇窗要许多窍门,九华一时摸不清,
只能毁了它。他显然用一块毛巾蒙住玻璃,再用马桶刷子的柄去捅它。这时瀚夫瑞
叩着厕所的门。“你们在干什么?!”母与子什么都听不见。“出什么事了?!”
母亲说:“没事。你不用管。”
“到底出什么事了?!……真见鬼!”瀚夫瑞的叩门声重起来。是用他手的最
尖利部位敲的,听上去都生疼:“哈哕?卜…·哈哕!!”晚江想,爱“哈哕”就
“哈哕”去吧。随你便;急疯就急疯,发心脏病就发心脏病。她看一注一注的血缓
下了流速。九华的小臂,爬满红色的条纹,渐渐的,红色锈住了。她用浴巾的一角
蘸着唾沫,拭去一条血迹,再拭去一条。她放不下九华,去开水龙头。她也站不起
来,开不动水龙头。她就用唾沫沾湿浴巾,去抹净那些血迹。她一寸也不愿离开九
华。为他的不聪慧,为他对自己不聪慧的认账,她也不能不护着他。九华从六七岁
就认了命;他命定是不成大器,受治于人的材料。他有的就是一身力气,一腔诚恳,
他的信念是世界也缺不了不学无术的人。他坚信不学无术的人占多数,凭卖苦力,
凭多干少挣,总能好好活下去。
空气还是血腥的,混在碘酒里,刺鼻刺嗓子眼。剧痛嗅上去就是这个气味;痛
到命根的剧痛,原来闻上去就这样,晚江慢慢地想。随瀚夫瑞去软硬兼施,去斯斯
文文诅咒吧。晚江说:“求求你瀚夫瑞,别管我们。”
九华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辍了学,结束了豪华的寄居,用所有的储蓄买了一辆
二手货卡车,开始独立门户。他伪造了身份,涂改了年龄。他在那个夏天长高了两
公分,不刮脸的日子,他看上去就像他自己巴望的那样老气横秋。九华的离别响动
很小,他怕谁又心血来潮弄个什么告别晚宴。他深信路易麻木至此,干得出这种把
所有人难受死的事。因此九华深深得罪了瀚夫瑞,九华成了瀚夫瑞的一个惨败。瀚
夫瑞伤心地想:我哪一点对不住他呢?我把他当自己亲儿子来教啊!还要我怎样呢?!
他就这样痛问晚江:“还要我怎样呢?!”
晚江点点头,伸手抚摸一下他的面颊,撇撇嘴,在道义上支持他一把。她心里
想:是啊,做个继父,他做得够到位了。
瀚夫瑞要进一步证实,正是九华在六亲不认。他说:“我又不是头一次做继父,
做不来;看看苏,六岁跟着她母亲嫁过来。你去问问她,我可委屈过她?苏够废料
了吧?我不是一直收养着她?再看看仁仁……”晚江劝他想开些,九华出去单过自
在,就让他单过去。瀚夫瑞却始终想不开,给出去的是父爱,打回来一看,原来人
家没认过他一分钟的父亲。
晚江就只好狠狠偏着心,说九华没福分;他逃家是他自认不配有瀚夫瑞这样的
父亲。
瀚夫瑞原以为晚江嘴上那么毒,立足点自然站在自己一边。却是不然,晚江在
九华弃家出走之后,反而暗中同他热线联系起来。一天至少通三回电话,若是瀚夫
瑞接听,两人便谁也不认得谁:“哈哕,我妈在吗?”“请稍等一下。”“谢谢。”
“不客气。”
或者:“她现在很忙,有事需要转告吗?”“没什么事。我过一会儿再打吧。
谢谢。”“不客气。”“那我能和我妹妹讲两句话吗?”“对不起,仁仁在练钢琴。”
“那就谢谢啦。”“不客气。”
九华翻脸不认人,把事情做绝,瀚夫瑞认为他完全无理。有理没理,在当了三
十年律师的瀚夫瑞来看,至关重要。去给一个完全没道理的人关爱,那就是晚江没
道理了。因此晚江回回得低声下气地请求,瀚夫瑞才肯开车送她去新唐人街。九华
租了间小屋,只有门没有窗,门还有一半埋在路面之下。瀚夫瑞等在车里,根本不
去看母子俩如何匆匆打量、匆匆交头接耳。瀚夫瑞更不去看晚江的于如何递出一饭
盒菜肴,同时做着手脚把钞票走私到九华手里。真是自甘下贱啊,瀚夫瑞想着,放
倒座椅,把音乐音量开足。
上海生长,香港、新加坡就学的瀚夫瑞做律师是杰出的。杰出律师对人之卑鄙
都是深深了解的。尤其是移民,什么做不出来呢?什么都能给他们垫脚搭桥当跳板,
一步跨过来,在别人的国土上立住足。他们里应外合,寄生于一个男人或蛀蚀一个
家庭,都不是故意的。是物竞天择给他们的天性。瀚夫瑞是太心爱晚江了,只能容
忍她,让她把她的骨血一点点走私进来,安插下去,再进一步从他的家里,一点点
向外走私,情感也好,物质也好。他这样横插在他们之间,是为他们好,提醒他们
如此往来不够光彩,使他们的走私有个限度。
十步开外,晚江都能感觉到瀚夫瑞的鄙薄。他总是毫无表情地让你看到他内向
的苦笑;他半躺在车座上的身影本身就是无奈的长叹。什么都甭想蒙混过他;所有
淘汰的家具、电器,都从瀚夫瑞的宅子里消失,在九华的屋里复出;九华这间贫民
窟接纳、处理瀚夫瑞领土排泄的所有渣滓:断了弹簧的沙发,色彩错乱的电视,豁
了口的杯盏碗碟。晚江深知瀚夫瑞对九华的嫌恶,而每逢此时,他的嫌恶便包括了
她。
每回告别九华后,瀚夫瑞会给晚江很长一段冷落。他要她一次次主动找话同他
说,要她在自讨没趣后沉默下去,让她在沉默中认识到她低贱地坐在“BMW ”的真
皮座椅上,低贱地望着窗外街景,低贱地哀怨、牢骚、仇恨。
晚江跑回时,太阳升上海面,阳光照在瀚夫瑞运动服的反光带上。瀚夫瑞的身
板是四十岁的,姿态最多五十岁。他稳稳收住太极拳,突然刮来一阵海风,他头发
衰弱地飘动起来,这才败露了他真实的年龄。却也还不至于败露殆尽,人们在此刻
猜他最多六十岁。他朝沿海边跑来的晚江笑一下,是个三十岁的笑容,一口牙整齐
白净,乱真的假牙。接下去他下蹲、扩胸,耳朵里塞个小耳机,头一时点点,一时
摇摇,那是他听到某某股票涨了,或跌了。一般瀚夫瑞会在七点一刻用手机给仁仁
打电话,叫她起床,七点半再打一个,看她是否已起了床。等晚江跑步回来,他便
第三次打电话给仁仁,说:“看看我的小虫子是不是还拱在被子里。”
等他们步行回到家,仁仁已穿戴齐整,坐在门厅里系鞋带。瀚夫瑞问她早饭吃
的什么,她答非所问,说她吃过。瀚夫瑞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说:“可不可以请小姐
快一些?”仁仁说:“等我醒过来就快了。”
晚江拎着女儿沉重无比的书包,又从衣架上摘下绒衣搭到女儿肩上。仁仁归瀚
夫瑞教养,晚江只在细节上做些添补。瀚夫瑞正把仁仁教养成他理想中的闺秀,对
此仁仁从小就十分配合。她的英文也区别于一般孩子,“R ”音给吃进去一半,有
一点瀚夫瑞的英国腔,却不像瀚夫瑞那样拿捏。她和瀚夫瑞谈了谈天气和昨晚的球
赛。晚江不由地想,仁仁讲话风度多好啊,美国少年的吊儿郎当,以及贫嘴和冒犯,
都成了仁仁风度的一部分。
仁仁到这座宅子里来做女儿时,刚满四岁。机场的海关外面,站着捧红玫瑰的
瀚夫瑞。晚江手搁在仁仁后脖梗上,略施压力:“仁仁,叫人啊。”仁仁两眼瞪着
手捧鲜花的老爹,目光是瞅一位牙医的,嘴也像在牙科诊所那样紧抿。晚江说:
“路上我怎么告诉你的,仁仁?该叫他什么来着?”
“瀚夫瑞,”老爹弓下身,向四岁的女孩伸出手,“叫我瀚夫瑞。来,试试—
—瀚——夫——瑞。”
仁仁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动起来,开始摸索那三个音节。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老爹说。
“仁仁。”女孩说。
“很高兴认识你,仁仁。”
“很高兴,瀚……”女孩的唇舌一时摸不到那三个音节。
晚江插进来:“不能没大没小,啊?……妈怎么教你的?”
“来,再来一遍。”瀚夫瑞几乎半蹲,“很高兴认识你,仁仁。”
“很高兴认识你,瀚夫瑞。”
那以后,仁仁把瀚夫瑞叫得很顺嘴。瀚夫瑞认为那个头开得好极了,老幼双方
都从开头就摆脱了伪血缘的负担。那是个开明而文明的开头,最真实的长幼次序,
使大家方便,大家省力。此刻瀚夫瑞和仁仁在谈学校的年度捐教会。仁仁建议瀚夫
瑞免去领结,那样看上去就不会像三十年代电影人物了。瀚夫瑞问她希望他像什么。
仁仁回答说:该酷一些。瀚夫瑞讨教的姿势做得很逼真:怎么才能酷?仁仁说丑角
x x x 就很酷。瀚夫瑞呵呵地乐起来。
停下车,仁仁很快混迹到穿校服的女同学中,瀚夫瑞突然叫道:“仁仁!”女
孩站住,转过脸。瀚夫瑞说:“忘了什么?”女同学们也都站下来,一齐把脸转向
开“BMW ”的老爹,很快又去看仁仁。瀚夫瑞把车窗玻璃降下来。仁仁眉心出现了
淡淡的窘迫。之后便走回来,吻了一下瀚夫瑞的面颊。“下午见,瀚夫瑞。”她绕
到车的另一面,给晚江来了个同样不疼不痒的吻。“下午见,妈。”不知什么缘故,
女同学们就这样站着,看,憋一点用心不良的笑。
这个家的上午是路易的。路易的占地面积极大:吧台上喝咖啡,餐桌上铺满他
订的晨报,起居室的五十二寸电视也被他打开。还有楼上他卧室里做闹钟用的无线
电。路易正喝咖啡,也正读报,同时给屏幕上的球员做拉拉队。他穿一件白毛巾浴
袍,胸前有个酒店徽号,以金丝线刺绣上去的。路易很英俊是没错的,但他给你个
大正面时,你多少有些失望:这是个有些粗相的男子,不出声也咋咋呼呼,不动也
张张罗罗,就是活生生一个酒店领班。
路易头也不回地用手势同他父亲和他继母道了早安,晚江走过去,归拢一番桌
上的报纸。路易连说抱歉,并朝晚江一笑。路易的笑太多,个个笑容都无始无终,
让你纳闷它是怎样起、怎样收的,怎么就那样喷薄而出,你看到的就是它最耀眼的
段落。
晚江端起剩在玻璃壶里的一些漆黑的咖啡,问路易还要不要再添。他说不了,
谢谢。晚江说那她就得倒掉它了。他说好的,谢谢。电视的声与光和厨房里的咖啡
气味弄出不错的家庭气氛。
瀚夫瑞喜欢在餐厅里吃早饭。餐厅离路易制造的热闹稍远。晚江一小时前喝了
一肚子鲜豆浆,现在要陪瀚夫瑞喝果菜汁。十多种果莱加麦芽的灰绿浆子很快灌满
她,青涩生腥在她的嗓子眼起着浮沫。她已习惯现代口味;一切使人恶心的东西都
有益于健康。不一会儿,晚江打起碧绿的饱嗝,她用手掩着嘴,赶紧起身,去厨房
取杂麦面包。一大盘切好的水果。她两手端着托盘,正思忖腾出哪只手去开餐室的
玻璃门,路易不知怎样已拧住门把手,替她拉开门。路易常常这样给她解围,冷不
防向她伸一只援助之手。她的“谢谢”很轻声,他的“不用谢”近于耳语。就在这
时,他眼睛异样了一下。晚江发现路易眼睛的瞬间异样,早在几年前了。早在路易
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他在毕业大典上和一大群穿学士袍的同学操步进入运动场时,
突然一仰脸,看见了坐在第十排的晚江。那是晚江头一回看见路易眼睛的异常神采。
这么多年,晚江始终吃不透那眼神的意味。但她感觉得到它们在瞬息间向她发射了
什么,那种发射让晚江整个人从内到外从心到身猛的膨胀了一下。这样的反应是她
料所不及的,而她的反应立刻在路易那里形成反应。他尚不知他问的是什么,她却
已经给予了全面解答。晚江慌忙转开脸。路易慌忙拉开玻璃门。
晚江发现路易跟进了餐室,同他父亲聊起股票来。她替瀚夫瑞夹水果块时,落
了些汁在餐桌上,路易的手马上过来了,以餐纸拭净桌子。晚江从来没去想,路易
怎么成了她动作的延续。她也从没去分析,他的动作和她衔接得这样好靠的是什么。
靠他一刻不停地观察她,还是靠他的职业本能:酒店领班随时会纠正误差,弥补纰
漏。晚江当然更不会意识到,气氛的突然紧张是怎么回事:路易与她的一万种不可
能使事情改了名分。而“无名分”不等于没事情:“无名分”之下,甜头是可以吃
的,惬意是可以有的。晚江正想把过大一块木瓜切开,跟前没餐刀,紧接着,一把
餐刀不动声色地给推到她面前。晚江没有接,也没有对路易说“谢谢”。她突然厌
恶起来。她也不知道她厌恶什么,她的厌恶也没有名分。
餐室有一张长形餐桌,配上二把椅子。门边高高的酒柜里陈列着瀚夫瑞一生收
藏的名酒,有两瓶是他从父亲遗产中继承下来的,五年前晚江偶然掸灰,发现柜子
最高——层的酒瓶全是空的,角落那瓶还剩三分之一。她在当天夜里看见苏蹑手蹑
脚地潜入餐室,将三分之一瓶酒倒入酒杯,再仔细盖上瓶盖。她几年来偷饮这些名
贵的琼浆,做得天衣无缝。眼下这一柜子空酒瓶真正成了摆设。
路易忽然看见一张餐椅上有把梳子,上面满是苏的枯黄头发。他嘴里同父亲的
谈笑并不间断,手指捏起毛烘烘的梳子。晚江想,原来手指也会作呕。路易拈起梳
子,梳子便是已枯死腐败的一份生命。他将它从窗口扔了出去。窗朝向后院,满院
子玫瑰疯野地暴开,一个枝头挂了几十个蓓蕾,全开花时枝子便给坠低,横里竖里
牵扯。梳子就落在玫瑰上。玫瑰开成那样,就不是玫瑰了。开成花灾的玫瑰不是灿
烂,而是荒凉。一个荒凉的玫瑰原始丛林,凶险得无人涉足。这个家的人从来不去
后院,夏天傍晚的烤肉,也只在石头廊沿上烤。苏荒凉的头发落人荒凉的玫瑰丛林,
无声无息,毫无痕迹。就是把苏往玫瑰里一扔,人们也会到很久以后才记起,咦,
有一阵子没见苏啦。扔苏也不费事,她常闷声不响喝得死醉。
晚江眼睛瞄到一排一排的空酒瓶上。谁会想到站着的全是躯壳,灵魂早巳被抽
走?何止灵魂?精髓、气息,五脏六腑。空壳站得多好,不去掂量,它们都有模有
样,所有的瓶子全是暗色或磨砂玻璃的,谁都看不透它们。几次圣诞,瀚夫瑞心血
来潮,要喝柜子里某一瓶珍藏。晚江就把心提到舌根上。她在这时候不敢去看苏,
她知道苏的脸白得发灰,也成了一个酒瓶,空空的没一点魂魄了。
路易还在讲他对股票的见解,深棕的头发激动地在他额上一颤一颤,他在生活
中也是个拉拉队长,助威地挥着手,助兴地蹬着足,笑容也是要把他过剩的劲头强
行给你。不要可不行,他不相信世上有不要“劲头”的。往往在这个时刻,晚江会
恍恍地想起苏。她感到路易笑得太有劲,笑容也太旺,她招架不住;她倒宁可同苏
归为一类。这宅子里人分几等。路易和仁仁是一等,瀚夫瑞为另一等,剩下的就又
次一等。九华原想在最低一等混一混,却没混下去,成了等外。
奇怪的是瀚夫瑞每次去开酒柜门时,总是变卦。他自我解嘲地笑笑说:“大概
喝起来也没那么精彩。”他意识到消耗自己一生珍藏是个不吉利的征兆,是人生末
路的起始。
电话铃响了。瀚夫瑞顺手按下机座上的对讲键,连着几声“哈哕”。那头没人
吭气,晚江尽量不露出望眼欲穿的急切,以原有的速度咀嚼水果。瀚夫瑞朝路易无
声地“嘘”了一下,制止他哗哗地翻报纸。三人都听着那边的沉默。之后电话被挂
断了。瀚夫瑞看晚江一眼。
过了两分钟,电话铃又响。瀚夫瑞抱着两个膀子往椅背上一靠,表示他不想碍
晚江的事。晚江心‘一横,只能来明的。她捺下键子。“请问刘太太在吗?”机座
出声了,声音水灵灵的。路易起身走了出去,想起什么急事需要他去张罗似的。
晚江用刘太太的音调说:“是我呀,怎么好久不来电话呀?”她眼睛余光看见
瀚夫瑞把电视的字幕调了出来。女人问刘太太方便说话吧?晚江知道下面该发生什
么了,手抓起话筒,说:“方便的方便的,不方便也得行方便给你呀!”晚江拿过
记事簿,一面问对方是订家宴还是鸡尾酒会的小食。笑嘻嘻的晚江说自己不做两千
块以下的生意,图就图演出一场“美食秀”,又不真靠它活口。对方马上变了个人
似的,用特务语调叫晚江在十分钟之后接电话。
晚江撤下早餐,端了托盘向厨房去,事变是瀚夫瑞作息时间更改引起的。九点
到九点半,该是他淋浴的时间,这礼拜他却改为先早餐了。她悄悄将电话线的插座
拔出一点。然后她到厨房和客厅,以同样办法破坏了电话线接缘。再有电话打进来,
瀚夫瑞不会被惊动了。二线给路易的电脑网络占着;至少到午饭前,他会一直霸着
这条线路。
十分钟之后,晚江等的那个电话进来了。她正躺在浴盆里泡澡,马上关掉按摩
器。她听一个男中音热烘烘地过来了:“喂y ”她还是安全起见,说:“是订餐还
是讲座?”她听了听,感觉线路是完好的,没有走露任何风声,便说:“喂?”
洪敏又“喂”一声,他知道晚江已经安全了。“你在干吗?”他问。还像二十
多年前一样词汇贫乏。她说:“没干吗。”他们俩的对话总是十分初级,二十多年
前就那样。百十来个词汇够少男少女把一场壮大的感受谈得很好。他们也如此,一
对话就是少男少女。洪敏问她吃了早饭没有。她说吃过了。他又问早饭吃的什么。
她便一一地报告。洪敏声音的持重成熟与他的狭隘词汇量很不搭调,但对晚江,这
就足够。她从“吃过早饭没有”中听出牵念、疼爱、宠惯,还有那种异常夫妻的温
暖。那种从未离散过的寻常小两口,昨夜说了一枕头的话,一早闻到彼此呼吸的小
两口。洪敏听她说完早餐,叹口气,笑道:“呵,吃得够全的!”
那声笑的气流大起来,带些冲撞力量,进入了晚江。它飞快走在她的血管里,
渐渐扩散到肌肤表层,在她这具肉体上张开温热的网。浴室是黑色大理石的,顶上
有口阔大的天窗。阳光从那儿进来,照在晚江身上。这是具还算青春的肉体,给太
阳一照,全身汗毛细碎地痒痒,活了的水藻似的。她说你费九牛二虎之力打电话给
我,就问我这些呀?他说,我还能问什么呀。两人都给这话中的苦楚弄得哑然了。
过了一会儿,洪敏问:“老人家没给你气受吧?”晚江说现在谁也别想气她,因为
她早想开了,谁的气都不受。
洪敏总是把瀚夫瑞淡化成“老人家”。她知道其实是他口笨。他跟九华一样,
是那种语言上低能的人。就是把着嘴教,洪敏也不见得能念准那三个音节的洋名字。
正如九华从来念不准一样。洪敏对两个音节以上的英文词汇都尽量躲着。为此晚江
心疼他,也嫌弃他。因为嫌弃,晚江便越加心疼。
未了,就只剩了心疼。
“没事少打电话。弄得他疑神疑鬼,我也紧张得要命。不是说好每星期通一个
电话吗?”晚江用洪敏顶熟悉的神情说着。他最熟悉她的神情,就是她闹点小脾气
或身上有些小病痛的样子。
“九华说你剪了头发。”洪敏说。
“剪头发怎么了?又不是动手术,还非要打电话来问?”她知道他从这话里听
出她实际上甘愿冒险;什么样的险她都肯冒,只要能听听他喘气、笑、老生常谈的
几句话。洪敏问是不是“老人家”要她剪头发的。晚江撒谎说,头发开岔太多,也
落得厉害。其实瀚夫瑞说了几年,晚江的年岁留直长发不相宜。洪敏说,算了吧,
肯定他不让你留长发。
“噢,你千辛万苦找个老女人,把电话打进来,就为了跟我说头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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