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敏从不遵守约定,能抓得到个女人帮他,他就蒙混过瀚夫瑞的岗哨,打电话
跟晚江讲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在一个华人开的夜总会教交谊舞,有一帮六十来岁
的女弟子。她们腻透了自己的安定家庭,很乐意挖一挖人家稳固婚姻的墙脚。她们
总是先拨电话,这头接电话的一旦不是晚江,她们就装成晚江的客户,预定家宴或
酒会。有时她们跟瀚夫瑞胡缠好一阵,甜言蜜语夸刘先生何来此福气,娶到一个心
灵手巧、年轻貌美的刘太太。瀚夫瑞这么久也未发现洪敏就躲在这些老女人后面,
多次潜入他的宅子,摸进他的卧室,和他的爱妻通上了私房话。
讲的从来是平淡如水的话,听进去的却十分私房。私房得仅有他们自己才懂,
仅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它的妙。像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个吻和触摸。那是难以启齿,
不可言传的妙。
晚江和洪敏结婚时,在许多人眼里读出同一句话:糟贱了、糟贱了。歌舞团的
宿舍是幢五层楼,那年八月,五楼上出现了一幅美丽绝伦的窗帘,浅红浅蓝浅黄,
水一样流动的三色条纹,使人看上去便想,用这样的细纱绸做窗帘,真做得出来。
在那个年代,它是一份胆量和一份超群,剩下的就是无耻——把很深闺、很私房的
东西昭彰出来。于是便有人间:五楼那是谁家?回答的人说:这你都不知道?徐晚
江住那儿啊。若问的这位也曾在舞台下的黑暗中对徐晚江有过一些心意,浪漫的或
下流的,这时就会说:哦,她呀。那个时间整个兵部机关转业,脱了军装的男人们
都认为当兵很亏本,从来没把男人做舒坦。于是在他们说“哦,她呀”的时候,脸
上便有了些低级趣味:早知道她不那么贵重,也该有我一份的。人们想,娶徐晚江
原来很省事,洪敏从三楼男生宿舍上到五楼,跟晚江同屋的两个女友好好商量了一
下,就把那间女宿舍用被单隔出洞房来了。两个女友找不出新婚小两口任何茬子:
被单那一面,他们的铺板都没有“咯吱”过,他们的床垫都没“寒搴”过,她们实
在想不通,这一男一女怎么连皮带钩都不响,连撕手纸、倒水浴洗的声音都不发,
就做起恩爱夫妻来了,所有的旗号,就是一面新窗帘,门上一个纸双喜。
洪敏还是早晨五点起床,头一个进练功房。晚江也依旧八点五十分起床,最后
一个进练功房。洪敏照样是练得最卖力的龙套,晚江照样是最不勤奋的主角。
半年后,与晚江同屋的两个姑娘搬走了,半个洞房成了整个儿。
大起肚子的晚江终于可以不必去练功房。她常出现在大食堂的厨房里,帮着捏
饺子、包子。人们若吃到样子特别精巧,馅又特别大的饺子或包子,就知道是徐晚
江的手艺。后来人们发现菜的风味变了,变得细致,淡雅,大家有了天天下小馆儿
的错觉,便去对大腹便便的晚江道谢。她笑笑说:有什么办法泥?我自己想吃,又
没地方做。也不知她怎样把几个专业厨子马屁拍得那么好,让他们替她打下手,按
她的心思切菜,搁调料。她也不像跳舞时那样偷懒了,在灶台边一站几小时,两个
脚肿得很大,由洪敏抱着她上五楼。楼梯上碰到人,晚江笑着指洪敏:他练托举呢。
九华两岁了,交给一个四川婆婆带。这个婆婆是给歌舞团的大轿车撞伤后,就
此在北京赖下的,调查下来她果然孤身一人,到北京是为死了的老伴告状。四川婆
婆于是成了五层楼各户的流动托儿所,这样她住房也有了,家家都住成了她自己家。
这个夏天夜晚,四川婆婆把马团长敲起来,说洪敏和晚江失踪了。马团长对她说:
下面洪敏若是同另一个女人失踪,再来举报。过几天,她又去找马团长,说:这两
口子又一夜没回来。副团长说:只要练功、演出他们不失踪,就别来烦我。一夜,
马团长给电话铃闹醒,是“治安队”要他去认人。说是一对男女在北海公园关门后
潜伏下来,找了个树深的地方,点了四盘蚊香,床铺就是一叠《人民日报》。
马团长认领回来的是洪敏和徐晚江。“治安队”的退休老爷子老太太坚决不信
马团长的话:他俩怎么可能是两口子呢?你没见给抓了奸的时候有多么如胶似漆都
以为是一对殉情的呢!
吉普车里,马团长坐前排,洪敏、晚江坐后排。他问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两
人先不吱声,后来洪敏说:是我想去的。晚江立刻说:胡说,是我的主意。副团长
说:喝,还懂得掩护战友啊!我又没追查你们责任。我就想明白,你们为什么去那
儿。两人又没声了。副团长催几次,洪敏说:我们总去那儿,自打谈恋爱就去那儿。
副团长说:对呀,那是搞恋爱的人去的地方。搞恋爱的人没法子。你们俩图什么?
有家有口的?洪敏气粗了:家里不一样。马团长说,怎么不一样?让你们成家,就
为了让你们有地儿去!
洪敏又出了一声,但那一声刚冒出来就跑了调。他的大腿给晚江拧了一下。
马团长在心里摇头,这一对可真是配得好,都是小学生脑筋,跳舞蹈的男女就
这么悲惨,看看是花儿、少年,心智是准白痴。他这样想着,也就有了一副对白痴
晚辈的仁厚态度。他说,以后可不敢再往那儿去了,听见没有?洪敏问:为什么?
副团长大喝道:废话!洪敏也大喝:搞恋爱能去,凭什么不准我们去?
马团长和给他喝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他才又说:好,好,说得好——你去,
去;再让逮走,我要再去领人我管你叫马团长!
洪敏不顾晚江下手多毒,腿上已没剩多少好肉。他气更粗:凭什么不准我们去?
马团长说:你去呀,不去我处分你!
洪敏说:凭什么结了婚就不准搞恋爱y 恋爱摘完了才结婚,是不是这话?马团
长向后拧过脸。
不是!
那你说说,是怎么个话儿?
马团长此刻转过身,多半个脸都朝着后排座。他眼前的一对男女长那么俊美真
是白糟塌,大厚皮儿的包子,三口咬不到馅儿。
洪敏你说啊,让我这老头儿明白明白。
洪敏正视他:副团长,您这会儿还不明白,就明白不了啦歌舞团第一批单元楼
竣工,没有洪敏、晚江的份儿。他们把马团长得罪得太彻底。“北海事件”也让所
有人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正经夫妻不做,做狗男女。第二次分房,六年以后,又
隔过了洪敏与晚江。晚江便罢工,不跳主角了。领导们都没让她拿一手,趁机提拔
了几个新主角。
歌舞团亏损大起来,便办起一个餐馆,一个时装店。晚江躲回江苏娘家生了超
指标的仁仁,回来就给派到餐馆做经理去了。这时团里的文书、发型师、服装保管
都分了一居室或两居室,单身宿舍楼上那美丽的窗帘,仍孤零零地夜夜在五层楼上
美丽,颜色残退了不少,质地也衰老了。据说要进行最后一次分房了,洪敏搬了铺
盖在分房办公室门口野营,谁出来他就上去当胸揪住谁。人们都说,洪敏已成个地
道土匪,几次抓了大板砖要拍马团长。
使他们分房希望最终落空的是仁仁。团里有人“误拆”了徐晚江的信,“误读”
了其中内容。信里夹了一张两岁女孩子的相片,背面有成年人模仿稚童的一行字迹
:“爸爸、妈妈,仁仁想念你介11”
这样,晚江和洪敏永远留在了十年前的洞房里。洪敏背了一屁股处分,从此不
必去练功房卖力。他成了时装店的采购员,人们常见他游手好闲地站在路边上,从
时装店里传出的流行歌曲震天动地,他的脚、肩膀,脖子就轻微地动弹着。他人停
止了跳舞,形体之下的一切却老实不下来,不时有细小的舞蹈冒出形体。又过一阵,
时装店寂寞冷清透了,两个安徽来的女售货员对洪敏说:不如你就教我俩跳探戈吧。
晚江的餐馆却很走运,一年后成了个名馆子。她一点也不留意做主角的日子,
每天忙着实验她的新菜谱。一天有一桌客人来吃饭,晚江浑身油烟给请到前堂。她
看见这桌人众星捧月捧的是一位“刘先生”。桌上有人说:刘先生问呢,这属于哪
个菜系?
晚江问住了,过一会儿才说:就是“晚江莱系”。
刘先生轻声轻语,直接同她答对起来。他说他算得上精通菜系的食客,倒没听
说过“晚江菜”。
晚江便傻乎乎地笑了说:当然没听说过,都是我瞎做出来的!
刘先生重重地看她一眼,老成持重的脸上一层少年的羞涩红晕。临走时他给了
晚江一张名片,上面说他是美国一个公司的律师。他第二天约晚江去长城饭店吃日
本餐。晚江活三十多岁,从没吃过日本餐,便去了。
餐后,刘先生给了她“一点小意思”,是个锦盒。他说每位女宾都有的,她不
必过意不去。散了席刘先生回楼上房间去了。女宾们这才敢打开各自的锦盒。所有
的“小意思”是真的很小,锦盒里是块南京雨花石,晚江的却是一串细链条,坠一
颗白珍珠。
刘先生的那位亲戚对晚江一再挤眼,意思要留她下来。送了其他宾客后,他把
晚江领到咖啡座。接下去一小时,他讲的全是刘先生,如何有学问,如何阔绰,如
何了不起的胜诉记录。他没有讲刘先生想到国内选个刘太太之类不够档次的话,但
谁都听得出刘先生选刘太太要求不高,一要年轻,二要貌美,三要做一手好菜。
晚江糊里糊涂跟那亲戚上了电梯。刘先生坐在露台上独自饮酒,小几上却放了
另一个酒杯。亲戚说他想看电视,便留在房里,拉上了窗帘。
刘先生在淡蓝的月光里问了声:“可以吗?”
晚江傻乎乎地微笑一下。她不知他在征求她什么意见。同时她的手给捏住。她
想,她的手曾经各位老首长捏得刘先生有什么捏不得。接下来,她的手便给轻轻抚
摸起来。她又想,部里首长们也这样摸过,他们摸得,刘先生摸摸也无妨吧。刘先
生摸得也比首长们尊重多了,没有摸着摸着就沿胳膊攀上来,成了顺藤摸瓜。刘先
生花白的头颅缓缓垂下,嘴唇落在了晚江手背上。
一股清凉触在晚江知觉上。晚江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异性触碰。似乎不是吻,就
是怜香惜玉这词本身。晚江突然呆了:她有限的见识中,金发的年轻王子才如此地
一垂颈子,一俯脸,赐一个这样的吻给同样尊贵的女人。
晚江回家的一路,都在想那淡蓝月光里,在她手背上赐了一个淡蓝色吻的老王
子。
她把它讲给洪敏听。她讲给他听,是因为这样亲密的话,除了洪敏,她没人可
讲。她还想让洪敏也开开眼界。
洪敏入神地听着,没说什么。她要他模仿,他亦模仿得不错。她这样那样地点
拨一番,说他“还凑合”。几天里洪敏一直没有话。有时晚江在骂九华,或哄着喂
仁仁吃饭,偶尔瞥见洪敏的目光,会突然有些害怕。她不知道是他目光怎么那样直。
她不懂那目光中的木讷便是洪敏在忍痛,得死忍,他才铁得下心来。他在三天后铁
下心来了。他抱着她说:晚江,我看你跟那个人去吧。晚江说少发神经。她没说:
跟谁去?你说什么呢?她马上反应到点子上了。证明她一刻也没停地和他想着同一
桩事,同一个人。
这便让洪敏进一步铁了心。他说:那个人,不是丑八怪吧?
晚江毒辣辣地瞪着他,手里喂仁仁吃饭的勺子微微哆嗦。
听你说起来,他就老点,挺绅士风度的,是吧?我是真心的,晚江。去美国,
嫁有钱男人,现在哪个女人不做这梦?这梦掉你头上来了,搁了别人,早拍拍屁股
跟了他走了。
晚江仍瞪着他,像他醉酒时那样不拿他当人看,觉得他有点好玩,有点讨厌。
意思说:看你还得出什么新招儿。但他觉得,她假装不拿他当真。她其实心给他说
活了。本来就偷偷活了的心,此刻朝他的话迎合上来。他认识她那年,他十九岁,
她十七岁。他们在相互要好或彼此作对时都会说一句陈词滥调:你撅撅尾巴我就知
道你要拉几橛子屎。他们彼此的知根知底如同在一片漆黑里跳双人舞,绝对搭档得
天衣无缝,绝对出不了意外。
洪敏说:行啦,收起你那套吧。
如马上收起那目光,不再像瞪耍猴一样瞪他。
接下去他和她平心静气地谈了一夜。他说到自己的无望,连一套把老婆孩子装
进去的单元房都混不上。他说,这些年来,他给晚江往五楼上拎洗澡水并不能说明
他有多模范,只能说他有多饭桶:本事些的男人早让老婆孩子在自家浴室里洗澡了。
他说,晚江我宁可一辈子替你拎洗澡水,甭说从锅炉房拎着上五楼,就是上五十层
楼;我死心踏地给你拎。可你马路上随便拉一个男人,他也拎得了洗澡水啊。
这个时分九华和仁仁在一层布帘那一面睡着了,他们听得见仁仁偶尔出来的一
声奶声奶气的呓语,或九华不时发出的鼾声。
洪敏感觉晚江的眼泪浴洗他一般,淌湿他的面颊、脖子、肩。这便是她在离别
他了。他安慰她,就算咱们为孩子牺牲了。账记到孩子头上,他就不会怪罪她,也
替她找了替罪的。
托了一串熟人,离婚手续竟在一礼拜之内就办妥了。
整个过程,刘先生全被蒙在鼓里。他以为晚江原本就没有家累。他很君子的,
在晚江对自己隐私缄口时,他绝不主动打听。他认为晚江同他交往,自然是她能当
自己的家,是她身心自由地同他交往。晚江愿意嫁给他,也是她自己拿主意。刘先
生在这方面相当西方化;他绝不为别人的麻烦操心,绝不对别人的品德负责。退一
万步,晚江嫁他动机不纯,那是晚江人格上的疑点,他不认为纯化别人的人格是他
的事。
出国前一天,晚江在楼道里烧菜。一切似乎照常,洪敏围着她打下手。他们生
活十余年,一直是这样,事情是晚江做,收场是洪敏收:一桌菜烧下来,洪敏要挨
个盖上盐罐、糖罐,塞上所有瓶塞,最后关掉煤气罐。
这晚上吃了饭,晚江看着捆好的行李,说她变卦了。她不想跟刘先生走了。她
不愿带着仁仁跟一个比陌生人还陌生的男人远走高飞了。她说,他是谁呀?我连他
那洋名字都念不上来!凭什么相信他呢?他把我们娘儿俩弄到美国熬了吃不也让他
白吃了吗?
洪敏说有他和九华呢。他要不地道,老少两代爷儿们上美国跟他玩命。
晚江恨不得就一屁股坐下,赖在五楼上那个小屋里。那屋多好啊,给她和他焐
热了,喜怒哀乐也好,清贫简陋也好,都是热的。她说:不走了不走了。她摇着脑
袋,泪珠子摇得乱溅。
我可受够你了,徐晚江!洪敏突然一脸凶恶。仁仁吓得“哇”一声哭起来。你
他妈干什么事都有前手没后手;事出来了,屁股都是我擦!我他妈受够你了,你也
让别的男人去受受你吧!
晚江渐渐看出这凶恶后面的真相。他其实在说:我想给你好日子过,给你体面
的房、衣裳、首饰,晚江,你值当这些啊!可我卖了命,也给不了你什么。你看不
到我有多苦吗?我心里这些年的苦,你还要我受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洪敏从食堂打来粥和馒头,晚江一眼也不看他。晚江就那样带着一
张蜡脸,义无反顾地领着仁仁下楼去了。她知道洪敏看着她迈进停在楼下的汽车。
汽车是瀚夫瑞专门租的,里面有大束的玫瑰。她知道洪敏一直看着汽车远去。清晨
晾出去的被单、枕套,这时舞成了一片旗。四晚江躺在黑色大理石浴室里,看天窗
外深深的晴空成了一口井。沿天窗的窗口,挂了几盆吊兰,藤罗盘桓,织成网,同
巴西木的阔叶纠缠起来。巴西木与龟背在这里长得奇大,叶片上一层绿脂肪。
晚江每天在浴盆里泡两次。有这样好的浴盆,她不舍得空着它。热气在天窗下
挣扭,越来越厚的白色蒸汽渐渐变成水珠,滴在植物叶子上。晚江的体温同蒸汽一
起升起,空气是肥沃的,滋养着所有植物。
此刻她感觉她的体温上升、漫开,进入肉乎乎的枝叶和藤葛,进入它们墨绿的
阴影,形成虫噬般细小的沙沙声。光线变一下,晚江猛侧过脸,见瀚夫瑞进了浴室。
她立刻往水里倒些泡沫浴剂,身体便给藏得严严实实。接连几天,瀚夫瑞在她泡澡
的时间进入浴室。她只能以非常微妙的动作,将浴盆边的电话接缘也破坏掉。这样
洪敏的电话便打不进来了。他打不进来,瀚夫瑞便不会看出破绽。
这是第十天了。洪敏的电话给堵在外面。
她等得一池水冷下去,瀚夫瑞仍在那里慢慢地刮胡子。洪敏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朝着三个方向的镜子里,瀚夫瑞的正面、侧面、背面,都很安详。晚江知道那一头
洪敏已放弃了。垮着身架走回舞厅,为老女人们喊着心灰意懒的口令“一、二、三、
四瀚夫瑞刮了脸,又涂上”P.l.“,清香地对晚江微微一笑,走进浴室套间。那里
是他和晚江的储衣间,比晚江曾经的洞房还大些。瀚夫瑞每天早上仍是要挑选外衣、
衬衫、裤子和鞋袜,仍像从前上班那样认真地配一番颜色、式样,只是省略了领带。
退休的瀚夫瑞希望生活还保持一个浓度,不能一味稀松下去。
晚江想,这一天又完了,又错过了洪敏。接下去会是两天的错过,因为是周末。
周末晚江对洪敏毫不指望,那两天他最是忙碌,从上午到凌晨,给老女人们伴舞。
她知道洪敏最惨的是星期六晚上,他得一刻不停地舞,给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女人做
小白脸。也是个老小白脸了。
却在星期六晚上的餐桌上,仁仁接了个电话。女孩子随便答了几句话便打发掉
了。挂了电话,晚江瞅了她几眼,女孩的神色纹丝不动。“找谁的?”瀚夫瑞问。
“找刘太太。”仁仁回答。“事情要紧吗?”瀚夫瑞又问。“谁知道。”仁仁答道。
电话铃五分钟之后又响起来。瀚夫瑞伸手去接。坐在他旁边的人都听得见那头
的热络女人。“请问,刘太太方便接电话吗?”瀚夫瑞请她稍等,便将电话递给晚
江。晚江笑眯眯的,心里飞快盘算何时离开餐桌以及怎样能合情合理地独自走开。
晚江同电话中的陌生的女人客套着,一面不紧不慢从餐室出去,穿过厨房。抽
油烟机还在转动,她任它转去。陌生女人问:“现在方便了吧?”不等晚江应答,
那边的电话已给洪敏抢过去:“喂?!”晚江马上听出他来势不妙。“刚才接电话
的是谁?是仁仁吧?!”洪敏问道。晚江没有直接回答,抓紧时间告诉他,她这十
多天一直在等他电话。
洪敏什么也没听进去,“这小丫头怎么给教成这样啦——一句中国话不会说?!
我说请问刘太太在家吗?她跟我一通叽里咕噜,我又问她一句,她还跟我叽里咕噜,
欺负我不懂英文是怎么着?”他火大起来。洪敏不爱发火,但一发就成了野火。这
种时候晚江就要放小心了,平时使的小性子,这时全收敛起来。
晚江说:“大概她没听出来是你……”
“对谁她也不能那么着吧——狂的!!”
晚江知道他火得不轻,曾经要拿大板砖拍马团长的劲头上来了。平常日子里晚
江是爱闹的那个,但只是小打小闹,闹是为了给洪敏去哄的,去宠惯的。过去在一
块,他们所以从没闹伤过,就是两人在情绪发作时一逗一捧,有主有次。晚江这时
任洪敏跳脚蹦高,一味代仁仁受过。也为她开脱,说女孩子在十四五岁,都要作一
阵怪;仁仁所有女同学都一样的可恶,对成年人爱答不理。洪敏还是听不进去。
“你们教育的什么玩艺?!一个九华,给你们逼成小流浪汉了!" 一到洪敏把
晚江称作”你们“,事情就可怕起来。他拉出一条战线,把晚江、仁仁都搁在瀚夫
瑞那边,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强与弱、尊与卑的对立,他还感到了叛卖。”你们以为
你们这样教育她,就能让她的黄脸蛋上长出蓝眼睛大鼻子啦?!“
晚江不吭声了。让他去好好发作,去蹦高。二十多年前,她就懂得洪敏难得火
一次,火了,就让他火透。然后她总是抓一个合适的时机哄他。她从来都是把时机
抓得很准,一句哄下去,不管事态怎样血淋淋,痛先是止住了。这时瀚夫瑞来到厨
房翻找一张账单,晚江心急火燎等他走开。而洪敏因为没及时得到她的哄慰,只有
一路火下去。晚江想,这个时分她只消上去递块毛巾,或一杯水,或者轻轻摸一摸
他的头发;甚至只消走过去,挨在他身边坐下来,坐一会儿,使他感到她是来同他
就伴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孤绝,都有她的陪伴。
晚江看一眼瀚夫瑞。他翻找东西动作仔细,每样东西都被他轻轻拿起,又轻轻
摆回原样。她只能撤退到客厅。“听我说一句,好吗?”她说。
洪敏一下子静下来。他火得昏天黑地,晚江的声音一缕光亮似的照进来,给了
他方向。他立刻朝这声音扑来:“你得让我见见仁仁,我非得好好揍她一顿!" 洪
敏说,”九华小时候挨了多少揍?现在你看怎么样?他就不会像仁仁这样忘本!我
揍不得她怎么着?!“
瀚夫瑞出现在客厅门口,晚江马上堆出一点笑来,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吗?”
瀚夫瑞表示他在等电话用。但他做了个“不急,我等你用完”的手势。“揍才揍得
出孝顺,”洪敏说,“揍,这些孩子才不会忘恩负义!”
晚江插不上嘴了。她很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站在跟前的瀚夫瑞毫无察觉,
而洪敏远远的却听见了。瀚夫瑞又做了个“不急”的手势,在门口的沙发角上坐下
来。晚江此时不能再来一次“撤退”,那样瀚夫瑞就会意识到她有事背着他。洪敏
从晚江很深的叹气里听出她的放弃:她身体往下垮,两手苦苦地一撒,意思是:好
吧,你就闹吧。他看得见晚江此刻的样子:她突然衰老疲惫起来,让个蹬、打、哭
闹的孩子磨断了筋骨,只好这样苦苦地一撒手: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曾经,洪敏最怕的,就是晚江这一手,安静极了的一松垮、一撒手。那种苦苦
的放弃,那种全盘认输的神伤,那种自知是命的淡然,真叫他害怕。
一切都会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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