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了半分钟,洪敏说:“晚江,别拿我刚才的话当真啊?都是气话,别气,啊
广像所有搭档好的男女一样,他们总是相互惹一惹,再相互哄一哄。”就当我刚才
的话是狗屁,行了吧?“
晚江见瀚夫瑞的目光收紧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慢慢将眼睛转向别处。
他慢慢站起身,表示他不愿碍她的事。晚江的手捂住话筒,说:“我马上就讲完。”
瀚夫瑞迟疑地站在那里。洪敏还在说:“你没让我气得手心冰凉吧?手心凉不
凉?”
“不凉。”晚江说,“烤芦笋就是吃个口感,时间长了,口感就完了。再说色
彩也不好看。”
“你过去一气手心就冰凉。”洪敏说。
“行了,现在可以浇作料了。作料一浇就要上桌,不然就是作料味,不是芦笋
味了。”
“晚江,你就不能让我见见你?我想看看你剪了头发的样儿。”
“现在怎么样?外脆里嫩,就对了。不用谢,忘了什么,随时打电话来问。谢
谢你上次订餐。”
最后这段话,晚江和洪敏各讲各的,但彼此都听懂了和解、宽心、安恬。瀚夫
瑞想,这下可好了,主妇们遥控着一个烹饪教练,由晚江远远替她们掌勺,她们得
救了,这个家还有清静吗?想着他便对晚江说:“以后不要随便把电话号码给出去。”
晚江累得够呛,笑一笑,不置可否。
雨大起来,瀚夫瑞撑着伞,看晚江水淋淋地消失在雨幕后面。他一般不阻止她
什么。他只说:“要我是你,下雨我就不跑了。”他只把话说到这一点:“我要是
你,我不会这么做。”瀚夫瑞不仅对妻子晚江如此,亦以同样的态度对仁仁、路易、
苏,一切人。他的态度是善意的,但绝对局外。言下之意是“可惜我不是你。因此
你对你的决定要负责,而不是我。”他对苏说:“我要是你,一定会重新摆一下人
生的主次:不把养鸟作为主要生活内容。”他对路易说:“我要是你,就去读个工
商管理硕士学位,提拔起来要快许多。”他对仁仁说:“换了我,我就把钢琴弹成
一流,将来考名牌大学可以派用场。”瀚夫瑞和仁仁的对话里,每天都有“要我是
你”的虚拟句式。他每星期六去一个艺术博物馆做四小时义工,也给晚江在艺术品
小卖部找了份半义工,而仁仁就去听馆内免费的艺术讲席。仁仁一旦反抗,说她同
学中没一个人去听这种讲席,瀚夫瑞便说:“要我是你的话,就不去跟任何人比。”
碰到仁仁敲他竹杠,要他给她买名牌服饰,他就说:“换了我,我才不上名牌的当。”
仁仁在这方面很少听他的意见,总是不动声色到试衣室披挂穿戴,然后摆出模特的
消极冷艳姿态,对瀚夫瑞说:“请不要晕倒。”瀚夫瑞眼光是好的,立刻会欣赏地
缓缓点头,同时说:“但是,太贵了。”仁仁便说:“请不要这么吝啬。”两人往
往会有一番谈判,妥协的办法是瀚夫瑞出一大半钱,剩下的由仁仁自己贴上去。仁
仁有自己的小金库。每回钢琴考试得一个好成绩,瀚夫给两百元奖金;芭蕾不旷课,
每月奖金一百;擦洗车子,每次七八元;学校里拿一个“A ”,奖金十元:“B —”
罚金五元;和男生通电话,罚金五十;和女生通电话超过半小时,罚金十元。那些
细则复杂得可怕,但仁仁和瀚夫瑞都很守规则、讲信誉,前律师和未来的法学优等
生一样心狠手辣,但晓之于理。瀚夫瑞在仁仁身上的投资是可观的,从德育、美育
到日常的衣饰、发型。但他并非没有原则。原则是衣饰方面,他的投资每月不超过
一百元,超额的由仁仁自己承担。老继父提出,他可以贷款,利息却高过一般信用
卡公司。十四岁的仁仁和七十岁的瀚夫瑞在金钱面前有相等的从容,谈起钱来毫不
发窘,面不改色,虽然谈判时你死我活,也偶然谈崩,却是十分冷静高雅。仁仁在
说“你欠我五元钱的物理课奖金”时,那个风度让人目瞪口呆。那是完美的风度,
含有自信的冷冷的公道。
仁仁正按照瀚夫瑞的理想长成一位上流淑女。瀚夫瑞二十多年前对苏也有过一
番设计,而他终于在苏高中毕业时放弃了。他对路易也不完全满意。路易身上有美
国式的粗线条,钢琴学成半调子,对艺术很麻木,过分热爱体育和股票。在路易成
长时,瀚夫瑞事业正旺,没有余力投入到路易的教化中去。而对于仁仁,他现在花
得起时间和心血了。他教她背莎土比亚、埃米莉·狄金森,他想仁仁的姿态高贵是
没错的,但他顶得意的,是女孩将有精彩的谈吐。
雨稠密起来,也迅猛了。晚江是这天早晨惟一的长跑者。长跑目前给了她最好
的思考形式。她在跑步中的思考越来越有效率,许多事都是在长跑中想出了处理方
案。她却一连多日想不出办法去对付洪敏。最近几个礼拜,他每次打电话都要求见
晚江和仁仁。晚江叫他别逼她。洪敏说,两年了,他逼过谁?晚江一阵哑口无言。
洪敏来美国已经两年。是他找了个开旅游公司的熟人替他办妥签证。晚江付了
那个熟人五千块钱。她和他从不提见面的事,都暗暗懂得见面可能会有后果。后果
可能有两个:失望,或希望。希望会是痛苦的,意味着两人间从未明确过的黑暗合
谋:瀚夫瑞毕竟七十了,若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运气,将会等到那一天。这等待或
许是十年,最多是二十年,但不是无期的等待。他们只需静静埋伏,制止见面的渴
望,扼杀所有不智的、不冷静的情绪。而他们更惧怕的,却是失望;是那相见的时
刻,两人突然发现十年相思是场笑话;他(她)原来是这么个不值当的人,如此乏
味,令人生厌。失望会来得很彻底,从此他们踏实了,连梦里也不再出现对方的身
影。梦中他们见到的,总是十九岁、二十岁的晚江和洪敏,失望会以四十二岁的晚
江、四十四岁的洪敏去更替。更替一旦失败,他们连梦也失去了。没人去梦一梦,
大概就算是死亡的开始。
晚江对这一切,并没有意识,她直觉却非常好,是直觉阻止她去见洪敏的。
跑到古炮台拐弯处,她见九华和小卡车孤零零在那里。她走近,发现九华睡着
了,头歪向窗子。窗缝不严,雨水漏进来,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她轻轻拉开门,
坐到九华旁边。她一点也不想唤醒他。就是他昨夜又没出息地看了一夜肥皂剧,她
也愿他就这样睡下去。她轻轻把他的身体挪了挪,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车外的
雨和车内的恬静都特别催眠,晚江不久也睡着了。
她惊醒时雨已停了。云雾在上升,有些要出太阳的意思。已经八点五十分了,
她赶紧推开车门。九华睁开眼,正看见母亲在车外跟他摆手道别。她马上拿起盛豆
浆的暖壶,向她比划。她笑了笑,摇摇头。母亲两鬓挂着湿头发,湿透的衣服贴在
身体上,显得人也娇小了。
晚江跑回去时,心里想,这不难解释,就说雨太大,躲雨躲到现在。
海边没有了瀚夫瑞。晚江便直接回家。家里车库开着,瀚夫瑞的车上满是雨珠。
礼拜六,不必送仁仁上学,他开车出去做什么?她发现车门也没锁,欢迎打家劫舍
似的。她没有多想,走了进去,捺一下自动开开关上车库门,一转脸,见瀚夫瑞拿
一块浴巾下楼来。他裤腿湿到膝下,肩头也有雨迹。晚江说:“你先回来啦?看你
不在,我还有点慌呢。”
瀚夫瑞看一眼她透湿的衣服和鞋,说:“你要感冒的。”
他打开浴巾便去擦车身上的雨水。晚江上去,打算把擦车的活接过来。他却说
:“去洗澡换衣服吧。要感冒的。”他慢慢下蹲,擦着车下部,又慢慢站直。他感
觉到晚江在看他下蹲、起立时的老态,再一次下蹲时,他加快了动作,尽量灵便,
但一只手慢慢撑住墙。
晚江说:“我在炮楼里躲了一会儿雨,又怕你着急,干脆不躲了,就跑回来了。”
瀚夫瑞弓腰时险些失去平衡,人轻微向前一栽。他怕晚江又要说“我来”,赶
紧对她说:“快去洗澡吧。”
晚江问:“你刚才开车出去了。”
他说没错。
晚江想等他主动告诉她,他一早开车去了哪里。他只是专心擦车,让话顿在那
里,又让停顿延长。她只好另开一个头,说:“在炮台里躲雨有点害怕呢。”他猛
一个起立,膝盖“噼啪”地响。“那炮台里有点阴森森的。”她又说,自己恨自己
:有什么必要呢?这样讪讪的。
“我回来的时候,车库门大开,车门也没锁。”
瀚夫瑞说:“我忘了。”
他怎么可能忘了锁车呢?他那么爱他的车。晚江一整天都在想瀚夫瑞的反常。
仁仁有两个女同学来串门,把食品和饮料全拿到她卧室去吃喝。她们把门关得严严
实实,里面传出闷闷的摇滚。午饭之后,仁仁跑到地下室,向苏借卡美哈米亚和黑
猫李白。之后仁仁卧室的门又紧闭了。其间有三个电话是打给仁仁的,瀚夫瑞去敲
女孩的门,仁仁说她不接电话。瀚夫瑞叫晚江进去看看,女孩们是否在吸毒。
晚江端了一盆水果沙拉,敲开门,见三个女孩全疯得一头汗。黑猫在一个白种
女孩怀里熟睡,仁仁和另一个亚洲女孩在哄鹦鹉开口。白种女孩眼珠上戴了紫色隐
形眼镜,仁仁和另一个亚洲女孩以同样方法把眼珠变成了绿色。她们每人都涂了发
黑的唇膏。女孩们一副公开的不欢迎姿态对晚江道了谢。
晚江退出来,发现瀚夫瑞在楼梯口站着,脸色很难看。他问晚江是否发现了疑
点,比如空气中的大麻气味。晚江告诉他,女孩们不过是涂涂唇膏,改了改眼睛颜
色。瀚夫瑞冷冷一笑,说那都是幌子,女孩们躲在浴室里吸大麻。这时从仁仁卧室
突然传出警车的长啸,凄厉之极。瀚夫瑞快步走过去,使劲敲门。里面笑声哗然而
起。瀚夫瑞叫起来:“仁仁!给我开门!”笑声越发地响,警车也呜叫得越发凄厉。
瀚夫瑞绅士也不做了,猛力推开门,见三个女孩躺在地上大笑,鹦鹉微仰起头,
“唔一唔”长鸣。黑猫李白半睁眼,露出两道金黄色目光。
晚江不由得也笑起来。这只鸟的前主人住在居民区,那警车频繁过往,它便学
会了模仿警笛声。
瀚夫瑞有些下不了台。他愣怔一会,对仁仁说:“请同学们回家吧。”
仁仁一下子止住笑,问道:“为什么?”
“不早了,Party 可以结束了。”
仁仁望着老继父,又说:“才六点钟啊。”
瀚夫瑞说:“可以结束了。”
“为什么?”女孩从绿色隐形镜片后面看着微微发绿的瀚夫瑞,“我们又没惹
谁。”
瀚夫瑞和仁仁的对话使两个做客的女孩两面转脸。她们不懂他们的中文,却大
致明白两人开始了争执。“尝一尝大麻是可以的,但不可以过分。换了我,我不会
把抽大麻看成很酷。我也不会用我的屋招待别人抽大麻。”
仁仁说:“我没有在我屋里招待她们抽大麻。”
“我更不会请她们在浴室里抽大麻。”
仁仁要激烈反驳,却突然丧失了兴致。她用英文低声说:“得了,爱说什么说
什么吧。”
瀚夫瑞给她这句话深深刺痛。他知道天下少女都爱刺痛人,但这记刺痛来自仁
仁,他还是有点意外。瀚夫瑞很快克制了自己,替女孩们掩上门,终究没有失体面,
退场退得十分尊严。晚江想,他这生打输的官司不多,即便输,也是这样板眼不乱,
威风不减。
从关闭的门内又传出鹦鹉学舌的警笛声。却没有笑声了。人来疯的鹦鹉感到无
趣了,叫到半截停了下来。不久,女孩们的母亲开车来接走了她们。
吃晚饭时,瀚夫瑞很平静,也很沉默。仁仁不时偷看他一眼。开始她还不动声
色,脸色雪白,女烈士般的坚贞。渐渐地,她发现瀚夫瑞的平静是真心的,不是为
跟她斗气而装出来的。女孩挺不住了,在晚餐结束时说:“对不起,我说了谎。”
瀚夫瑞说:“这我理解。”他喝了一口加冰块的矿泉水。“换了我,我也会撒
谎。撒谎是因为心里的是非还很清楚,对不对?”
仁仁看着他,不吭声。
“撒谎就证明一个人对自己的所为有所害羞。”瀚夫瑞说,“换了我,我也会
硬说自己没抽大麻。”
晚江正收拾碗碟,见苏从地下室上来了。她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搁一·块血淋
淋的牛肉。她拉开微波炉的门,动作几乎无声。然后微波炉里微弱的灯亮了,照在
嵫嵫作响的牛肉上,血冒起丰富的泡沫。粉红色泡沫溢出盘子,流淌在玻璃转盘上。
几分钟后,苏的晚餐已就绪。她一向把盐和胡椒往肉上一撒,就开吃。刀叉起落,
盘中一片血肉模糊苏也嚼得香,咽得顺畅。晚江见她骑坐在酒吧高凳上,脸还是昨
天洗的,枯黄的头发遮去一半五官。苏隔着玻璃门听瀚夫瑞和仁仁对话。同时切下
一块看去仍鲜活的牛肉搁进嘴里。她咀嚼得十分文雅,还有瀚夫瑞栽培的闺秀残余。
她的刀叉也是雅静地动,闪出瀚夫瑞的理想。晚江从她身边走过,看见灯光在她面
颊上勾了一层浮影,很淡的金色。那是苏过长的鬓角,也可以说,苏是暗暗生着络
腮胡的女子,只是那髯须颜色浅淡,得一定的灯光角度才使它显现,苏很少接受邀
请参加家庭晚餐,她想什么时候晚餐就什么时候晚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厨房一股稠酽的血腥。瀚夫瑞一时想不起这股气味是怎么回事,便在心里蹊跷
一会儿。这时他一眼看见,正要溜出厨房后门的苏。她打算从后院楼梯进入地下室。
“苏!”瀚夫瑞叫道。
苏茹毛饮血地一笑。如穿一件宽大的T 恤衫,上面印着“变形金刚”,几年前
它大概穿在一个大个头男孩身上,下面是件大短裤,打两只赤脚。这幢豪华宅子里
一旦出现垃圾:带窟窿的线袜,九角九分的口红、发夹,或霉气烘烘的二手货毛衣,
牛仔裤、T 恤,一定是苏的。
“你有一会儿工夫吗?”瀚夫瑞问道,“我可不可以同你聊两句?”他看着这
个女子。她是他白种前妻的女儿,多年前一个天使模样的拖油瓶。瀚夫瑞一年见不
了苏几次,见到她他总会有些创伤感:白种前妻情欲所驱,跟一个年纪小她十岁的
男人跑了,把六岁的苏剩给了他。前妻偏爱路易,同他打官司争夺两岁的路易,但
她官司输掉了,把路易输给了瀚夫瑞。就是说瀚夫瑞生活中有一片创伤,以苏为形
状,同苏一样静默的创伤。
苏说:“当然,当然。我没事。”她知道瀚夫瑞怕看她的头发,赶忙用一只手
做梳子把长发往后拢了拢。其实从路易扔掉了她的梳子,她迄今没梳过头。
晚江心里一紧张,一只不锈钢勺子从她捧的那摞盘子里落出来,敲在大理石地
面上。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瀚夫瑞问道。
“在宠物商店啊。”苏说。
瀚夫瑞看着她喝酒喝变了色的鼻头。这鼻头更使苏有一副流浪人模样。这时仁
仁走出餐室,晃晃悠悠提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和细亚麻盘垫,见瀚夫瑞和苏的局
势,向晚江做个鬼脸。
“哪一家宠物商店?”瀚夫瑞问。
“就是原来那一家。”苏答道。
瀚夫瑞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纸片,朝苏亮了一下。
“这是一家宠物医院。那位女兽医说,你明天不必去上班了。”他把那张小纸
片往苏面前一推。
苏的脸飞快地红起来。红的深度依然不及鼻子。
晚江轻手轻脚地冲洗盘子。仁仁轻手轻脚地将一只只盘子搁人洗碗机。
“事实是,你早就不在原先那家宠物商店工作了。对不对?”瀚夫瑞说。“我
并不想知道他们解雇你的原因。因为原因只会有一个。”
苏慌乱地佝着头,两只赤脚悬在凳子与地面之间。人在局促不安时不应该坐在
高脚凳上。像苏这样上不挨天下不沾地,更显得被动和孤立。晚江涮着一只炒菜锅,
仁仁已张开毛巾等着擦干它。两人都在走神。或说两人听酒吧这边的谈话正听得入
神。
“那么你在这家宠物医院,每天工作几小时?”
“我根据他们的需要出勤。得看寄宿的宠物多不多。有时三个蹈狗员都忙不过
来。”苏说,“比如上个星期,我上了六十几个小时的班。”
瀚夫瑞不做声。他一不做声,你就更迫不及待地想说话,想辩白。她说她对不
住瀚夫瑞,但她不是有意要瞒他的。她每天都想告诉他,但每天都错过了同他的碰
面。她说她感谢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瀚夫瑞仍不做声。他的沉默进一步刺激了她,
使她更加饶舌,也就使她的饶舌更显得多余和愚蠢。她说其实她并不在意失去宠物
商店的固定工作,因为她更喜欢骝狗员的差事,前者她更多地同人打交道,而后者
她只需和动物们打交道。和动物们打交道时你会意识到世界是多么省事。动物让你
感到人是多么冷血多么虚伪多么可憎。瀚夫瑞就那样静静的,脸上有点被逗乐的神
情。她终于意识到这样说下去会收不了场,便神经质地一下子停顿下来。之后,她
又说:“希望你能原谅我,瀚夫瑞。”
“原谅你什么?”瀚夫瑞怔怔的,似乎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权威去原谅谁。
“原谅我撒谎。”苏说。瀚夫瑞站起身,手按了按苏的肩膀。他走出去半晌,苏才
又重新拿起刀和叉,“嵫啦嵫啦”地在瓷盘上拉着冷掉的肉。
晚江对仁仁便了个眼色。仁仁不动。她的眼色狠起来,女孩向客厅走去。客厅
里传来仁仁和瀚夫瑞的对话,没人能听见他们在讲什么,但谁都能听出那份知己。
五分钟后,仁仁的钢琴奏响了。晚江知道女孩向老继父讨了饶。晚江把大理石地面
上的水滴擦干净。她一边擦一边后退,以免再去踏擦净的地面。她发现自己握拖布
的手吃着很大一股力。她在瀚夫瑞跟苏对话刚刚开始时,就明白了一切。瀚夫瑞在
早晨做了什么,她全明白了:他见雨大起来,便回家开了车出来,打算去她的长跑
终点接她,却看见晚江在破旧的小卡车里和九华相依而眠。他为那份自找的沦落感
而恶心;他们偏要搞出这种孑然而立、形影相吊的悲剧效果,难道不肉麻?他原想
叫醒他们,但想到一场窘迫会把自己也窘死,便调头走开了。他决定以别人为例来
点穿它。他一天都在借题发挥,指桑骂槐。
晚江想,随你去指桑骂槐吧。揭出来,大家羞死。因为你制止母子的正常往来,
你却制止不了他们的暗中往来。对于一个母亲,任何不争气的孩子都是孩子,都配
她去疼爱。要说我的爱是野蛮的,兽性的,就说去吧。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一
份给九华的爱。你不挑明,好,你就忍受我们吧,你要有涵养,就好好涵养下去。
她收拾了餐室,脚步轻盈地走出来,对苏扬起嗓子“Hi”了一声。苏暗自回头,
发现晚江猝然的好心情不是给别人而是给她的。她赶紧也“Hi”回去。晚江问苏要
不要来点汤。苏想这女人今晚怎么了。她说:好的,谢谢。晚江盛了一碗汤,放到
微波炉里,以食指在数码上飞快地一掀,然后她一只脚掌踮起,将自己旋转起来,
转向苏,笑了一下。她心里还在说:你瀚夫瑞想做个高尚的人,永远在理,就做去
吧。
苏也赶紧还个笑给她。晚江把热得滚烫的汤端到她面前,然后两手就去捏耳垂,
脚还小蹦小跳的。苏心里想,她从来没发现这个女人如此年轻。晚江拉开抽屉,拈
起一个汤匙,递给苏。苏从来没受过人这般伺候,觉得马上要累垮了。她赶紧去对
付汤,一圈一圈搅动,要搅到合适的温度,免得喝出声响来。晚江却笑起来,说喝
中国汤温度是滋味之一;没温度就少了一味,滋味好,你嘴巴尽可以热闹。晚江心
里仍没有休止:你瀚夫瑞要做君子,那你就好好看小人表演吧。
“苏,你以后一定要来吃晚饭。多一个人吃饭,我也好有借口多烧两个菜!”
苏想,别管真假,先答应下来再说。她热情地喝着汤,一缕浅黄的头发在汤面
上扫来扫去。
“你答应了?”晚江的手指住她。
苏马上连说“谢谢!”苏的流浪天性在此刻全在她眼睛里。那是一双焦点不实
的眸子,有些褪色。你认真同她说话,她会努力对准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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