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晚上路易下晚班回来,对谈笑着的晚江和苏非常惊讶。晚江高高坐在吧凳
上,地板上堆了一堆毛衣、线衫、T 恤,一看就是晚江和仁仁穿剩的。苏正套了一
件仁仁的少儿绒衣,上面印了只金黄刺眼的“Twitty Bird ”,腿上是晚江的紧身
裤,紧得随时要爆炸。他嘴里向她俩问候,眼神却很不客气:你们俩为了什么样的
无聊目的走到了一起呢?
每次晚江做鸡尾酒会餐,她雇用两个男学生,两个女学生。其中一个男学生是
南美人,在一家私立的厨艺学院读书,指望将来成个科班的法国厨子。他领导四个
雇员的服饰潮流,以及表演台风。四个年轻雇员一身白衣,头戴白色厨师帽,天鹅
一样高傲地在上百人的酒会中去游。
晚江很少到前台亮相。她只是把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塞人烤炉、蒸笼。她的紫菜
蒸三文鱼是要到现场做的。她信不过超市的鱼,同一个鱼行直接订货,鱼都是当天
早晨的捕获。她将鱼切成条,直径铜板大小,再以大张的紫菜将它裹住,用糯米浆
封住口,一个卷筒形成了。再把它截成六七截,摆到笼屉上。
瀚夫瑞见晚江一绺头发挂下来,她“呼”地吹开它。她做事的样子非常迷人,
手势、眼神、腰肢,都像舞蹈一样简练而准确,没有一个步伐、动作多余。她用小
型榨碎机绞出鲜柠檬浆,再对些淡色浆油进去,便是紫菜三文鱼的作料。他瞄一眼
手表,整个过程才十分钟。假如说晚江是这场酒会的主演,她的表演惟有瀚夫瑞一
个人观赏。惟有他有如此眼福看晚江舞蹈着变出戏法:鲜蘑一口酥,鸡汁小笼包,
罗汉翡翠饺,荞麦冷面。瀚夫瑞想,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善解人意?她很快把菜做得
这样新潮;她已基本不用猪肉和牛肉了有的原料都是报刊上宣扬的时尚食品,都让
人们在放纵口腹之欲时,保持高度的健康良知。薄荷鸡粒登台了。一片片鲜绿的薄
荷叶片上,堆一小堆雪白的鸡胸颗粒。这场操作有几百个动作:将预先拌好的鸡肉
一勺勺舀起,放在两百片薄荷叶子上。换了任何人做,失手是不可避免的,而一失
手就会使节奏和动作乱套,一切就成了打仗。而晚江像对前台的一百多食客毫无知
觉,那一百多张嘴连接起来是多长一条战线,她毫不在意;她只做她的。闲闲地一
勺一勺地舀,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填,以一挡百,一个打错的靶子都没有。
瀚夫瑞在晚江结束这道菜时深喘一口气。是替她喘息。她两手撑着叶子,眼盯
着下一道莱,似乎在定神,又像是战前目测行动路线。她穿白色棉布短袖衫和浅蓝
牛仔裤,一个清爽的野餐形象,瀚夫瑞想。即使是手把手去教,那些主妇一生也学
不成晚江这样。你看她此刻两眼茫茫的,但谱全在心里;或许更玄,她心里都没准
谱,一举一动,就全成了谱。
晚江从五年前打起招牌,做此类食品堂会,生意不旺,也不冷清,一个月总要
开张一两次。瀚夫瑞替她管账,包括分发雇员工资。每次结账,她剩不了多少钱,
最好的时候只能有千把元收入,但每做一次,她都标新立异。你会觉得一百多名客
人都是陪她玩耍的,她要看看自己的恶作剧在他们那里的反应。
偶尔会有客人对预科法国厨子赞美菜肴的美妙。预科大师傅便略一颔首,模棱
两可地认领了原本属于晚江的赞美。他本想从晚江那里学几手,或者索性偷几手,
却发现她路子太野,随心所欲,甚至扑朔迷离,因而任何的莱肴都不易重复。对于
难以重复的东西,都是缺乏科学的;科学的第一项特质就是可重复性,预科大师傅
对于晚江缺乏科学的厨艺,便从此一笑置之了。
这时预科大师傅给两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缠住,要他供出做这些菜肴的绝招。她
们逼得他无奈,只好承认这并不是他的厨艺。预科大师傅把晚江从厨房里领出来。
晚江一身一脸的闲情逸致,朝两位上流妇人浅鞠一躬。
她抬起头,看见观众里多了一张面孔。两位妇人身后,站着洪敏。一刹那间,
她感觉这张面孔变了太多,五官都有些发横,个头也不如记忆中硕长。十年带走了
他身上和脸上的不少棱角,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圆滑。人的外形也会是圆滑的。这圆
滑便是一种苍老。她也在洪敏眼里,看到相仿的感叹。他也穿越了陌生和疑惑,终
于认定了她。
她笑了笑说:“哎呀,你怎么在这儿?”
“嗯。”他也笑一下,“你行啊,做菜成大腕儿了。”晚江对他的用词似懂非
懂。其实他和她对于彼此都在似懂非懂当中,因为这时分,对某句话、某个词汇的
具体理解,变得次要了。
晚江向两个热心的妇人道了歉,硬是撇下她们,走到洪敏跟前。她眼圈一红。
他的笑容撑不住了,面容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把两个拇指插在牛仔裤两侧的兜里,
成了个手足无措的女中学生。他告诉她,他偶然听到夜总会一位女会友提到晚江;
女会友只说有这么个中国内地来的女人,做菜做得很棒,中、西共赏。他就猜到了
晚江。他便设法混进了这个酒会。
“你真是的……我一点都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刚才吓死我了!”晚江说。她手
一抹,横着挥去两颗泪珠。
她一旦开始用这种闹脾气的语调说话,一切陌生、疑惑都过去了。洪敏以一个
极小的动作,领她向门外走去。几乎不是动作,是男舞伴给女舞伴的一个暗示。她
跟着他走的时候,忘了瀚夫瑞还在厨房里等候她。她只是打量洪敏,他穿一条卡其
色的棉布裤子,一双棕色皮鞋,上衣是件黑西装便服,里面衬着黑衬衫。打扮是登
样的,姿态也是好的,而太可体的衣服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显得一点轻薄来。晚江
自然不会这样去想洪敏。她只是觉得他的打扮和一个夜总会交谊舞教员很吻合。
走过门口,几个中年的亚裔女人同洪敏点点头,也好好地盯了一眼晚江。她们
的目光告诉晚江,她们是知道故事的人。
洪敏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说:“看着点;假如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过来,给我报
个信儿。”他指的是瀚夫瑞。女人们笑嘻嘻地拍他肩打他背,大声说:“放心吧,
我们一定帮你缠住他!”
晚江顾不上她们有些肮脏的笑声脆得刺耳。她只顾着看洪敏。一阵子的批评过
后,她感到他是那么顺眼。在门外,他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他们手牵手来到电梯后面一个死胡同里。走廊里灯光照不进这里,两人再也无
需相互打量了。晚江感觉洪敏的下巴抵在她额上。她便用额去抚摸这下巴,那上面
刮脸刀开动着来回走,走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早晨。她的额角抚出了他面颊上那层铁
青,很汉子的面颊。抚着抚着,晚江哽咽起来。
他触摸到她两个肩胛骨因哽咽而有的耸动。他开始摇她,想把她哄好。却越哄
越糟,她挣扭起来,抽出一只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打。徒劳一阵,他就随她闹去了。
她累了,由他抱着她,歇在那里。两人全失神地站着,呼吸也忘了。他慢慢从衣袋
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给她。她的手麻痹地拿着纸巾,不知该用它做什么,
他只好把她的脸扳得稍稍朝向走廊的灯光,拿纸巾把她脸擦干。他感觉她下巴在他
掌心里抽搐得很凶。他轻声说:“你剪短头发很好看。”
她想,这句无聊到家的话什么意思呢?她说:“难看你也得看!”
他本来想说:要不是我硬来,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见得到你。但他知道这话讲
不得,此类话在眼下的情形中万万讲不得。“你咋会难看?你要想难看还得费点事。”
“你心想,她还不定老成什么样呢!”她说。心里不是这句话,心里是:多亏
你横下心,不然我是下不了决心见你的。她也明白这类话不能说出口,说出口,他
们就真成了同谋。十年前,他和她完全是无心的,他们当时没有任何谋划的意思。
若把那类话吐出口,他们便再也清白不了了。苍天在上,他们当时半点阴谋也没有。
而这十年,却秘密地成了他们的埋伏期。
晚江的面颊贴在洪敏胸口上。他的气味穿透了十年,就是他送走她那个早晨的
气味,是那个挂美丽窗帘的简陋小屋的气味。这气味多好,永不改变,用什么样的
廉价或昂贵的香水,都休想使它更改的原汁原味的洪敏。戒烟也是无用的,晚江能
嗅出他的一切癖好、恶习,嗅出他少年受伤的膝盖上贴的虎骨膏药,以及他每一次
在分房落选后的烂醉。
洪敏抱着她。他们的个头和块头一开始就搭配得那么好,所有凸、凹都是七巧
板似的拼合,所有的缠绕、曲与直,都是绝好的对称体。她生来是一团面,他的怀
抱给了她形态。他在她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时,渐渐把她塑成;从混沌一团的
女孩,塑成一个女人。他想得远去了:北海那些夜晚。他和她的新婚洞房什么也避
不开,两个女室友的眼睛里,你看得见她们又谗又饥渴的好奇心。他们的新婚之夜
在北海公园里,那年的大半个夏天,他和晚江的两件军用雨披,就是营帐。九华的
生命,就在其中某个夜晚悄然形成。
“仁仁好吗?”洪敏的气息在晚江耳朵边形成字句。
他感觉到她点点头。她点头点得有些负气,认为他这句话问的不是时候。她的
负气他也感觉到了。因为他在躲她。他不能不躲,这是什么地晚江又点点头。想想
不对,再摇一摇头。
女人贼头贼脑地四下望着。洪敏赶紧走出去。她马上打量一下他和阴影里的晚
江,说:“不得了,戴眼镜的老头找她找疯了!”女人手指着晚江。“他先跑到女
洗手间,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
晚江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麻痹地站着,任五十岁的女人给她理头发,涂口红。
女人边忙碌边用眼角挤出勾结意味的笑。她又掏出一个粉盒,嘴里哕里哕嗦说晚江
面孔上的妆早到洪敏脸上去了。
晚江就那样站着,任人摆布。洪敏和她隔着这五十多岁的女丑角,相互看着,
眼巴巴的。直到两天过后,晚江才听懂洪敏那天晚上最后一句话。他说他要去看仁
仁。如果没法子,他就去她学校看她;放心,他能打听出她的学校,整个旧金山,
有多少私立女校呢?
仁仁下午上完芭蕾课,去淋浴室淋浴。晚江替她吹干头发时,突然捺熄了手里
的吹风机。她的手梳着女孩微削了发梢的头发。仁仁跟所有女同学一样染了头发,
但色彩很含蓄,上面略浅的几缕只强调头发的动感。晚江想,气氛是对的,合适于
母亲跟女儿咬咬耳朵。她说:“仁仁,有个人想见见你。”
仁仁回过脸看母亲一眼。她脸上没有“谁?”她知道谁想见她。
“你爸爸想见你。”晚江想勾起女孩的好奇,想吊起女孩的胃口,却失败了。
“你不想见见你亲父亲?他来美国两年了,一直想见你。那天他打电话,是你接的。
他一听就知道是你。你一句中文都没讲,他也一下子听出你的声音了……”仁仁说
:“我知道。”“你也听出他的声音了?”仁仁又侧过脸看她一眼。她的眼光有点
嫌弃,似乎想看母亲在瞎激动什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觉得性也好,爱也好,都不
该有四十岁以上女人的份了。她回答得很简单,并用英文。她说她得考虑考虑,有
没有必要见一个她并不记得的父亲。晚江愣住了,渐渐有了羞辱感,然后,创伤感
也来了。她说一个人怎么可以不要自己的父亲?仁仁说谁说不要父亲?瀚夫瑞是父
亲的典范。
晚江张一下嘴,话却没说出来。她吞回去的话很可怕:你小小年纪,不要有钱
便是爹有奶便是娘!但她马上发现,咽回去话仁仁也懂。仁仁老三老四地说人大概
不能选择母亲,但能选择父亲,父亲是晚辈的榜样,是理想。最重要的,对父亲的
认同,是人格认同。她用英文讲的这些话。晚江觉得这女孩一讲英文就变得讨厌起
来。
仁仁从晚江手里拿过电吹风机,自己接着吹头发。她在这点上也和其他美国女
孩一模一样,摆弄头发的手势非常好。
晚江一直想不出反击女儿的词句。仁仁突然停下吹风机,给母亲下马威似的来
了两秒钟沉默。然后她问母亲,是否打算把这什事瞒住瀚六瑞。晚江问:什么事?
女孩可怜她似的一笑:什么事?你生活中存在着另一个男人这桩事。仁仁的样子锋
利起来。晚江感觉瀚夫瑞那双看穿人间所有勾当的眼睛通过仁仁盯着她。她对着十
四岁的女孩畏缩一下。
仁仁说:“你们这样胡闹,总有一天要闯大祸的。瀚夫瑞总有一天会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晚江大声说,恼羞成怒,面孔涨得通红。
女孩耸了耸肩。她的意思是,好了,不要背地里英勇无畏了——不怕瀚夫瑞知
道?那你们干吗偷偷摸摸打电话?
晚江理屈词穷地瞪着女儿。她想她怎么落到了这一步,让这个小丫头来审判她。
在没见洪敏之前,她对小丫头全是袒护。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股脑全不要了曾经
的立场,那个“揍”字在她右手心上痒痒。
仁仁说:“妈,我们走吧。”她用她惯常的语调说,还保留了最后一点奶声奶
气。仁仁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是早熟的少年人的疲惫。这眼神往往给女孩掩饰
得很好,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她是不成熟的。此刻,她疲惫地一笑。晚江觉得她读
懂了女孩不便点明的话:瀚夫瑞是多疑的,他实在看了太多的人世间伎俩,他太认
透人了,因而太有理由先从负面去想人。瀚夫瑞亲手办过的移民官司,绝大多数含
有阴谋。那些相互榨取利益,相互利用弱点,最终要么牺牲一方,要么两败俱伤的
阴谋。
星期六上午是个夏天。旧金山的夏天不是论季的,而是论天的。夏季不存在,
夏天有几日是几日,在海风吹冷它之前,在雾上岸之前,有一会儿暖和或暑热,就
算夏天了。人都珍惜以日计的盛夏,在太阳把温度晒上去的下午,全晾开自己的背、
腹、四肢,在公共草地上躺成粉红的一片。偶然有警车“呜呜”地过去,一定哪里
出现了全面晾晒自己的人,一丝不挂地过足太阳瘾。
满院玫瑰花也是赤裸裸的。玫瑰不应该这样啊,晚江心里想,玫瑰怎么成了葡
萄,一嘟噜一嘟噜结得那么臃肿!
从她的视角看去,仁仁像是躺在玫瑰上。她穿一条牛仔短裤,上身的背心和裤
腰衔接不上,留出两寸宽的间隙。仁仁的肚脐眼缝这样的气候是必须见太阳的。女
孩子躺在石头廊沿两寸宽的扶手上,胸口上搁一小篮草莓和一碟炼乳。她拾起草莓
的把,在炼乳里蘸一下,然后提起来,等炼乳滴净。在她等待炼乳一滴一滴落人碟
子时,她嘴唇微启,像是等不及了。也似乎她就是要馋一馋自己,把自己当小狗小
猫逗一逗,逗得馋劲实在按捺不住,嘴巴要朝草莓扑上去了,她才一松手指,让草
莓落人她张开的嘴里。这个回合还不算完,手指又一次扯住草莓,把它从齿缝里扯
出来,再让它悬在半尺之上,继续挑逗她自己。女孩真会跟自己玩啊。
太阳照着仁仁的身体,幼芽一样茸茸的四肢虚在光线中,随时要化进这个灿烂
的下午。她咀嚼时闭上眼睛,呼吸深极了,嘴唇仔细地抿住一包浅红的果浆,太阳
里看,她的嘴唇也是一种多汁的果实,快要成熟了,浆汁欲滴。一个裹了炼乳的草
莓有那么好的滋味吗?在仁仁那里,它的滋味好得要命。不是纯甜的,有一丝酸和
鲜果特有的生涩,使她浑身微妙地一激灵。
吃草莓的女孩。路易从仁仁身边走过,脚步放轻也放慢了。他抱着一大包烤肉
用的木炭,走下石头台阶。他将炭灰从炉子里清出来,灰白的粉末飞扬着,给太阳
一照便不安分起来。他再一次去看吃草莓的女孩。对别人来说,她就是那颗汁水欲
滴的草莓,人们可以拿视觉来尝她。也不纯甜,也带一股微酸和生涩。路易也微妙
地激灵了一下。
他想起得把陈炭灰清理掉,便返身上台阶。他走近仁仁时,脚步又放慢,又放
得很轻。他眼睛里的仁仁,滋味好得要命。仁仁听见他走过去,又走过来,她眨了
眼朝他笑笑。路易却没有笑。
苏的两只猫不知到何处串了门,这时回来了,卧在烤肉炉附近。两只猫,却共
有七条猫腿,雄的那只一条腿残了,却不耽误它跑也不耽误它跳。
仁仁唤了一声,三脚猫跳着华尔兹窜到她怀里。她让它卧在她胳肢窝里,长毛
簇拥她的脖子和面颊。路易想,谁不想做这只猫呢?谁都想做这只奴颜婢气的猫,
给女孩一份最好的爱抚。
晚江这时拿着笤帚和簸箕走出来。她一眼看见路易。她看见他那只深棕色带绿
影的眼睛那么入神。两个黑中透绿的眸子苍蝇一样叮在仁仁身上:“苍蝇”带一线
细痒和潮湿,在女孩的肚脐眼周围慢慢爬动,往上爬一爬,再往下。晚江顿时悟出
了什么——在五年前路易的毕业大典上,他眼睛朝着她的那个发射:那意义含混因
而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那去除了辈分、人物关系的一瞬间。晚江顺着它理下去。
她发现五年来她和路易的每一次相顾无言,每一个无言而笑,都串连起来,一路牵
到此时此地。五年前他那瞥目光竟是深深埋下的定时炸弹,导火索暗中牵过来,终
于给点着了。仁仁是朵火花,在导火索梢头上嵫嵫燃起。她在五年前感到的危险,
始终暗缩在那里,而此刻却给这火花照亮了。这个突然的、丑恶的危险。一个乍着
长鬃毛,长墨绿眼睛的危险。仁仁对着它的兽脸眯眼一笑。纯粹小贱货的微笑。晚
江心里一阵漆黑;她五年前收养了那只幼兽,五年里她不知不觉地在喂养它。它终
于露出原形,已是膘肥体壮、生猛丑怪。这只叫做“天伦”的大兽。
晚江引火烧身地叫了一声“路易!”
路易怔了怔。魂魄回来了,他又还原成了英武的路易。“你帮帮我呀!”晚江
做出拿不动那些炭灰的样子,身子斜出去,胯支得老远。这样的嗲许多年前就从仁
仁身上蜕去了。
路易忙走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簸箕。手跟手相遇,热热地错过、相离。这类触
摸像那些目光一样深奥,讲着它们自己的对白,成了一种只在他们之间流通的语言。
这语言不可诠译,心灵与肉体却都懂得。
“你们想照相吗?”路易用汉语说道。他很少说中文,仅拿中文来出洋相;他
若想做活宝就说中文。而眼下他一本正经,没有一点耍猴的意思。
“我们不想照相。”仁仁把路易五音不全的中文照搬过来。
“那你们想干什么?”路易没意识到仁仁在取乐他,或意识到了也不介意。
“我们就想无聊。”仁仁又说。
晚江笑出声来,远比仁仁天真无邪。路易却很快端出相机来。他拍照比进靶场
打靶还快,对准仁仁一阵猛扫。
“给我留点那个。”他不会说“草莓”。
晚江在一边说:“草莓。”
他转过相机,对准晚江。他学舌地:“草莓。”他说成一个阴平,一个阳平。
晚江通过相机对他笑。她要把火力从女儿那里吸引过来。她豁出去了,命也不
要地笑着。
路易赶紧把相机挪开,看看他的继母怎么了。她看着他,意思是:怎么,这个
笑还不够花痴吗?他马上又把脸藏到相机后面,一时间焦距乱七八糟。他把晚江的
脸拉近,更近,近到了很放肆的地步。他身体深处有静默的呻吟。他生命的一半,
是亚洲的,和这女人相同。他就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好好地对照那一半相同。这就
是了,他身上稍深的一层肤色,稍细腻的那些肌肤;那些黑色的毛发。他的黑色毛
发,便也是她的。
路易走过去,手扶了扶晚江的腰肢,说:“稍微转过去一点。这样,好的。”
他的左手撑贴在她的上腹部,声音沙哑。
她看他一眼。他马上抽开手,目光掉落到地上。她笑了,笑的内容暧昧而复杂。
只要你不去祸害我女儿,要我什么都行。她和他之间反正有一万种不可能。而他和
女孩,下一分钟就可能生出一万种可能。她故意把身体拧得过了分,给他纠正她的
余地。他果然中计,手扳着她的肩,下巴。那手指上没长毛,谢天谢地。是跟她相
同的那一半使他有了亚洲人光润的手。她看那手离她的胸只有两寸。他和她突然来
了个对视,两人同时知道那只手想做什么。她穿的吊带连衣裙极软极薄,下面那具
肉体的所有变化都一清二楚地投射在它上面——路易一清二楚地看见了九华和仁仁
曾经吮吸过的。
路易心里一阵妒忌和羡慕。他没有吮过那些圆圆的乳头,多么不公道。那两个
圆圆的突起就在咫尺,它们还在饱满,还在膨胀。
“这样行不行?”她知道他视觉的一部分逗留在她身体的哪一带。
“这样——”他的右手滑落到她腰和臀之间,左手将她右肩往后一推。
路易的气息拥住晚江。他的气息也没有变。十年前她来到这家里,他在上大学
一年级。他的卧室空着,他的气息都在那里弥留。晚江记得那时路易是从来不出现
的;每次寒暑假回来,他总花一半时间在睡觉,另一半时间出门,因而他和她的正
面会晤,是在他的毕业大典上。路易的气息十分年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晚江精
通厨艺,因而她靠气息去感知一切。她感觉路易的气息在进犯她。
“你今天怎么净说中文呀?”她笑着问他。
“我有时在酒店里也说。酒店里每个月都会来一个中国代表团。”路易在相机
后面说道,“我小时候,在美国人里讲中文,在中国人里讲英文。”他露在相机下
面的半个面孔哈哈地笑起来。他不介意暴露自己有多么哗众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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