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江看见另一只猫也投奔了仁仁。猫对气息更敏感。正如晚江能嗅出食物的咸
淡,鲜美与否,猫能嗅出人的善意、慷慨。两只猫不久就把舌头伸进炼乳里去了。
仁仁就与猫共餐:两条猫舌头和仁仁捏草莓的手指起落有致、秩序井然,非常文明
的一个小部落。
路易站在晚江对面,思考下面一张照片的画面。他走神走得一塌糊涂。晚江得
逞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她抬起双臂挽头发,问路易是否可以来一张发型不同的。
路易看她一眼,有点招架不住地笑一下。他突然看见苏的地下室窗台上有一堆橡皮
筋,送报人捆广告用的。苏攒一切破烂。他取了一根紫色橡皮筋,递给晚江,要她
用它固定头发。两人在此时对看一眼。
“你帮我吧。”晚江一转身,给他一个脊背,“我手脏”。
他的手指胆怯地上来了。她感到他从来没摆弄过任何女人的头发。手指头是处
子,动作又笨重又无效率。星星点点的疼痛来了,晚江两手背向脑后,领他的路。
“以后给你女朋友帮忙,就会好很多。”
他的呼吸吹在她脖子上。头发下面,是一片凉飕飕的赤裸。他的手摸了一下她
脖子。她不追究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给仁仁点燃的导火索暗中给转了方向,晚江看
那火花一径朝自己爆来。
“我跟我女朋友吹啦。”他假装大大咧咧地说。
“哪一位女朋友?”
路易一愣,又哈哈地笑起来。头发挣脱了他的手。
“说!哪一个啊?”
“我最喜欢的那个。”
晚江自己来摆头发。两个胳肢窝亮出来,显得那样隐私,路易脸红了。她见他
脸红,小腹根部一阵惊醒。路易说她这样的神色很好,保持住它。他便向后退了几
步。他不能不退远些,一身都是热辣辣的欲望。晚江想,这个英俊的杂种还是纯洁
的。
路易要晚江把那个姿势和神情固定住。他一直用长焦距把她往近处拉。谁也不
必识破真实感觉,这些感觉是无人认领的。它们没有名分:“无名分”可真能藏污
纳垢啊。而路易和仁仁,却可以有名分。那她晚江就惨了,输掉九华,还要再输掉
仁仁。她最终连路易给她的这点无名分感觉都要输掉。
车库门的自动门关响了。路易和晚江同时松口气:玩感觉就玩到这里吧。瀚夫
瑞回来了,带回三个圣约翰大学的校友。他们刚参加了一个校友的葬礼。这是一年
之内举行的第三个圣约翰校友会葬礼。瀚夫瑞从不邀请晚江出席这类葬礼。他甚至
不向她说明他的去向。她只是留心到他着装的标准:一旦他穿戴起最考究的服饰,
她就知道他出席校友的葬礼去了。她也明白一个规律,葬礼后瀚夫瑞总会把外地出
席者带回家来,叙叙旧,再吃一餐晚饭。
瀚夫瑞一身隆重的礼服来到后院,叫晚江准备一些酒和小菜。他说:“开那瓶
30年的Merlot吧。”
“少喝点酒吧,天这么热。”晚江脱口说道,同时她心里问自己:我心虚什么?
一柜子珍藏酒给偷喝光了跟我有什么相干?
“他们难得来,我看至少要开一瓶35的Burgundy. ”他走进餐室。
她想,出席葬礼是有益的,让瀚夫瑞这样节制一生的人也疯一疯。“那也该是
餐后喝啊。”她说,同时又是一阵不解:我操的什么心?纸迟早包不住火。
却不料瀚夫瑞同意了。他说:“好吧,那就晚餐之后喝。”他把拉开的酒柜门
又关上。
晚餐是露天的。后廊台上摆开一张长形折叠餐桌,晚江在台阶下面的炭烤炉上
主厨,路易和仁仁轮流做服务生,端菜、上饮料。两人在台阶上相遇,总是相互损
一句:走这么慢,长胖了吧?谁长胖了?你才胖呢!我给你十块钱,你去称称体重?
我给你二十块,你也不敢称!……
混血小子和女孩谁也不吃谁的亏,针锋相对地挑逗。每完成一个回合,两个脸
上就增添一层光泽。
太阳还没落尽。阳光里,瀚夫瑞和三个老校友穿着隆重的礼服,谈着五十年前
的校园生活。一个校友染的黑发黑得过分了,你感觉那黑色随时要流下来。他讲起
学校的戏剧俱乐部,很快老校友你一句我一句背诵起莎士比亚来。瀚夫瑞脸油光光
的,忽然叫住仁仁。
“How 911 ocasions dO inform against me ……下面呢,仁仁?”
仁仁塞了满嘴的烤肉,看着老继父。他们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她六岁的时候,这一整段都背得下来。”瀚夫瑞煽动地看着仁仁,“再提醒
你一句,仁仁一Andspurmydullrevenge……想起来了吧?”
仁仁垂下眼皮,下巴却还翘着。她不是记不得,而是不想配合。她也不知道这
一刻的对立是怎么回事。她觉得母亲在烤炉前悬着身体,吃力地听着餐桌上的反应。
“Whatisaman……”染黑发的老校友进一步为仁仁提词。他的英文讲出许多小调儿
来。
仁仁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迅速做了个白眼,又去瞪那老校友。这是她最得
罪人的神气,但老校友们都是给年轻人得罪。
“不记得了?”瀚夫瑞说,“《哈姆雷特》嘛!”
路易专心地切下一片肉。他不忍去看瀚夫瑞的精彩节目冷了场。
“……哈姆雷特?”仁仁终于开口了。她看见四个老年男性的脸包围着她。母
亲一动不动,连烤肉架上的肉也静默下去,不敢“嵫嵫”作响了。“If his chief
good and market Of his time be but tOsleep and feed ?A beast ,no more.”
仁仁背诵起来。
三个老校友听着听着,头禁不住晃起来。他们心想,莎士比亚在这小丫头嘴里,
是真好听啊;她的英文多随便、自然,不像瀚夫瑞,棱角是有的,却是仔细捏出来
的。三个人一齐给她鼓掌。仁仁给路易一个鬼脸。
瀚夫瑞想把得意藏起来,却没藏住,嘴一松,笑出声来。笑完他说:“小的时
候念得比现在要好。再来一遍,仁仁。‘Abeast,nomore. ”,仁仁尽量念出瀚夫
瑞的调子:“A beast ,nomore. 瀚夫瑞玩味一会儿,还是不满足,要仁仁再来一
遍。很快仁仁就念了六七遍。瀚夫瑞不断地说,好多了,还差一点点就完美了。仁
仁孜孜不倦地再念一遍。瀚夫瑞对三个老校友说,她小的时候,每回想吃巧克力,
就对他大声背诵一段;小时候仁仁背得下来几十段莎士比亚!老校友们一次一次把
刮目相看的脸转向仁仁。瀚夫瑞说仁仁六岁的时候,一背《哈姆雷特》就会皱起小
眉毛,扬起小脸,背起两只小手。他喝得稍微多了一点,嗓门大很多,一滴油落在
礼服前襟上。
“仁仁!来一遍!”瀚夫瑞说,“站起来呀!”
女孩看着老继父,嘴微微张开,表情中的那句话很清楚:亏你想得出来。
“来呀!”瀚夫瑞催促道。
仁仁近一步瞪着老继父:你吃错药啦?她脸上含一个恶心的微笑。老年人看惯
了年轻人的这副嫌恶表情,一点也不觉得冒犯。三个老校友认为仁仁这时刻的样子
很逗乐,让他们对瀚夫瑞油然生出一股羡慕:一个人有了如此年幼的女儿,就能沾
些光自己也年轻年轻。
瀚夫瑞说:“仁仁你还记得小时候吧?是不是这样背着两只手说:A beast ,
no more !”他转向路易:“仁仁小时候是这样吧?”
路易笑一下,不置可否。对他来说,仁仁从今年夏天才开始存在,准确地说,
仁仁的存在起始于一小时前,从她躺在楼梯扶手上吃草莓的那一刻。
“你看,路易都记得。”瀚夫瑞对仁仁说。他把一块烤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放
到仁仁盘里。女孩真成六岁幼童了,乖乖地接受照顾。“晚江啊,肉够了,你来吃
吧!”瀚夫瑞是个幸运的人,有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女儿,怎样也不该把他和葬礼
上悼念的亡者扯到一块去吧。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蹦跳,骨头也轻巧许多。
瀚夫瑞穿过厨房,走进餐室,站在酒柜前,眼睛从一瓶酒扫向另一瓶酒。他想
取1960年的“LouisXIII ”,又一想,不要那么夸张,给老校友们不详的联想。他
拉开玻璃柜门,手去够一瓶1979年的"Sinslemalt “,却又一阵迟疑,这样的校友
聚会有一次是一次了,下一次,今晚的四个人中,不知会少谁。想着,他满身快乐
的酒意消散了。这宅子中一旦少了瀚夫瑞,剩下的人照样在暖洋洋的下午吃烧烤。
他叫起来,对自己嗓音的失态和凄厉毫无察觉。”晚江卜…。“
晚江赶来,停在餐室的玻璃门口。不必再提心吊胆了,不必去换个给那些像模
像样的空瓶掸灰了。十年了,也许更久,酒瓶们不动声色地立正,同瀚夫瑞大大地
开了个玩笑。她等着瀚夫瑞手臂一挥,把所有徒有其表的昂贵谎言扫到地上……碎
得玻璃碴子四溅,所有食烤肉的人来不及吞咽、瞪大眼睛、张着油亮的手指从院子
跑进来,怀一个黑暗的猜测:不会这么快吧?刚开完上一个追悼会。他们看见倒下
的并不是瀚夫瑞,全在餐厅门口站成了“稍息”。
瀚夫瑞脸色灰白,踮起脚尖去够柜子最高一层的那瓶1860年的Napoleon. 他握
了它,手像是在扼断一个脖颈。也是空的。他把那空瓶抖抖地高举过头顶。晚江想,
砸吧,砸吧,砸那个祖传“鸡血红”花瓶,我也不拉你。瀚夫瑞却尚未作好最终打
算,要砸什么。晚江提一句词:“苏大概不知道这些酒的价钱。”她看见瀚夫瑞嘴
唇猛一收紧,酒瓶竟对准了晚江。
晚江把仁仁往背后一掖。母牲口那样龇起一嘴牙。她挑衅地盯着瀚夫瑞:来啊,
朝我来,你这点力气还有吧?只要三米远,不,两米,什么就都碎了。碎了,大家
也图个痛快,也爽一家伙。十年这锅温吞水,从来没开过锅,你一砸,大家不必继
续泡在里面,泡得发瘟了。
瀚夫瑞又是一声咆哮:“都瞒着我!全串通一气,败这个家!”他可是够痛快,
从来没说过这么人仗酒势的痛快话。
仁仁这时说:“这事跟我可不相关……”
“你闭嘴。”瀚夫瑞居然跟仁仁也反目了。
“你闭嘴!”仁仁说。所有人都惊得心也少一跳。这女孩如此顶撞瀚夫瑞,痛
快是痛快,后果是别想补救了。
瀚夫瑞从灰白变成紫红,又灰白下去。他指着门口说:“你给我出去。大门在
那边。”
“我知道大门在哪边。”仁仁调头便走,一把被徐晚江拉住。
“撵就一块撵了吧。省得你犯法——撵十四岁的孩子到大街上,你犯法犯定了。”
路易上来,一手拉一个女子。晚江劈头就是一句:“拉什么?今天味道还没尝
够是吧?瞅着嫩的,吃着老的,没够了你?!”她说一个词,眼睛瞟一眼瀚夫瑞—
—我们母女出去了,你们父子慢慢去刑训、招供吧。
路易没有全懂晚江的中文,瀚夫瑞的老校友却全懂了。这样的好戏很难瞧到,
他们掩住内心的激动,一齐上来拉晚江,说谁家都有争吵泄火的时候,都有说过头
话的时候,都当真,谁家也过不成日子。晚江看看三双满是老年斑的手,都不比瀚
夫瑞的手嫩。这些老手们捉住她的臂膀,又朝仁仁无瑕的臂膀伸去。她大叫起来一
声。
人们没听清她叫了什么。连她自己也没听清她叫的什么。但人们放了她和仁仁。
不必看,她感觉到瀚夫瑞在懊悔。你慢慢地悔吧。
“你们去哪里?”瀚夫瑞问。
“去合家团聚啊。”她嗔似的瞟他一眼,意思是,这还用问,我们在您肢翼下
养了十年,自己的翅膀终于都硬了。
瀚夫瑞瞪着老、少两个女子。他早就料到她们会有原形毕露的一天。瀚夫瑞,
瀚夫瑞,你打了一生的官司,深知移民是世上最无情无义、最卑鄙、最顽韧的东西,
怎么竟如此败在他们手里?
“你好好想一下,”瀚夫瑞看着晚江,“走出去,想想怎么再回来。”
“回来?”晚江凶残而冷艳地一笑。
路易此刻已完全是父亲的敢死队了,两手抱在雄厚的胸大肌上,面容是那种危
险的平静。
“回这儿来?”晚江的脚踏踏地板,碎玻璃颤动起来。她收住嘴,看人们一眼。
意思是:饶了我,十年让谁在这儿享福,谁都会疯。
“你们到底要去哪里?”瀚夫瑞问。
“你还不知道呀?仁仁和九华的父亲来了。两年前就来了。”
这是最后的台词。如同许多电影中的角色一样,谁说最后这句词谁就是那场戏
的强势者,就得转身扬长而去。晚江和仁仁就那么在最后台词的余音中转身,扬长
而去。一步、两步、三步……“啪!”最后一个昂贵的酒瓶砸过来,砸在晚江后脑
勺上……
晚江听谁在同她说话,突然从自己的幻觉中惊醒。
“你说呢晚江?还是不喝它了,天太热,喝这些不合适。”瀚夫瑞说。
晚江人往下一泄,长嘘一口气。她听他讲哪瓶酒是他哪年哪月得来,怎样一次
次躲过他的馋痨校友们,心里却一阵窝囊:好不容易要出点响动了,响动又给憋了
回去。晚江在刚才一瞬间臆想的那场痛快,又憋在了一如既往的日子里。没希望了,
连打碎点什么的希望都没有。
“刚才叫的——我以为你怎么了呢!”
“本来想开一瓶好酒。”
晚江没问,怎么又不开了?她注意到他忽然向前佝偻的两个肩膀。她从来没见
过他这副老态。他平时只是零星呈出一些苍老的瞬间,而此刻那些闪烁无定的苍老
沉落下来,完整起来。她不敢再看他,甜美温柔地告诉瀚夫瑞,她已打开了一瓶十
年陈的Shiraz,老哥儿们难得见面,温和的酒将使大家感觉上健康些。
晚江马上想,你不巴望“开锅”吗?你为苏那喝废了的人担惊受怕干吗?把苏
兜出去,让大家看看这儿的好生活没有吃苦耐劳为全家打粗的九华的份儿,却拿价
值千金的酒养着舒舒服服做废料的苏。
但晚江嘴上说的,是要不要还老校友妻子们的礼。瀚夫瑞问送的是什么?她做
个鬼脸,用英文说是三份“1414”。瀚夫瑞笑了,明白礼物不过是“意思意思”。
他要晚江看着打发,不要太明显的“1414”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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