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面凉了,仁仁和路易还在院子里磨洋工地清理桌子,扔掉一次性餐具,刮烤
肉架上的焦炭。老校友们已进到客厅里,其中两人在钢琴上弹四手联奏,第三位在
唱一支四十年代的歌。还是有些情调的,一种濒临灭绝的情调。不久,瀚夫瑞的声
音加入了,唱起了二部。晚江把一盏盏的酒摆到托盘上,听外面一个花儿、一个少
年正明着吵嘴,暗着调情;里面四位痴迷在垂死的情调中,提醒人们,他们也花儿、
少年过。
晚江在托盘另一边摆了一些鱼籽酱,对外面唤道:“仁仁,来帮妈妈端东西!”
她感觉从这个下午开始,仁仁和路易开始不老实了。也许仁仁并不明白自己的不老
实,但路易不会不明白。
电话响了。晚江一接,那边的老女人便咯咯地乐。晚江心里一阵恶心,心想女
人活到这把岁数了还没活出点分量。她无意中回头,见正唱得痴迷的老少年瀚夫瑞
眼睛并没放过她。她只好用同样轻贱的声音跟老女人搭话:“哎呀,我当是谁呢!”
洪敏即便是耶稣,天天搂着这样的老身段,用不了多久也舍儿堕落。洪敏的嗓音进
来了,笑眯眯的:“干吗呢?”
笑眯眯传到晚江这头,就有点色迷迷了。晚江说:“对不起,我这会儿没空…
…”“我就说两句话…”我这儿有客人。“”那就一句……“”明天吧。“晚江的
不客气让瀚夫瑞生疑了。他嘴还在动,神却走了。晚江道了”再见“,便随便地把
电话撂回机座。接下去她一晚上都拎着心,等洪敏下一个电话打进来。每次她撂他
电话,他都会再设法再打。一晚上无数电话,全是找路易的。当她看见车里钻出来
的是洪敏,立即收拢脚步,佝腰伸头地喘起来。洪敏笑嘻嘻迎上去,在她背上轻轻
捶打,一面逗她说,哎呀,七老八十啦。她身子猛一拧,白他一眼,手抓住一棵细
瘦的柏树,继续狂喘。一面喘,一面就四下打量,怕瀚夫瑞多个心眼子,猫在某处
跟踪。
她向洪敏做了个手势,要他跟她走。树阴越来越浓,画眉叫得珠子一样圆润。
他看着她穿紧身运动服的背影。她比十年前胖了,乍看却还是姑娘家。
她从上衣领口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小纸片,说:“成你的‘人民银行’了。”
洪敏笑着说北京现在是“中国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一大堆
银行,惟独没了“人民银行”。
晚江打开那张纸片:“喏,这叫支票,这是数目字:一万六千块。识数吧?”
她揪着他耳朵,和二十年前一样,总有些亲热的小虐待才让他们密切无间。“识数、
识数……”他也一贯是越虐待越舒服的样子,直到晚江笑出她十八岁的傻笑来。
“连这个数,我这银行一共支给你三万八千了。”
“三万七千五。五百块你让我买个二手电脑。”
“买了吗?”
“托人找呢。”
“一个月了,还没买?!你没拿我的钱请老女人下馆子吧?”
“她们请我,我都排不开日子。”他嬉皮笑脸,凑上来响响地在她腮帮上亲一
下,留下淡淡的烟臭。
“有个电脑,九华晚上就不会看电视剧了。我让他报了电脑班。你是个什么狗
屁爹?看着他送一辈子沙拉?”她再次揪他耳朵,他再次装着疼得龇牙咧嘴。
两个月前,他向她借钱,说是要买一处房,省得九华和他两头花钱租房。他和
九华都没多少积蓄,只能向晚江借贷。原先他只说买个一个卧室的公寓,后来他告
诉晚江,买那些失修或遭了火灾的独立宅子更值,他和九华虽缺脑子,手脚却巧过
一般人,几个月就能把废墟修成宫殿。晚江自然是希望父子俩有个像样的家,免得
一家子拆得太碎。
“记着,让九华在支票背面签名,你千万别签。月底银行会把支票寄回来的,
老人家看到就完蛋了。”
“老人家常常查你的钱?”
“跟你说你也不懂。”她伸手去解他外套的纽扣,把支票放在他衬衫的口袋里,
发现里面有两枚一分硬币,掏出来塞进他裤兜。她的手像曾经一样当他的家,也像
曾经一样轻车熟路。“就这点钱了,再不够我就得跑当铺。要不也得陪人跳舞去。”
她假装咬牙切齿,眼睛从低往高地恶狠狠地瞪着他,“丢了支票我杀了你。”
“老人家一月给你多少钱?”洪敏手抚摸着她的脖子。
“一夜三千块。”
两人一块咯咯乐了。晚江不愿告诉他,她的所有积蓄都是她的烹饪所得,瀚夫
瑞在她生日和圣诞,会赠她一千两千作礼物。
“你以后得学着看银行账单,老指望那帮老女人,小心谁爱上你!”她拉他坐
下来,头挨着头。“早有爱上我的了。”“‘水桶腰’还是‘三下巴”岂止两个?
“”那就是刚拉了皮的那位。“”她们个个拉了皮。“”个个都爱你?“”有明有
暗吧。“
晚江瞪着他,假装心碎地向后一歪。洪敏把她拉进怀里,两人又是乐,全没意
识到二十年里他俩的玩闹毫无长进,趣味仍很低级。晚江知道那类事发生不了,发
生了也是某老女人做剃头挑子。单为了保住饭碗,他也不会在老女人中亲疏有别;
他得跟每个老女人保持绝对等距离:玩笑得开得一样火热,黄笑话得讲得一样放肆,
接受她们的礼物和下馆子邀请,也得一碗水端平。
他们相依相偎,谈着二十年前的甜蜜废话,突然发现林子外太阳已很高了。雾
在树叶上结成小圆水珠,他们的头发也湿成一缕一缕的。洪敏拉晚江起身,说他要
赶十点的舞蹈课。她正系鞋带,给他一催,马上把系好的鞋带扯开。曾经在北海,
只要他催促,她就这样捣蛋。他也像过去那样蹲下来,替她,系上鞋带。
“不是也为你好吗?老人家疑心那么重。”他哄她似的。
她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蹬下来。不知怎的她有了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似乎买房
给了她某种错觉,她暗中在经营她自己的家;她真正的家正从破碎走向完整。
“好哇,拿了我的钱就不认我了。”
“快快快,凉着!这儿这么湿!”
“没我你们父子俩哪年才过上人的日子?连买房定金都付不上!”
“是是是,我们爷儿俩真他妈废物。别动!”他拾回她踢出去的鞋,替她套到
脚上。“承认是废物?”“废物废物。”他开车送她回家,一路碰上的都是红灯。
她不断拉过他的手,看他腕子上的表。他便是笑。她问他笑什么。他不说。他是笑
她嘴是硬的,怕还是怕老人家的。其实她懂得他那笑。她确实怕瀚夫瑞那洞悉勾当
的目光,以及他沉默的责罚。两个月前的雨天,瀚夫瑞发现晚江长跑的目的是见九
华,他的责罚是早晨再不跟晚江出门,而在晚江回到家时长长看一眼挂钟。奇怪的
是,晚江反倒渐渐缩短了和九华的见面,时常告诉他第二天不要停车等她,也不要
买豆浆。瀚夫瑞风度很好,但还是让晚江明白他在道路上占绝对上风,并且度量也
大:知道你们捣鬼,我还是放手让你们去。但晚江也明白,若老律师知道等在长跑
终点的是洪敏,事情就大了。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又一次看他的表。他安慰她,说表快了两分钟。她说快
两分钟有屁用。她又说这是什么破车,连个钟都是坏的。他说等咱有钱了,买辆卡
迪拉克。她说不好,不实用,还是“Lexus ”好。两人都没意识到,他们做的已是
两口子的打算。
车停在两个路口外。他看她上坡,一直不回头。在拐弯处,他想她该回头了。
她真的回过头,像十年前那样,在一片飞舞的床单那边朝他回过头。那时她手里拉
着四岁的仁仁,就这样回过头来,看看还有没有退路。他藏在破败的美丽窗帘后面,
看着没了退路的晚江进了轿车,泪水把衣服前襟都淌湿了。
来整理花园的园丁说:玫瑰生着一种病。听下来,那病就是一个花胚子分裂得
太快、太多,跟癌细胞的分裂有些相似。一个细胞分裂到一百多次,就成癌了,所
以可以把这种多头玫瑰叫“花癌”。晚江向园丁点点头。她已走神了,在想,“花
癌”倒不难听啊。下面园丁讲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晚江都是半走着神听的。
最近所有人都发现晚江的神情有一点异样。有时会不着边际地来个微笑。笑多
半笑在人家话讲到一半的时候。于是讲话的人就很不舒服,有点音乐的节拍打的不
是点、打在半腰上的感觉。比如瀚夫瑞说:“晚江你看看仁仁的校服,她老在偷偷
把裙子改短。这可不行……”他见她忽然笑一下,让他担心他脸没准碰上番茄酱了。
“哎,这张支票,是你写的?怎么写这么大一笔钱呢?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
把银行的月底结算单和一张兑了现的支票推到她面前。他很想用食指在她眼前晃一
晃,叫她不要走神。
她眼睛看着支票上的数目“16,000 ”。会是个不错的家,会有两间卧室,一
个餐厅,一个客厅。路易的酒店常拍卖旧家具,很便宜就能把房子打扮起来。九华
和洪敏都很肯做事,细细经营,它不会太寒伧。寒伧也是一块立足之地。晚江想,
我正做这样大一桩事呢。这样一想,她就笑了。所有做大事的人都像她这样与世无
争,疲惫而好脾气地笑。
“他需要这么大一笔钱做什么?”支票背面,有九华的签名。
晚江渐渐悟过来。第一个反应是痛悔:她怎么不长脑子呢?她若按时查邮件,
银行的文件就不会落到瀚夫瑞手里。接下来的反应是怨恨:这瀚夫瑞简直防不胜防,
稍慢一点都不行,就替她做主。拆邮件也要做她的主。
“他急需用钱。”她说,样子是漫不经意的。连她自己也听出这话就是一句支
吾,等于不说。还不如不说。不说不会这么可疑。“他一时周转困难,跟我挪借一
下。”“没问他做什么用?”“他就说很快会还我。”晚江觉得什么都被瀚夫瑞识
破了。她忽然心里一阵松快:好了,这下该说清的就说清,说谎捣鬼都免了。你再
逼问,我就全面摊牌。你说我伤天害理缺德丧良,就说吧。你认为我和前夫玩了一
场长达十年的“仙人跳”,就算是吧。你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得送我上法庭,就去找
个法庭吧。我全认。
瀚夫瑞看见中年女人两眼闪光,不知什么让她如此神采焕发。什么事这样称她
的心?他慢条斯理地说:“按说我没权力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是你的钱,是你的儿
子,对不对?你心里很难,母亲嘛。”他自己触到了什么,眼神忽然痛楚了。
晚江给这话一说,鼻腔猛的一阵热。她心里说着不掉泪,不掉泪,泪还是掉下
来了。瀚夫瑞怎么说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你把钱给自己儿子,按说我没话可讲。我要讲的就是,苏的问题一开始就出
在钱上。第一次我发现她酗酒,就是她跟我借钱。那年她比九华小一岁。”
这一听,她一下子没了泪。她使劲一吸鼻子,看定瀚夫瑞:“你拿九华跟苏比?”
“借钱的人有几个不是拿钱去干蠢事的?”
“我们九华这辈子不会沾酒。”晚江说,“我们不是那个种,也没那个福。所
以你放心,这辈子你别想看九华吃喝嫖赌。”她伸手将那个信封拿起,又把银行的
结算单折起来。动作弄得纸张直响,什么骂不出口的,这响动中都有了。
“好吧。”瀚夫瑞看着她:十年的她是她的原形,还是眼前的她是她的真相?
“请他下月把钱还回来。”
“这是我的钱!”晚江手指重重戳在那张支票上,“他还不还是我的事厂瀚夫
瑞就像没听见,说:”下个月,他必须还上这笔钱。“
晚江给他的自信和沉稳弄得直想哈哈狂笑。她知道自己在瀚夫瑞心目中的形象
一直不错,而此刻她在毁那形象。她今天连胸罩也没穿,头发也没洗没梳,一切都
合起伙来,毁那姣好形象。
“钱是我的,脑筋不要不清楚;高兴了我就是烧钞票玩,你也看我玩。”
瀚夫瑞就把目光平直地端着,看她比手画脚。十年中他和她也有过争吵,可从
来不像这样暴烈,叫徐晚江的女人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彻底撕破脸过。一定有了一桩
事情,瀚夫瑞苦在看不透那桩事。
“是啊,你的钱是你的。”瀚夫瑞说,“连我的钱都是你的,房子,车,也都
有你一半嘛。”
晚江想,何苦呢。话说得这么帅。你其实在说:既然我的钱我的财产是你的,
你的一切也就是我的,敢动一个子试试。
晚江事后非常懊恼,怎么就哑口无言地把瀚夫瑞最后那句话听下来了。狠了半
天,把最后那句话让对方说了去。她擦洗锅台时,路易悄悄走过来。他见炒锅洗净
擦干搁在水池边,便将它放回顶柜去。动作鬼一样轻,每个细节却都有小小亮相,
让你看到。他回眸笑笑,说今天的小鱼蒸蛋鲜美极了。晚江柔弱地看他一眼,明白
他实际说的是什么。他实际是说:我看出你哭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说:主要
是鱼得鲜活。他也明白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他说:有
件事我偷偷地进行了,本来想成功了再告诉你。她却听懂了他的怜香惜玉,他的善
解人意。她同时也懂得,他的情愫甜美是甜美的,却不顶什么用。不顶用,就不如
不去懂它了。她笑笑说:是吗?他说:我们酒店要举行“美食美酒节”,我推荐了
你。她说:谢谢。
她斜出身体去够角落的一只碗,忽然“哎哟”一声。路易问她怎么了?她皱眉
笑道:老了。他问:是背痛吗?她左手去捶右面的背,他说:别动别动。他的手上
来,挤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这儿,她说是的。他说:很好办,他的手指一用力,
她不自禁地呻吟一声。
他又动几下,问她是不是好一点。他说他按摩是有两下子的。他请她到起居室
去,到长沙发上趴下来。
这绝对是不成话的,她想着,一面自己搓揉着腰,脚步拖拉,尽量延长走向起
居室的时间,指望自己急中生智想出什么借口来谢绝他。他一脸一身都是好意,看
去真的像是无邪的。路过餐室,见瀚夫瑞和仁仁在谈什么。地下室传来苏为鹦鹉卡
美拉米亚放的语言教学录音。“……sood mo 卜inS ,sood mominS ,……”到起
居室门口了,她把灯捻到最亮。路易马上又把它调暗,说幽暗光线使人放松。他指
着长沙发要她伏卧。她想,好了,这下真没体统了。仁仁不知为什么大笑起来,远
远看她的侧影,她头发垂洒在椅背之外,椅子向后仰去,危险地支在两个后腿上。
晚江突然瞄一眼路易,发现他也在看她,眼巴巴的,似乎对这么个青春欲滴的女孩,
他只能望梅止渴。
晚江果决地往长沙发上一趴,说:“来吧。”
路易一醒,调回头,来看女孩的母亲,女孩的出处和起源。“我手可能会重一
些。受不了就告诉我。”他说。
她点点头,展开身体,脸贴在沙发坐垫上。沙发的熟皮革贴在皮肤上,有体温
似的。路易单腿跪在沙发边,手在探问痛处。位置对的,她点头。他手下得不轻不
重,是把伺候女人的好手。他手下的这具女体是熟皮革了,带一股熟熟的气息。
路易跪在沙发旁,搓着她揉着她,每一记都让她无声地呻吟一下。他全神贯注
于她了。她身体还残余些青春,跟仁仁虽不能比,但也说得过去。路易是个实惠人,
不会老在那儿望梅止渴。他问她舒服吗?她说不错,路易你够专业的。
一万重不可能使她和他十分安全。发生的只是肌肤和肌肤的事;肌肤偷着求欢,
他们怎么办呢?肌肤是不够高贵,缺乏廉耻的,它们偷了空就要揩油。肌肤揩了瀚
夫瑞的油,是怪不着他们的。
晚江闭上眼,让肌肤展开自己。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路易的呼吸;他的
呼,便是她的吸。
路易的体温进入了晚江。十年前她在他空荡荡的卧室就嗅到过他。冰冷的天伦
隔不开体温,你总不能来管体温与体温厮磨吧?
晚江感觉到她的雌性健康都被路易嗅去了。瀚夫瑞,看看你儿子对你干下了什
么?
瀚夫瑞朝起居室里瞄一眼,这幅家庭和睦的画面没任何破绽。只要心灵不认账,
什么都好说。
晚江跑到目的地,看见九华正在启动车。她加快脚步追上去,问他这么早急什
么。九华便熄了引擎,打开音乐。晚江早就留心到,九华和仁仁虽然很少沟通,但
某些东西暗中是同步的:都爱听亚洲女歌星俗里俗气的歌。
她问房子买下来没有。九华“嗯”一声。她说能住先凑合住,搬进去之后,再
慢慢修。九华又“嗯”一声。她说,气味可以请清洁公司去除一除,清除老房子的
气味,有两三百块钱就够了。她问:你跟你爸,一两百块钱凑得出来吧。她说窗帘
先别买,等她去看了房子由她来配。九华犹豫一下,又来个“嗯”。
她说,想出个招她从瀚夫瑞那里脱出身来,一定去看看那房。九华不“嗯”了。
她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苗头有点不对。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左右为难的事。果然
他说洪敏要他再向她借一万块钱。顿一会儿,她说:“你爸在搞什么鬼?”
他飞快看母亲一眼,说:“爸让我告诉你,别急。买房置地不能急。”“买房
置地”九华不会说,是照搬洪敏的。
“你爸把钱拿去赌了还是嫖了?”
“没,没有!”九华身体猛一躲,烦他母亲似的:“瞧你这点素质!”九华在
华人的圈子里混长了,口气老三老四的:“我爸说借你的钱年底就还上。
“他到底拿我的钱干吗去了?!”
“你那点钱哪儿够买房?得先拿那钱投资!”九华启蒙似的对母亲说。
“投什么资?”
“投资你都不懂?”
“你爸串通了你来骗我的吧?你跟我说实话!”
九华身体直躲母亲,而母亲一路直逼,非追杀出实情来不可。
“我爸说投资收回钱来,买个好房,给你装个大浴池。”
“那你告诉我,他投资投的是什么玩艺。”
九华说了半天,晚江还是听不明白洪敏的“投资”是怎么回事。说是老女人之
一介绍了大家去一家投资公司去投资,说是投资公司不是你想投就投的。要凭关系,
走内线,没内线的,你想投也投不进去。晚江朝九华眨巴着眼睛,她明白九华也不
懂他自己在说什么。投资这类词属于瀚夫瑞、路易,以后还有仁仁。投资给九华一
讲,就很古怪,很滑稽。九华见母亲一脸迷糊,嘴巴一咂,把脸朝外一扭,意思是
:你是没希望了,我都说得累死了,你还明白不了。“这么告诉你吧:你投一百块
钱,一年之后,一百就变了两百!我要有钱,也凑一份。”
晚江似乎明白了:钱赚钱比人赚钱省事也快当。就得有机会。现在老女人们把
机会找来了,给了洪敏。原来洪敏并没有白陪老女人们混。大好的投资良机,若是
没人里应外合帮你,门也没有。美国的确遍地良机,但两眼一抹黑你很可能把机会
踩个稀烂一路膛过去。圆乎乎的老女人们等于一群灯笼,把黑暗中闪光的机会照给
了洪敏。
快半夜的时候,晚江听见车库门响。路易回来了。她装着口渴,下楼到厨房倒
了杯水。这样就成了一场巧遇。路易抬头,晚江也是个不期然的抬头。晚江说真巧
啊,我有句话要问你。路易五雷轰顶地笑一下。到了女人胆子大的时候,男人就吓
死了。路易拐进门厅的洗手间,立刻从里面传出漱口的声音。再出来,路易口腔清
凉芬芳,喘息都带留兰香的淡淡绿色。他在以防万一。美国可是遍地艳遇,一个不
留神就碰上接吻。路易这样就放心了,可以谈一口好闻的话,万一接吻,也是清香
的吻。
晚江跟他隔一条窄窄的酒吧,坐在厨房里。晚江说,路易,你不错啊,真把我
的背揉得见好,谢谢了。
路易说哪里,我也是瞎揉的。很高兴你见好了。
晚江说你倒会心疼别人。这些家务活,看看不起眼,一天也要做七八个钟头呢。
他立刻说,可不是嘛。我自己是做酒店的,其实酒店就是放大的家,做的也就
是放大的家务。有没有想过雇个钟点工?
她说想过的;用了钟点工,省下我这么个大活人,又去做什么呢?
路易说那还用愁?可做的太多了!比如,你可以省些精力烧菜。
烧莱不就跟玩似的?我可以闭着眼烧。
路易说,给你出个好主意:写一本有关中国莱的书!保证赚钱!
路易笑起来,打出的哈哈果然很好闻。顺理成章的,晚江把话转到了金融投机
上。路易不知道她满嘴的英文词汇全是刚从字典里查到,在唇齿间热炒出来的。两
人谈得火热深入,谈到了下半夜。连瀚夫瑞一觉醒来,起身来看,两人都不受打扰
地继续谈。他们只对瀚夫瑞扬扬手,“Hi”了一声,又埋头谈下去。瀚夫瑞倒了杯
冰矿泉水,拿出几块无糖蛋糕,心想这下好了,晚江这样灵,不久就该够格做路易
的清谈客了。路易的清谈包括投资、球赛、美酒美女。谁想跟路易谈得拢,就跟他
谈这三样。这三样永远可以谈下去,永远没有把关系谈近的危险。
瀚夫瑞把蛋糕搁在他俩中间,他们看也不看便拈了一块吃起来。瀚夫瑞说打搅
一下,要不要来点酒?晚江一听便明白,瀚夫瑞是要她上楼去。路易伸了个大懒腰,
兴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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