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夜晚江一夜无眠。她得忙起来,替洪敏凑钱。半年后这钱便是一栋体面、温
馨的房,院里栽郁金香和栀子花,门前一棵日本枫树,楼上一个按摩浴池,窗帘要
奶白色……可是钱呢?哪里再能弄到一万块?她突然想到那只钻戒和貂皮大衣,又
想到瀚夫瑞以她的名义买的债券,是仁仁将来进法学院的投资……她从没认真想过
钱。在一个样样丰富,又事事不当家的家里,钱对晚江,有没有无所谓。这么多年
来,荣华富贵耗去了晚江对于钱的所有热情。她的荣华富贵是被动的、无奈的,她
被置于其中,一切建设、设计都不需她的参与。这一夜,辗转反侧的晚江头一次觉
得自己竟也爱钱。赚钱原来是很有味道的,一个小钱一个小钱地去赚,去扣,去攒,
原来有这样美的滋味。因为钱的那头是一座房,那房里洪敏和九华将吃她做的百叶
红烧肉,清蒸狮子头,八宝炒面,他们不会爱吃她给瀚夫瑞、路易、仁仁做的这些
健康、高雅的菜。那房子一定和这房子不能比,一定简陋得多。而正是它的不完美
才给她的建设以充分空间。正是那长久的建设过程,才给她美好的滋味,是眼下荣
华富贵败掉的好滋味。
她有了一项娱乐:看免费的售房广告。坐在厨房p 巴台上,看着一座座老旧的
或崭新的房屋,设想她在里面的一番大作为,真是美味无穷。对于晚江,生活便是
滋味,好或不好,都该有味道。她受不了的是无滋味,是温吞吞一锅不开的白水,
你得把温吞吞当滋味。
得到消息时,晚江正在翻看她的小保险柜里的最后老本,珠宝和债券。她已跟
她的一位女客户暗地商量好,怎样把它们“走私”出去。电话是洪敏打来的,接电
话的恰是瀚夫瑞。瀚夫瑞像以往一样温和多礼地盘问,洪敏耐不住了,打断盘问便
说:“你也甭问我是谁了,这儿都要出人命了——就告诉一声他母亲,九华出车祸
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瀚夫瑞想,这个人好无礼,“再见”总可以说一声吧?“再见”居然都不说的
无礼之人。他起身拉过厚实的起居袍,看一眼桌头的小闹钟:6 :50. 他想起刚才
打电话人的又一个缺陷,冒冒失失来告急,竟把最重要的事忽略了:他怎么不讲清
医院地址呢?他上了楼,发现晚江在储衣室里。没门可敲,他敲了两记柜子,问道
:“对不起,可以打搅一下吗?”
晚江做了个“请讲”的表情。瀚夫瑞觉得她刚藏了个什么。他说:“九华出了
一点事情。”
晚江问:“什么事情?!”她一手撑在腰上,手心里是她所有的家当。瀚夫瑞
淡化情绪一向淡化得很好,因此听完他冷静、简明的转达后,晚江并没有溃不成军。
她立刻接受了瀚夫瑞的行动步骤:首先请警方帮着弄清今早出的交通事故中,那个
中国受伤者进了哪个急诊室。路易手里晃着车钥匙,脸上的悲哀不太有说服力。
路易把晚江送到医院,对她说他等在咖啡铺里。晚江走了几步,路易又追上来,
拍拍她肩上说:“什么都会好的,会没事的,啊?”
他眼睛拼命往晚江眼里看。她突然一阵怨愤,觉得他怎么这样不合时宜?她叫
他别等了,她会有人开车送她回家的。他说他等等亦无妨。她说谢谢了,不用了,
天知道得多久。他说他不放心。她说谢谢了,请回吧。他还是要追上来。她说,行
个好吧,别让九华看见你。她抽身走去,脊背十分冷漠。
她已上了台阶,他还站在那儿。她想,你自讨的,路易。
找到九华时,九华满头打着绷带还在昏睡。晚江对健康完整的路易就更充满怨
愤了。她坐下来,知道洪敏肯定出去抽烟了。她向一位护士打听九华的伤势。护士
说要等所有x 光片出来才清楚。
洪敏这时进来,眼睛四下搜索,一面问:“仁仁呢?”“什么时候了,还丢下
儿子去抽烟?!”“这小丫头,连来看她哥一眼都不来?”
晚江不再理他,盯着九华,想到他的老实巴交,又想到他的笨口拙腮。世道就
是不给九华一条生路;瀚夫瑞、路易、仁仁、包括苏,都不给九华一条生路。她
“哇”一声哭起来。
九华给母亲哭醒了,苍白地微笑一下。洪敏和晚江凑近他,他眼睛点数了一下
:还缺一个人。洪敏看一眼晚江。晚江对他说:“妹妹上学去了,下了学就来看你,
啊!" 九华却仍盯着她,像是晚江的句子没有完成。她只能往下说。她说九华你想
吃什么?想吃葱花烙鸡蛋饼吗?妈给你烙好不好?九华眼里没”好“,也没有”不
好“,他就是直直瞪着母亲,等她把话说光。晚江便只能不停地往下说,九华你想
叫妈给妹妹打个电话吗?……叫她请假马上来,是不是2 ……不是?那你想叫妈做
什么?
九华还是那样睁着眼,眼里没有“是”,也没有“否”。目光柔软光滑,毛茸
茸的。目光舔着晚江的手背,舔得忠实而温厚。九华的二十年生命就是这样的,既
给不了多大报效,也从不愿添一点麻烦。他看着母亲,意思是他麻烦她是不得已的。
晚江便坚信九华是馋他小时最爱吃的葱花鸡蛋饼。她跑到医院附近的超市,买
了一包面粉,半打鸡蛋,一小捆青葱。她没忘九华小时候白面粉紧俏,饼里总要兑
掺三分之一的精细玉米粉。这掺兑使葱花、鸡蛋、油的香味一下浓郁许多,比净白
面诱人多了。九华从小就那么知足,那么知好歹,偶尔吃一回葱花饼,会长久地领
情。她想到这里,由衷觉得自己欠着这个儿子,这世道都亏欠了她这个心直口笨、
没多大本事的儿子。她跟医院小吃部的经理好说歹说,经理总算同意她用小吃部的
灶和厨具烙几张饼。小吃部经理是个越南女人,她被这个中国女人讲到“我儿子”
时的绝望震住了。所有雌性生命中都有这股深深的、黑暗的绝望。越南女人太知道
它的力量了。
晚江站在灶前,那套原以为生疏的烙饼动作,竟马上娴熟起来。
“需要用炉灶,再来。”越南女人正在准备开张午餐,对着匆匆离去的晚江说。
“不需要了。”晚江说。她突然想到自己这句话说得很糟糕、缺礼数,也似乎
是个诅咒。
万一九华应了这诅咒呢?……等她回去,九华说不定已经走了。知趣、明智的
九华,在他知道自己再不能给谁添任何好处,连一瓶滚热的鲜豆浆也不能带给母亲
了,他就干脆走了。以后的长跑路线上,再没有一个端热豆浆的九华等她,她跑起
来会怎样?或许会心里踏实。九华的死完成了场输局,输得很痛快,输得风度很好
——脸上排出一个灰白的微笑。那微笑是他打出的求饶白旗:放了我,别再指望我,
别再拿我跟仁仁、路易去比,我很乐意给他们永远比下去。
晚江想,我为什么不放过九华?人们为什么不放过九华?九华就一点乐子,熬
夜看几盘俗不可耐的肥皂剧。就为这点乐子,我也跟他过不去。凭什么有个路易,
就得按路易的活法去活?有个仁仁,就得拿仁仁作样本去否定九华?九华能认输,
也是勇敢的啊!……
瀚夫瑞来了,路易和仁仁也来了,就像他们把九华当过人似的。她冲上去,抓
起瀚夫瑞的衣领,说你这下满意了?!路易上来拉,她抓起什么劈头盖脸朝他打去。
抓起个什么呢?药水瓶子?玻璃杯?还是台灯?或许是手里正端着的这一摞烙饼…
…
她晃了一晃,把烙饼放在床头小柜上。九华仍像她离去前那样躺着,呼吸像是
有了点力量。刚才她想像的“九华之死”,使她如从暴力噩梦中醒来一般精疲力竭。
近中午时,九华醒来,眼睛又清点了一遍人数。
葱花饼已冷硬,暖烘烘的可口气息,早巳消散。洪敏见晚江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便端起塑料饭盒,小声对九华说他去热一热烙饼,一两分钟就回来。九华的左手
猛一动,意思是拉住父亲。
晚江替九华实现了这个动作,把洪敏拽住。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晚江顺着九华
的意思,完成着他沉默的心愿:坐下,就这样好好坐一会儿。九华灰色的嘴唇吐出
不够热的气流,气流潦草地勾出一些字眼,洪敏不懂得它们,晚江便试着去讲解—
—九华是说,我们要能还做一家人多好。一家子,天天吃葱花烙饼,也很好;葱花
烙饼我们永远吃得起。晚江不住地点头,是的,葱花烙饼才值几个钱?她很想对九
华说,我答应你,只要你别走,我答应你,咱还做一家子,在一块吃葱花饼。她还
想说:儿子,你是对的——人兜出去这么个大圈子,去吃尽山珍海味,末了还是发
现葱花饼最可口,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要兜回来。
既然九华没有生命危险,日子还得照原来的样子过下去。晚江告诉洪敏,她去
打个电话给仁仁,叫她中午不必来了,等九华好些再说。洪敏点点头。他懂得晚江
的心思,怕万一路易送仁仁来,对洪敏无法介绍。
刚刚出门,仁仁已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后面果然跟着路易。做什么打算都迟
了,晚江只能大喊一声“仁仁,这边!”好让洪敏早作准备。
洪敏果然做了准备。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了张英文报纸,像是读得很入
神。
仁仁丝毫没注意到他。她淡淡地跟九华说了些安慰和鼓励的话,便两手插在裤
兜里,站到一边去了。路易对九华讲他曾经一个月内报废过两辆车,听上去他的车
祸也出的比别人豪华。他跟九华火热得让洪敏对着报纸目瞪口呆。最后他握了握九
华的手,说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九华成了他酒店的贵宾了。路易随便到哪儿,
镜头都是他的。
谁也没想到他来这一手,忽然转向报纸后面的洪敏说:“请你多关照我兄弟!”
洪敏不禁站起身,手已给路易握住了。
然后他谢幕退场,向身后的四个人挥挥手。他当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成全
了这一家四口十多年来的头一次团圆。
从医院分手,洪敏再见到仁仁,是两个月后了。这天瀚夫瑞打高尔夫,晚江把
洪敏约到一个中餐馆里饮午茶。仁仁是问一句答一句,只在洪敏不看她时,她才狠
狠偷瞅他一眼。并不是瞅他的面孔,她时而瞅一眼他被烟熏黄的手指,时而瞅一眼
他脖子上颇粗的黄金项链。瞅得最多的,是他的头发。那完全和九华一模一样的头
发上了过多廉价发胶。洪敏总是和她讲那几句话:“仁仁还记得吧?那次在西单商
场,爸把你给丢了!”“仁仁还记得吧?……”
女孩当然是什么也不记得的。
后来晚江发现瀚夫瑞打高尔夫球,日子是早早就定了的。只要在卧室的挂历上
留一留神,就能发现他圈下的下一个高尔夫日。
这天他们的见面地点是个快餐店。洪敏忽然说:“仁仁头发好好的,干吗染啊?”
仁仁耸耸肩。“你那些同学,有的打扮得跟妓女似的。”洪敏说。
仁仁又耸耸肩。晚江见洪敏脸上是一副逗乐表情,问道:“你怎么知道?”
仁仁先悟出来了:“好哇——”她指着洪敏:“你这个暗探!一共到我们学校
来了几次?”
“上课玩了一节课的手机!”他转向晚江,“她跟另外几个同学在课堂上用手
机胡聊!”
两人还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但晚江看出他们心里都有些恼。她没想到洪敏会
到学校去,藏在某一片阴影里,看仁仁动、静、跑、跳,在课堂上做白日梦,在课
间挤在自动售货机前买零食,和女生一块作弄某个男生,发出不堪入耳的鬼叫……
他看到了最真实、私密的仁仁。
“你简直是搞恐怖活动!”
“仁仁不许这样说话!”晚江转向洪敏话吗?“”你像洪敏脸红起来:“怎么
啦?正常的父亲做不成,还不能偷着看看?”仁仁声音尖利起来:“你这个Creep*!”
“仁仁!”晚江说。“她刚才说我什么?”洪敏问。仁仁说:“说你Creep !”
“什么叫Creep ?”洪敏看看仁仁。他已是借逗她玩的样子来掩饰真实恼怒了。
仁仁连掩饰也不要了,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泪。她用英文对晚江说:“他为什
么要对我这样?!他侵犯我的权力!”
晚江对洪敏说:“以后别去她学校了……”
洪敏还想保持长辈的尊敬,还想把笑容撑下去。但显得有些厚颜无耻了。“要
不偷偷去看你,我怎么知道你挨他训呢y 板着个老脸,训仁仁跟训孙子似的!”
晚江意识到他在讲瀚夫瑞。她息事宁人地说:“不会吧,他从来不板着脸训仁
仁……”
“噢,花了钱,送仁仁上贵族学校,就有资格训我们呀?" 洪敏把一个肩使劲
往后拧,像他打架被人拉住了。
仁仁惊讶得张开嘴,露出矫正后的完美白牙。她用英文说道:“简直让我不敢
相信!”
“人家花了钱,就有资格说,‘仁仁穿短裙子难看死了!”’晚江想起来了,
那次仁仁在校服裙的长度上搞了鬼,被瀚夫瑞看穿了。“瀚夫瑞没说难看死了,他
说不太合适。”
“怎么难看死了?仁仁两条腿不穿短裙,天底下就没人该穿短裙!”
仁仁哑口无言地看着面孔血红的洪敏。他的样子是受了奇耻大辱,她恰恰感到
受辱的是自己。
晚江仍想把早先父女俩调侃的气氛找回来。她为瀚夫瑞做了些解释,说他老派
是老派一些,恶意是没有的,对仁仁的栽培,也花了心血。
“……要我,调头就走。训谁呀?”
晚江要他别误会。:* 美俚语对变态的下流偷窥者的称呼。“训完了,还上去
搂他,还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下:!那老脸也配!”“没有!”仁仁突然说道,脸
也是通红通红。“怎么没有?我看你亲他的!”洪敏说。“我从来不会左边一下、
右边一下!" 仁仁说。”我明明看见的!“”我从来不会!“晚江觉得圆场的希望
已经没有了。仁仁此刻改用英文说:”简直有毛病,不可理喻。“
洪敏问晚江,她在嘀咕什么。晚江说好了好了,大家闭嘴歇一会。仁仁又用英
文来一句,不能相信竟有人干出这种偷窥的事来,还要歪曲真相。洪敏又问晚江仁
仁在说什么,他已经在威逼了。晚江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仁仁说,哪有这么
不民主的?歪曲了事实还不准我争辩?洪敏被仁仁的英文关闭在外面,不仅恼怒,
并且感到受了欺辱。他看着母女俩用英文一来一往地争论,仁仁连手势带神色都是
美国式的。她滔滔不绝的英文简直太欺负人了。他插不上一句话,只是一次又一次
地想,当时他为两个孩子和晚江牺牲了自己,就该得这样的报应?
等母女俩终于停下来,他说:“当心点,他老人家再敢训我女儿,我看着不管
我是丫头养的。”
仁仁问晚江:“什么叫‘丫头养的’?”
没等晚江开口,洪敏大声说:“就是王八蛋。”
王八蛋仁仁是懂的,眼珠子猛往上一翻,用英文说:“真恶心。”
洪敏说:“我知道你说了我什么。”
仁仁说:“我说了你什么?”
“你个小丫头,以为我真不懂英文?" 他强作笑脸,不愿跟女儿不欢而散,”
你说我真恶心。“
仁仁马上去看晚江。晚江心疼地看一眼洪敏。再等一等,等买下房,暗地里把
东离西散了十年的一个家再拉扯起来,父女俩就不会像眼下这样了。十三这天瀚天
瑞问晚江,九华借去的钱是否还她了。她说,嗯,还了。过了一会儿,瀚夫瑞说不
对吧,我刚才打电话去银行了,你账上没什么钱啊。她说,哎呀,你放心吧,九华
不是才出车祸吗?过一阵一定还上。触及此类话题,气氛往往紧张,而现在气氛却
轻松而家常,她的态度不认真,这点钱也值得你认真?几个月过去了,瀚夫瑞又问
起来,晚江淡淡一笑,说她拿那笔钱投资了。
“哦。投的什么资?”
晚江飞快看他一眼,他并没有拉开架势教训她。他的神态除了关切,还有点好
玩。你徐晚江也投资?这世道在开玩笑了。她把洪敏从老女人那儿学来的话,讲给
瀚夫瑞听。瀚夫瑞听是好好听的,听完哈哈地笑起来。他很少这样放肆地笑,连仁
仁也停止了咀嚼,看着他。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随便谁,跑来对你说他保证你百分之五十的回报,你理
都不要理他,调头走开。”瀚夫瑞说。
晚江心里想。我还没赚多少呢,这儿就有人妒忌得脸也绿了。仁仁欠起屁股,
筷子伸到了桌子对面,去夹一块芋头咸蛋酥。失败几次,终于夹起,中途又落进汤
碗。
“仁仁,忘了什么了?”瀚夫瑞说。
仁仁马上咕哝一声“对不起”,然后说:“把那个递给我。”
“说‘请把它递给我’。”
仁仁说:“我说‘请’了呀!”
“你没有说。”
“妈我刚才说‘请’了,对吧?”
晚江说:“我哪儿听见你们在说什么。”
仁仁嘴里“嗤”的一声,一个“有理讲不清”的冷笑。然后说:“你耳背呀?”
她把脸凑近母亲。
“唉仁仁,什么话?”瀚夫瑞皱眉道。
“她教我的话呀!”仁仁以筷子屁股点点晚江:“我小的时候,她动不动就说,
你耳背呀!喂饭给耳朵喂点,别饿着耳朵!”
“好了。”瀚夫瑞打断女孩。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讨了很大的无趣。大家静
下来,瀚夫瑞说:“仁仁再来一点汤吗?”
女孩抬头看老继父一眼:“不要了,我快撑死了!”
“怎么又忘了呢?说不要了,后面该说什么?”老继父问道。
“说耳背呀?”
“仁仁!”老继父抹下脸来。
仁仁却咯咯直乐。
晚江叫起来:“唉,别把饭粒给我掉地上!回头害人家一踩踩一脚,再给我踩
到地毯上去!说你呢,小姑奶奶!种饭还是吃饭啊?!”
仁仁说:“妈你一涂这种口红就变得特别凶恶。”
“少废话!”晚江说,“又不是涂给你看的!”她下巴一伸,用力嚼动,存心
强调嘴上的口红。
“那我和瀚夫瑞也不能闭上眼睛吃饭!”女孩转向老继父,“瀚夫瑞你也不好
好劝劝她,让她别涂那种口红!”
晚江说:“那你就闭上眼吧!”
瀚夫瑞不断摇头。他不懂她们这样忽然的粗俗是怎么回事。他更不懂的是仁仁
可以在一瞬间退化;他对她十多年的教养会幻灭般消失。有时他觉得仁仁是个谜。
近十五岁的女孩多半时间是他的理想和应声虫,却在偶尔之中,你怀疑她其实是另
一回事。她其实一直在逗你玩。你一阵毛骨悚然:这个女孩其实在逗一切人玩,只
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她不是存心的。就像她此刻,闭上眼用筷子去扎盘子里滚圆的
芋头酥:“好,让闭眼咱就闭B 艮。”“少给我胡闹!”“你把口红擦了,我就不
胡闹了。”“你以为你是谁?小丫头片子!”“唉,可以啦。”瀚夫瑞脸已经抹到
底了。他很奇怪,她们最近讲话怎么出来了一股侉味。他辨认出来了,那侉味是她
们十年前的!是他十年里一直在抹煞的。
瀚夫瑞讨厌任何原生土著的东西。像所有生长在殖民地的人一样,他对一切纯
粹的乡土产物很轻蔑;任何纯正的乡语或民歌,任何正宗的民俗风情,在他看就是
低劣,是野蛮。没有受过泊来文化所化的东西,对瀚夫瑞来说都上不得台面。因而
晚江和仁仁居然在台面上讲这样地道的中国侉话,实在令他痛心。他想弄清,究竟
是什么样的影响暗中进入了他的领地。
“真让人纳闷,妈,你干吗非把自个弄成个大盆血口?”
“是血盆大口!”晚江想憋没憋住,敞开来咯咯笑。
“不对吧?大盆血口听着更对头哇——瀚夫瑞,你说咱俩谁是错的?”
瀚夫瑞忍无可忍,用筷子脆脆地敲了几下桌沿。
“听着,”他改口说英文,气氛中的活跃立即消失,“仁仁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仁仁用汤匙舀大半勺汤,无声息地送到嘴里,全面恢复成了一个闺秀。瀚夫瑞
突然想起,曾打电话来报告九华受伤的男人,就说一口侉话。
“你说‘不要汤了’。下面呢?”
“不要汤了,谢谢。”
“很好。请给我递一下胡椒。”瀚夫瑞对晚江说。
晚江把最后一个芋头咸蛋酥夹到仁仁小盘里。仁仁说:“谢谢,不过我吃不下
了。”
瀚夫瑞说:“你还可以说:这样菜你做得太精彩了!我刚才已经用了很多,我
真希望我能再多吃一口,可惜力不从心……”
他话音未落,仁仁已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有板有眼。
晚江笑笑,说:“仁仁快成‘卡美哈米亚’了。”
瀚夫瑞看着妻子,等待她解释。
“卡美哈米亚是苏的鹦鹉。”仁仁说。
晚餐斯文地进行下去。瀚夫瑞看看晚江,说菜做得真好,谢谢你。晚江说别客
气,你喜欢就好。她笑得醉迷迷的,他却觉得她不在和他笑,也不想他来打搅她的
笑。他想这母女俩在玩什么花招,是偷着用他的信用卡花掉了一大笑钱?还是又把
家里废弃的家具或电器走私到九华那里去了?还是帮着苏隐瞒了一桩劣迹?
这时听见后门轻轻一声。是苏。很快听见她的脚步伴随酒瓶相击的声音往地下
室走去。瀚夫瑞叫了一声:“是你吗,苏?”酒瓶和脚步一下子全停了。瀚夫瑞又
问道:“能请你过来一下吗?”
“……这就来。”
脚步过来了,酒瓶却没有。她当然是把它们留在门外了。
苏出现在门口,一扬小巴掌,对每个人晃晃:“Hi!”她的样子给人错觉她心
情不错。在美国人人都会做这个“心情不错”的动作。
“好久没看见你了,苏。”
“可不。”
苏不像一般美国女人,麻木地和任何人拥抱。她从来不主动拥抱瀚夫瑞。
“你过得好不好?”
“还好,谢谢。”
瀚夫瑞想,不刺穿你了,连遛狗员的差事都常常误。苏和瀚夫瑞平心静气地问
答,眼睛却打量着晚江和仁仁,她不相信瀚夫瑞会好端端地会对她嘘寒问暖,多半
谁又告诉了他什么,她眼睛飞快向酒柜瞟一下,心里“轰”地爆炸了——那高层的
几个瓶子好像给动过了。肯定给动过了。她后悔自己的大意,哪怕兑些水进去也好
啊。晚江免不了四处揩揩抹抹,发现几万元的酒给人偷喝是迟早的事。她一走把这
个秘密叛卖给了瀚夫瑞……
“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吗?”
你看,来了。苏摇摇头,十多年来壮起的酒胆一下子都没了。
“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路易要当今年‘美食美酒节’的司仪。第二,仁仁
通过了考试,要在下一个圣诞的‘胡桃夹子’里跳群舞。第三,九华出了车祸。不
过现在已经康复了。”
苏嘴里深深叹一声:“真抱歉。”其实她是庆幸。幸亏还有个九华,不然她和
仁仁、路易并列,对比多么惨烈。她等着瀚夫瑞说下去。几十个酒瓶在她眼前晃起
来,十几年的酒意一下子涌上了头。
“……还没吃晚饭吧?”
苏听瀚夫瑞这样问道。她不知道说了什么,见晚江起身拿了一副干净碗筷。仁
仁起身告辞,说苏,少陪了。直到仁仁的钢琴声在客厅响起来,苏才发现自己独自
一人坐在餐室。她觉得自己累垮了,刚才那一点家庭生活消耗了她那么多。不由地,
苏同情起这家里的所有成员来,他们每天都得这么累。她想到世间的所有人,都一
样要无活找话地交谈,要无动于衷地微笑,要毫无道理地拥抱、握手,说“我很好!
谢谢!你呢?”“我也很好!”甭管她和他如何的满心地狱。苏同情他们。苏从不
累自己。她眼下只操心上哪儿弄笔钱,买些劣酒,灌到那些空酒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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