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老远就看见那一大截白脖套。据说九华得戴它戴一年。晚江慢下脚步,甩一
下额头上的汗珠,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伤好后的九华又高了两公分。
九华今天没在原处等她,迎出来至少一里路。
“爸让我给你这个。”他把一封信递给她。
十多年没看洪敏的字迹了,比她印象中还丑,还粗大。晚江还是心颤的,想到
这些粗大丑陋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情景。那年她十七岁。她从来没有纳闷
过,这个形象如雕塑般俊美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堪人目的手笔。信里讲到他急需
一笔钱,否则前面投入的钱就等于白投。
“怎么白投了呢?”她问九华。
“好像叫‘Marsin call ’。就是让赶紧补钱进去。”九华说,“补了钱进去,
赶明得好几倍的钱。”
“你爸这么说的?”
“啊。”
“不补就等于白投了?”
“那可不。”
“那要是没钱补呢y ”
晚江瞪着九华。九华往后闪着身,意思说,我瞪谁去?
她要九华把她带到一个公园,找了部公用电话,一拨通号码,她就说:“咱们
认倒霉,就算白投了!”
洪敏那边还睡得很深。夜总会上班的人不久前才吃的夜宵。半天他听出是晚江
的声音,问道:“你在哪儿呢?”
“没钱了!大衣、钻石全投进去了,还拿什么补钱啊?”
洪敏叫她冷静,别急。又问她站的地方暖不暖和,别着凉。晚江这边听他沉默
下来,明白他在拿烟、找火,又打着火,点上烟,长长吸一口,又长长吐出来。
“投资你不能一点风险都经不住。”他说。
“他们不是担保没风险吗?”
“是啊,他们是担保了。可现在风险来了,你顶着,再坚持一把,就赢了……”
“没钱你拿什么坚持?”
“这么多年,你没存钱?”
晚江觉得给洪敏看破真情似的一阵难堪:我洪敏牺牲也罢了,可也没给你晚江
换回什么呀。晚江你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时不时还要伺候伺候那老身子骨,也太
不值啊。
“我存钱有什么意思?”她说。她想说,我活着又有多大意思?
洪敏不吱声了。他完全听见了她没说的那句话。过了几口烟的时间,他说:
“那你看怎么办?”
“就认了呗!谁让你信那些骗子!”
“可我认识的人全靠这样投资发起来的!有些人九华也认识,不信你问九华。”
“就算咱们运气坏……”
“那房子呢?”
晚江马上静下来。是啊,她刚刚知道有钱多么有意思,在入睡前和醒来后假想
家具的样式,庭院的风格,餐具的品位。她听见洪敏起身,走了几步,倒了杯水。
洪敏也听见她在原地踱步:向左走三步,转身,再向右。
“那还需要补多少钱?”
“有三万就行。”
“马上就要?”
“尽快吧。”他不放心起来,“是不是跟谁借?”
“你放心,美国没人借钱给你。”
她挂了电话想,在跑步回家的半小时里,她得想出一个方案:怎样取出瀚夫瑞
为仁仁买的教育债券去兑现,怎样从瀚夫瑞鹰一样的眼睛下通过,在最短时间内完
成这桩事。
早餐后晚江安排的一场戏开演了。先是瀚夫瑞接到一个电话,说自己是吴太太,
半年前约了刘太太去给她和一帮太太们讲烹调课的事,刘太太是否还记得。瀚夫瑞
把电话交给晚江,听她一连声说“Sor 叮”,最后说:“那好吧,我随便讲讲。”
她挂了电话自言自语地翻日历:“糟糕,我当时怎么没记下日期呢?……”瀚夫瑞
问她是否需要他开车送她去,她说不用了,吴太太开车来接我,大概已经到门口了。
两分钟后,门铃果然响了。进来的是小巧玲珑的吴太太和大马猴似的王太太。趁晚
江还在楼上换衣服,瀚夫瑞盘问了两个给拉皮术拉成相同笑面人的太太。来不及发
现什么破绽了,晚江已一溜小风地从楼梯上下来,给两个太太裹挟而去。
由于事情来得突然,瀚夫瑞来不及拿到吴太太的电话和住址。于是在晚江来美
国后的十来年里,她的行动头一次出现了长达四小时的盲区。瀚夫瑞想,好了,到
此为止,事情绝不能就此失控。他知道人们把这盲区当作自由,一旦赋予它如此神
圣的名义,人们就要不择手段地来扩充它、延长它、捍卫它。他做了几十年的律师,
深知人是不能在自由盲区中好好做人的。
晚江下午一点钟回来,发现瀚夫瑞没有上楼去打盹。他问了问她示范的菜肴,
原料是哪里采买的?效果理想不理想?太太们的基本功如何?比如刀功……晚江温
婉自在,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心里冷笑,明明听出我在盘审,她却一点抗议的小脾
气也不闹,如此乖巧,如此配合,显然把一件预谋好的蠢事完成了。
第二天早晨,瀚夫瑞居然跟着晚江长跑了。他跟不上,就叫晚江停下,等一等
他。跑不了远程,他要晚江陪他一同半途折回。晚江看汗水湿透了他整个前胸后背,
心里既怜悯又嫌弃。她想,你跑吧,看你能逞几天的强。一个星期下来,瀚夫瑞竟
跟上她了。多么伟大的、奇迹般的疑心!
晚江从此连那半小时的独立与自由也失去了。她渐渐虚弱下来,长跑一天比一
天显得路途遥远,不胜其累。那个“一九O ”又遇上她,见她和一个老男人肩并肩,
跑得稀松无比,惊愕地挑起眉毛。等“一九O ”跑回程时,又偷偷对晚江使了个眼
色。他过去常见晚江和九华“约会”,现在又见她和老头儿长跑……哦,明白啦。
“一九O ”感叹:丑恶的故事是时常发生的。那对女同性恋也从晚江和瀚夫瑞身上
得到启示:看看他们这个荒诞的男婚女嫁的世界吧。
这期间晚江接到洪敏一个电话,叫她甭管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说什么叫
“甭管了?”
“就是叫你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老人家分分钟都会发现!”
“肯定在发现前钱能回来。你别操这个心。”
“万一要查起那些债券……”
“钱说话就能回来。”
晚江给洪敏说定了心,便又回到他们日常的甜蜜废话中去了。这时她在客厅里,
借着监督仁仁弹钢琴而摆脱了瀚夫瑞。洪敏说他真幸福,听女儿弹琴又听老婆说悄
悄话。晚江身体一扭,说谁是你老婆。
回到起居室,九点了。瀚夫瑞从楼上下来,身上一股香气。只要他在上床前涂
香水,晚江就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了。这种“发生”并不频繁,一两个月一次,因
此她没有道理抗拒。
昏暗中晚江暗自奇怪,她身体居然打开得很好,也是身体自己动作起来的。她
惊讶这欲望的强烈:它从哪里来的?……它从无数其他场合与对象那里吊起胃口,
却在这里狠狠地满足。它从刚才和洪敏的通话中吊起胃口,也从上楼前跟路易的一
瞥目光邂逅中吊起了胃口。它此刻在满足那永远不可能被满足的,它那所有无奈的、
莫名的、罪过的胃口。十五路易穿黑色礼服显得很清俊。他那一团火的热情也成了
一种淡淡的冷调子。总之晚江给他的另一副形象弄糊涂了,不知该怎样同他谈话、
微笑才得当。她的菜上场后,路易很快来到厨房,恭贺她的成功。他要她穿上礼服,
参加最后七位厨师的谢幕。“我头发一塌糊涂吧?”他问她她说正相反,很帅气。
“那你这么瞅我,我以为我做了一晚上的小丑呢!”
“……你怎么那么不像你了?”
他笑起来,说:“我上班就这样啊。”
她心里突然一阵悲哀:洪敏要能这样上班就好了。
谢幕时路易一一把厨师请到台前,接受大家的掌声。晚江是惟一一位女厨师,
路易便一手搀着她,如同搀“天鹅湖”中的女主角那样优美高雅地将她搀到人前。
她向四面鞠躬,路易眼睛闪闪地看着她,王子——般充满胜利的骄傲。
仁仁上来献花时,她才看清老王子瀚夫瑞更加是充满胜利的骄傲。然后由路易
做东,他们四人去楼顶酒吧跳舞品酒。仁仁和潮夫瑞跳时,晚江抽身出去,用公用
电话给洪敏的夜总会拨了号。那边说洪先生正在工作,请她留口信。她说请洪先生
半小时后在电话旁边等待。
她回到酒吧,瀚夫瑞刚下场,眼里少了一些他惯有的冷静。这是我最安全的时
候,他以为一家三口都在帮他看守我呢。她挨着他坐下来,他拿起她的手,像十多
年前一样吻了一下。她有些感动,也有些触痛。忽然抬头,见仁仁和路易搂在一起,
那么青春美貌。她想好哇路易,你精心铺垫了一晚上,全是为最后这一招。原来她
从来没有把火从仁仁那里引开,她一个半老徐娘怎么可能引开那样的火呢?看那火
现在烧得多好,多美妙,十个半老徐娘豁出命去,也救不了那火了。
瀚夫瑞把酒杯递给她。她一口饮尽。然后她没听见瀚夫瑞说了什么,便朝舞池
中央走去。路易的嘴唇几乎碰到仁仁的太阳穴了。人家才是一对花儿与少年。半老
徐娘想,顶不顶用我都得试试,仁仁是她最后的、最后的希望。
舞曲正好结束,母亲从女儿手上接过这个男·青年。血统含混、身份不明的叫
路易的男青年握起晚江的手,托起她的腰,下巴正对着她的额。她穿着低领的黑长
裙,应该不那么明火执仗。
“你今晚太美了。”路易说。
“哼,对每个女人你都是这句话。”
路易面皮一老,笑笑。她的胯贴了上去,他马上感觉到了,手掌在她背上试探
一下,又把她向怀里紧了紧。她感到他的呼吸热起来,蒸腾着她的头发。她身体已
经不单单在跳舞了。他马上感觉到那种内向的舞蹈已在她体内起舞。他是个喜欢讨
人欢心的人,女人的欢悦更能引起他的欢悦。他看到自己使一个女人颤抖不已的时
候,他才感到最大程度的满足。他觉得怀里的女人正一点点走向那个境界,只是更
深层的。他们表面上做的、听的毫不相干,从女人的小腹动作,他也知道她实际上
在做什么。
“我是对每个女人都讲这句话,但一半是假话。”
“你的女朋友听得出她们属于哪一半吗?”
“得看哪个女朋友。”
“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把她们带回家来?”
“我疯啦?”
“忘了,你是开旅馆的。”
她没意识到两人的谈话已相当放肆。但她感到自己成功了。仁仁保住了。至少
是今晚。保住一次是一次。她看见瀚夫瑞和仁仁跳得一样活泼可爱,心想这美食节
多来几次多好,让节制一生的老瀚夫瑞也失一失态。
“你看,仁仁今晚多美。”她下巴在他肩上一努。
“没有她的妈妈美。”
她笑了,白他一眼:“不是真话。”
“有什么区别——真话和假话在这个时候?”
她想说,什么时候?大家借酒消愁、借酒撒疯的时候?但她看见他眼里真有了
什么。痛苦?怅惘?他难道在说:由于我和你的一万重不可能,我说真话又能改变
什么呢?……他微仰起脸,不再继续走漏任何心思。
不管怎样,晚江今晚是成功了,为仁仁赢了一个安全的晚上。
她朝公共电话走去时,心里十分得意。
洪敏如约等在那头,嗓音很哑地问她怎么神出鬼没这时打电话。她说她在报上
看到两处房产广告,价钱、地点都合适极了。她问他投资什么时候能有回报。他叫
她别急,合适的房越看越多,越多得越多看……
“我天天看!特别了解行情!你能拿出一部分钱来也行,先付定金。”她说。
“现在拿不出来。”
“为什么!”
“投资又不是活期存折,你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
“五千块的订金,总拿得出吧?”
“拿不出来。”
她听出他想挂电话了。“你瞒了我什么?”
“瞒你什么了?”
“你把钱又丢了,是吧?”
“没有。”
晚江停了一分钟,什么都证实了。她说:“再也没钱往里补了。你趁早别指望
我。”
他一声也没有。她心疼起来,说:“是真没钱了。债券都卖了。老人家问起来,
我就得跟他挑明,我犯了错误,误投了一笔钱。他不能把我怎样……”
“晚江,那我们就没那房子了。”
“等我攒了钱……”
“我们死之前,也买不了房。”
晚江不说话了。
“我跟人借了点钱。”洪敏说。
“什么?!”
“我跟两个老女人借了钱。”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能借钱?拿什么还?!”
“她们有的是钱,说什么时候我有,什么时候还她们,不用急。”
“你明天就还她们!”
“为什么?”
“……你现在怎么学会借钱了?过去我们那么穷,也没跟谁借过一分钱!”
“在这个国家,借得来钱,就是好汉,老人家一辈子借过多少钱?你问问他去
卜…。”
“那也不是你这个借法!你什么也不懂……”
“我更棒,连利息都免还。看你急的,我保证尽快还上,好不好?投资一回来,
我马上还,行了吧?”
“那是什么狗屁投资公司?快一年了光往里吞咱的钱!我告诉你,你这回再收
不回本来,我向警察举报他们!”
“好,举报这帮兔崽子广她回过头,见瀚夫瑞站在男厕所门口,正看着她:”
你在给谁打电话?“
“一个姓朱的太太。我忘了今晚是她生日,跟她说声‘生日快乐’。”她心里
太多头绪,看着瀚夫瑞想,爱信不信吧。
圣诞节之前,九华突然上门。他眼睛越过替他开门的瀚夫瑞说:“麻烦你请我
妈出来一下。”
瀚夫瑞说:“请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谈。”
“不了,谢谢。”
瀚夫瑞心想,这小伙子一派冰冷的礼貌倒颇难周旋。无意中倒是他把瀚夫瑞这
套学去了。
晚江嘴里问着伤痛还犯不犯之类的话,跟九华向前院走。瀚夫瑞明白,她昨晚
一定烧了一堆的菜,要九华假装顺路来取一下。行为不够高尚,出发点不失伟大;
要过圣诞了,母亲不能没什么表示。
他从窗纱后面看见九华和晚江在激烈谈话。他猜不出什么事让晚江神色那样严
重。他爱莫能助地由他们去了。
晚江问:“……哪几家报纸?”
“旧金山每一家大报都登了。这两个华人正在被联邦调查局通缉。你去找报纸
看,我又看不懂英文……”九华说。见母亲发呆,他说他是送货路上赶来告诉她这
个消息的,客户还在等他的货。
九华走后,晚江回到客厅。路易早上看的报还摊在那里。她读了头版的标题,
马上证实九华的消息属实。洪敏投资的那个公司是个大诈骗案,两个主谋挟带几千
万资金昨天晚上失踪。绝大部分的投资者是家庭主妇和低薪移民,包括保姆、清洁
工、园丁。
再也别指望洪敏的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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