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那位大马猴太太打电话来,客客气气地请晚江想想办法,替洪敏把三万块
钱还给她。一小时后小巧玲珑的太太也打电话来,哭哭啼啼,说她先生逼得她活不
了了,问她跟夜总会舞男搞什么狗男女勾当,竟敢借两万块钱给他。晚江哄她说,
这一两天一定把钱还上。晚江此刻站在后院。她食指捺断电话,看着剪得秃秃的玫
瑰丛林,心想,都冲我来吧。她知道瀚夫瑞在起居室看着她的脊背,但她哪里还顾
得上和他哕嗦。
圣诞节除夕,瀚夫瑞终于发现苏喝空了他所有的名酒珍藏。他并没有大发脾气
或当众羞辱苏,他只对苏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该拿你怎么办。
瀚夫瑞是和戒酒组织联合起来收拾苏的。节日后的一天,早上八点戒酒组织的
车来了。苏知道顽抗是死路一条,便女烈士一样挺着胸走去。在门厅里,她从容地
穿上鞋,把长年蓬乱的头发梳直,又往嘴上抹了些九角九的口红。她的酒糟鼻不十
分刺眼,目光也清亮。她大义一笑,说一切交给晚江了。泅出嘴唇外的口红使苏的
笑血迹斑驳,非常的惨。晚江突然不忍睹地避开目光,两手冰凉的给苏握着。她说
她把她的动物园托付给晚江了。晚江要她放心。苏告诉晚江,她的四只兔子是终日
躲藏的,只管往食槽里添萝卜缨子。她还说两个猫一般不会打鹦鹉的主意,但绝不
能对猫丧失警惕。
瀚夫瑞站在门边,等苏哕嗦完,说苏,上车啦。苏在上车前还在交待:一只猫
食欲不振,体重减轻,拜托晚江多给它些关照。她说若是猫需要进医院,去向路易
借钱。你这时认为苏就是一位女烈士,而刽子手是瀚夫瑞。不止瀚夫瑞一人,连晚
江都插手了杀害。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盼望穿红色绒衣的苏快给结果掉,包括仁仁
和路易。
晚江看着苏给塞进戒酒组织的车。她的红绒衣是仁仁十二岁扔掉的,黑色皮包
是晚江用腻的。处理苏就像处理一块疮。九华自己知道自己是这家的疮,自己把自
己处理了。苏却浑噩地存在,不时作痒作痛,令人们不适。
你什么时候处理我呢?晚江看着瀚夫瑞太阳穴上的老年斑,明白他要一个个地
收拾大家,苏只是个开头。他肯定已查看过貂皮大衣和债券。
长跑中晚江不再理会瀚夫瑞的“等一等”。她说这样跑她窝囊死了,对不起了,
今天她得痛快一次。她撒开两条优美纤长的腿跑去。
她知道瀚夫瑞不久就会放弃。果然,他放弃了。没什么可怕的。
还怕什么?昨天她给瀚夫瑞写了封信,将洪敏、投资、买方一一向他摊牌。你
看,我就是这么一只雌蜘蛛,暗中经营一张大网,毫无恶意地猎获了你。收拾我吧,
瀚夫瑞。信的结尾她说,很抱歉,瀚夫瑞,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我还是带仁仁走吧。
她让仁仁把信挂号寄出。仁仁说,让信在邮局打一转再到瀚夫瑞手里?你们在
搞什么鬼?她指的“你们”是她的亲父母。晚江说,过两天你就明白了。
跑到目的地,晚江面朝金门大桥坐下来,看着一辆辆车驶过桥去,她希望能看
见九华那辆新卡车。不经意地转脸,她吃了一惊,瀚夫瑞竟远远地追来了。
她不知怎样已下到坡下,向一辆计程车招手。估计瀚夫瑞已上到了坡顶,正东
南西北地搜索她。他以为只是个不巧的错过,等他回到家,晚江和早餐都会十年如
一日地等在那里。他怎样也想不到,等他回到家,晚江已到了洪敏的住处。
晚江途中让计程车在公共电话旁边停下。铃响了十多遍,洪敏却不在。她立刻
明白了:所有躲债的人都会拔掉电话线。她又打电话去夜总会,从那里得到洪敏的
住地。
看清门外是一身运动服的晚江,洪敏才惊魂落定。她若不扯嗓子叫起来,他是
绝不开门的。问都不必问,她也看出老女人逼债逼得有多紧。她要他拿上钱下楼去,
计程车司机还在等她付车份。他从挂在椅背上的裤兜里摸出钱包,嘴里却说,好像
是没钱了。似乎怕她不信,他把钱包打开,给她看见里面惟一一张一圆钞票和三个
角子。她说那就快去银行拿吧。他笑笑,说银行也没钱。两人就站一会儿,她说,
去邻居家借一下,五十块就够了。
他出去后,她看一眼他的皮夹,里面是她二十岁的一张照片。她从来没来过他
的住址,但这气味她熟极了。窗帘似曾相识。她想起来,她曾从瀚夫瑞车库里找到
它,又把它偷运到九华住处,显然再由九华那里淘汰到此地。窗下的写字台上放着
几个外卖饭盒,里面还有干得十分难看的肉和菜。一个巨大塑料碗是盛泡面的,现
在里面盛了足有半斤烟头。躲债的人烟瘾大得吓死人。
她推开壁橱,见里面放着两套旧高尔夫球具,挂着五六件高尔夫裤。还有一套
马球装和马球棒,一堆靴子。他在跳蚤市场上买来这些阔佬们的垃圾,指望哪天投
资发了财,也会些阔佬的娱乐。
她走进浴室。浴缸旁边有许多块旅馆的小香皂。洗脸台上,也堆满小香波、小
润肤露,一次性刮脸刀、一次性梳子。要这些小破烂有什么用呢?大概她徐晚江在
十年前也会干同样的事,贪占小便宜,积攒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小东西,最后就
把它们搁在这儿落灰。假如不跟瀚夫瑞生活,恐怕她今天还会像洪敏一样。可洪敏
居然宿过这么多廉价旅店?!……她读着一把把梳子上的客栈名称,心想,或许老
女人们把这些破烂当礼物送他的。她绝不追究他。她徐晚江难道干净?
洪敏回来了。睡眠太多,他脸浮肿得厉害。
“我要回去了。”他说,“东西叫九华来帮我收拾,完了拿到他那去。”
“什么时候走?" 晚江问。要不是她脑筋一热跑来,他招呼也不打就扔下她走
了。
“明天。”他说。
“……后天吧。”果然啊,你也躲我的债。
“票是明天的。”
“后天走。”眼泪流下来,她视觉中他的脸更浮肿了。
“……”他摇摇头。
“后天我就能跟你一块走。”
他走上来,抱住她。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着。她心里清楚她后天不
会跟他走的,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会了。是跳蚤市场买来的高尔夫球具,还是
廉价客栈拿来的一次性梳子让她看到了这个痛苦的结局,她不得而知。或许从他借
老女人钱的一刹那,结局就形成了。
“别胡闹,你在这儿好好的……”
“我要跟你走!”
“我有什么用?无知、愚蠢……”
她在他肩上使劲咬一口。他一声不吭。她抓他的脸,啐他,“那你就打算把我
们母子仨撇下,自个逃命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不知道啊?你跑了要我抵债是不是
卜…·要是我不来,你就贼一样偷偷跑了,我们的死活你也不管了!……”
她明明知道他是无颜见她才打算悄悄走的。
“我回北京,好好做几桩生意,有了钱,买个两居室。……我们团的陈亮记得
吧?公司开得特大,老说叫我去呢……”
听不下去了,她转身抄起高尔夫球棒,朝他打下去。多年前她动手他是从不还
手的。所以他站着,任她打。打得他跌坐在地上。这个高度打起来舒服了,她两眼
一抹黑地只管抡棒子。最后棒子也打空了,才发现他倒下了。她喘着气,心想,没
什么了不起,我这就去厨房开煤气。要逃债大家一块逃,要走我同你一块走……
……她眨眨眼睛,满心悲哀地想,这样壮烈的事,也只能在幻觉中发生了。十
多年前,她做得出同归于尽的事。现在只能这样了:抹抹泪,回家。
洪敏开车送她。一路上两人相互安慰,说只要不死,总有希望。
回到家她跟瀚夫瑞说她碰见了个大陆来的熟人,两人去早餐店一块吃了早点。
她想,最晚到明天,你就不必费事盘问了,信上我什么都招了。
到第二天傍晚,那封挂号信却仍没有到达。晚江问仁仁,是不是把信丢了,仁
仁说她可以起誓。那么就是她慌乱中写错了地址?粗心的仁仁填错了挂号单?邮局
出了差错?仁仁这时根本顾不上和她哕嗦,她一心要去跟瀚夫瑞谈判。
晚江在厨房旁观“谈判”的进行。
仁仁抱着苏的一只猫说:“借五百块,不行吗?”
“不行。”
“兽医说,只要把肿瘤切除,它说不定会活下去。要不切除,它就会很快死的。”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动手术得花一大笔钱。你认为值得为这只猫花这么一
大笔钱吗?”
“……那是我的事。”
“借不借给你钱,是我的事。”
仁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体温不足的猫。她抬起眼睛,死盯着瀚夫瑞。“要是我
求你呢?”
“你求求看。”
“你原来这么残忍。”
“那是你的看法。”
“苏的看法一定和我相同。”
瀚夫瑞忽然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深深地看着女孩,说:“你看见苏是怎么
回事了吧?想想,我会让这房子里再出一个苏吗?”
女孩一时不懂老继父的意思。她说:“我求您了。”女孩突然妖媚地笑一下,
很快意识到这笑有点低三下四,脸红起来。十五岁的女孩从来没有低三下四过。
“就算你为我开了大恩。就算你救的是我。”
“苏来的时候,也四岁。看看,我能救她吗?我什么都试过了,最后我还是把
她交给戒酒组织去救。苏可能这辈子没救了。她痛苦吗?不痛苦。痛苦的是她的继
父,我。”瀚夫瑞的痛苦深沉而真切。按说他不该向十五岁的女孩暴露这些,但他
不愿在女孩眼里做个残忍的人。
女孩垂下头。当天夜里,猫不行了。仁仁独自守在苏的地下室里。晚江不放心,
披着厚绒衣下来陪她。两人一声不响地面对面坐在长沙发上,猫伸直四爪侧卧在她
们中间,更扁了。早晨四点,猫溢出一小泡尿,咽了气。仁仁抱着猫向院子走时,
鹦鹉醒了,脑袋从翅膀下面钻出来,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噜作响。从猫进入病危,它
的伙伴,那只三脚猫就不知去哪里逛了。晚江告诉仁仁,是猫就是三分魂灵,三脚
猫才不要回来,在它的伴儿身上提前看自己的下场。晚江也不知这说法哪里来的,
有没有道理。
在猫死之后的一天,晚江发现一只兔子下兔崽了。仁仁一下子缓过来,每天回
到家就跑到苏的地下室,一双眼睛做梦地看着八只兔崽吧咂有声地吃母兔的奶。她
看一会儿,长长叹一口气,接着再看。电话铃响了好几遍,她都醒不过来。电话是
个男人打来的,上来就叫“心肝”。晚江听了一阵明白他叫的“心肝”是苏。苏也
有把她当“心肝”的男人,尽管她头发擀毡、酒糟鼻子、涂九角九的口红,都不耽
误她去做人的“心肝”。正如兔子们,在床底下度日,一样有它们的幸福和欢娱,
一样地繁衍壮大。
挂号信仍没有到。每天傍晚看瀚夫瑞去取信,晚江都像等枪决的子弹那样,有
几分无畏,更多的是麻木。等到他坐在吧台前用一把银刀拆开所有邮件,然后问:
“晚餐准备得怎样了?”她便知道这一天又过去了,枪决延缓执行。
九点半她又闻到瀚夫瑞身上香喷喷的。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思议,居然开始刷
牙、淋浴。
隔壁院子几十个少男少女在开Party.音乐响彻整个城市。
她擦干身体,也轻抹一些香水。洪敏这会儿在家里了,趿着鞋,抽着烟,典型
断肠人的样子。
少男少女的Party 正在升温。无论你怎样断肠,人们照样开Party.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