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暑假是大学毕业生出发的时候,他们从这里去新的岗位。李学科的中学同学有
的到北京,有的到上海,有的到南京,有的到广州、深圳,还有的准备出国。他们
中间不少人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就连复读一年从省农业学校毕业的大专生方芳,也
进了县农业局种子公司。每一个同学即将参加工作,或者即将继续深造,都要来看
望老师,李老师和薛老师是一定要看的。有些学生只是听了他们几节课,对他们的
尊敬却超过了班主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师有名,学生也跟着骄傲。学生来
之前都知道了李学科的去处,互相约定绕开这个话题,但他们到底年轻,风华正茂
得像一根根银光闪闪的针,脸皮根本掩盖不住。他们先是很有城府似的说对方的专
业或选择多么好,自己的专业或选择要冷门得多、寂寞得多、没意思得多,就怕将
来大家都硕果累累,自己很可能颗粒无收,接着就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要大干一场
的憧憬,不久的将来用惊天动地的成绩报答母校,报答恩师。他们的表现很可笑也
很可爱。李老师和薛老师听他们说,耐心而喜悦,仿佛是农家夫妇在看自己养的鸡
雏追逐、争吵和打斗。每天都有同学来,每一个同学的消息都让他们激动不已,而
当同学走后,他们心里都是空荡荡的。
李学科躲在李老师和薛老师的卧室里。听到有同学在外面喊老师,他就躲进去。
他像听广播剧一样听同学描绘未来,再用同学的未来对比自己,情绪就掉到脚后跟
那里,然后被踩在脚下。同学当然要问李学科到哪里去了,李老师和薛老师总是说
他去了上海或南京。李学科因此在家里躲了整整一个暑假,眼珠子都被捂白了,手
臂白得能见到一条条青筋。李老师和薛老师要他到上海和南京去玩玩,他不想去。
去干什么呢,同龄人个个出类拔萃,他灰头土脸,他去只会得到更多的同情。一个
人没有办法不让别人同情,却有办法不见人,不给人同情的机会。他希望早一点儿
开学,开学了,同学们走了,他也走了,把自己和事情交给时间,什么都抗不过时
间,时间一长,再难忘的事也会被淡忘。
秋天开学的日子近了,李学科要到渔歌小学报到。
薛老师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宴,给李学科送行。她做菜是一把好手,只是一
年四季没有多少时间,做不了几次。她忙里忙外,把喜气呈现在脸上,让同事们都
能看见,似乎李学科去渔歌小学是他们最希望的事情。坐到桌子上,李老师和李学
科无话可说,两个人都是眼皮翻开又垂下。薛老师左右调和,左右为难,一家人尴
尬得只好埋头吃,喝汤的时候连声音也不敢发出。吃完了,李学科拎出悄悄在屋里
打好的包裹。李老师和薛老师对李学科的连夜出发没有心理准备,他们以为李学科
还要过几天才走,至少要等到天亮。薛老师像受了惊吓似的看着李老师,李老师愣
了愣,顺手摘下眼镜,用嘴哈着气,再撩起衣摆擦着。李学科以为他们要留自己,
要留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一个电话打到县里就行了,但看李老师和薛老师的样子,
只好让脚在地上找鞋子。以前一脚就能蹬进去,现在要伸手去拔。他闷在家里整整
一个暑假,穿拖鞋,或者赤脚,脚趁机宽了许多。穿裤子的时候,皮带竟然胖出一
格。他把泪水忍住,等自行车上了公路,才让泪水流下来。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
漫无边际地发狠:“妈的!老子再也不回来了!老子就在那里结婚!”
渔歌小学在渔业乡的渔歌村。从川阳镇去渔业乡有两条路走,一条是公路,可
以乘汽车,但要绕道,三十公里;一条是乡间小道,十来公里,可以骑自行车,只
是路不大好走。乘汽车走公路,骑自行车走乡间小路,一般只有这两种走法。李学
科走的是公路,但骑的是自行车,而且是吃过晚饭才上路。他这样做是为了不遇到
熟人。熟人的目光里都是对李老师和薛老师的不理解。什么人都向上跑,李学科却
在朝下滑,没有办法的人还变着法子把子女往高处送,李老师和薛老师不是没有办
法的人,却把儿子像发配似的搞到最基层,李学科就像一块砖头被他们扔到县的边
上,不能再远了,再远就进长江了。大家就想,李老师和薛老师也许有更深的一层
意思,想让李学科锻炼锻炼,可这一步走得太大、太险,李学科即使将来想上来,
就算有关系,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一个落到深井里的人,要爬上来有出头之日,
总比落到泥坑里的人难得多,和从平地上起步的人相比,差得就更远了。大家看不
懂李老师和薛老师,认为他们是教书教痴了,他们在书里什么都懂,离开书什么都
不明白,就像猫头鹰,在黑夜里一清二楚,到太阳下反而两眼一抹黑。大家对李老
师和薛老师没有办法,剩下的就是同情李学科。
渔业乡的乡党委书记刘雪亮从团县委书记的职务上下来,年轻,但沉稳,却又
富有朝气,也许是和县领导接触多的原因,很有大局观。还在防洪防汛期间,天气
又热,他没有睡觉,在乡防洪防汛指挥部“斗地主”,脸上已经贴了许多小纸条。
接到李老师的电话,他把纸条撕掉,捧水洗了脸,带人坐普通“桑塔纳”去路上迎
接,让乡长高立志带人坐天津红“夏利”去渔歌村召集老师,打扫给李学科准备的
房间。既然老师一定要李学科来,那就来吧,把该想到的全想到,把该做的全做到。
渔业乡以为李学科会在白天来,他们在要不要搞欢迎会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不搞
怕礼数不到、说不过去,一个本科毕业生到这种鬼地方来,终究是一件大事,搞又
怕把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让李老师和薛老师骑虎难下,反而帮倒忙。这种事情就
像烧香,香不够,怕佛不答应,烧得太多了,花费多不说,还可能引起火灾。他们
在心里认为,李老师和薛老师有长远打算,把李学科放下来锻炼,时机一到就让他
走。这话不好说到桌面上。当然,他们也认为有这种长远的打算是人之常情。现在
反而好,把欢迎放在路上,放在晚上,没有人看见,再热烈、热情也不要紧,礼节
不周也没有关系,就如同不是把酒席办在饭店,而是摆在家里。
“鞭炮就不要放了,锣鼓也不要敲。”刘雪亮点着手指说,“否则,大家还以
为江堤出了事。”
川阳镇去渔业乡的公路,天一黑很少有车,也很少有人。李学科并不知道渔业
乡在哪里,只是沿着路走下去。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走下坡路,一条线滑下去,想收
也收不住。路两边的杨树黑黢黢地站着,像在为他越来越偏僻的未来默哀。他从来
没有骑过这么远的路,暑假在家又缺少活动,走了一小半路就像一条快干死的鱼。
“普桑”的两道灯光照见了他,司机把他的自行车放到后厢,刘雪亮把副驾驶的位
置让出来,自己和乡文教助理、乡党委秘书挤在后排。车到渔业乡,再经过近两个
小时的颠簸,快三点钟到了渔歌村。打开车门,长江的水汽就一浪一浪地扑过来。
渔歌小学历史上没有人住过校,所以没有通电。村里不相信李学科真的会来,
李老师和薛老师那么平易近人的人,那年来住,也只不过一个晚上。他们给李学科
腾出了一间小屋,却敷衍了事,没有给李学科的房间打扫,没有拉接电线,连盏油
灯都没有。现在靠红“夏利”的车灯照明,渔歌小学的几间房子在灯光里愣头愣脑
的,好像是被突然的灯光照呆了的兔子,蚊虫在光柱里惊慌失措、上下翻飞。李学
科下车的时候,高立志正为村里没有做好准备工作骂人:“哎!你们的脑袋长到裤
裆里啦!说了多少遍!当心敲掉你们的饭碗!”他前几天在李老师那里受了挫折,
心里一直不安,只恨自己的不成熟,至少考虑不周,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现在格
外卖力,传到李老师和薛老师耳朵里,也好将功补过。他边骂边挥手赶蚊虫,还用
巴掌把蚊虫拍死在身体的各个部位,发出的声音很滑稽。村长带的人双手垂着,头
垂着,像几条鱼干。他们从刘书记和高乡长亲自出马接——个老师上,意识到自己
重视不够的问题有多么严重。他们被蚊虫叮咬也不敢拍,只是小幅度地动一下身子。
渔歌小学的老师都到了。他们是当地人,分散住在村里。他们半夜后才睡,刚
睡就被叫醒。李学科的到来让大家有了精神,他们抢着和李学科握握手,不停地说
“欢迎欢迎”。村长给李学科递烟,李学科说不会,他就把香烟夹到耳朵上,然后
一手握着李学科的手,一手拍着李学科的肩膀,握着和拍着的时候偷眼看着刘书记
和高乡长。刘书记说他是村长陈淦生。一个系着风纪扣的老教师连声说“好了好了,
这下好了”,刘书记说他是校长陈品。
“限你到明天晚上!你不把电接好,当心敲掉你们的饭碗!”高立志对电工陈
旭说。
没有电,没有打扫,李学科住不下来。两辆车开向乡里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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