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老师和薛老师盼暑假早一点结束。暑假过去了,李学科去渔歌小学,他们可
以眼不见心不烦,而且时间被教学充实着。学生的事要紧,学生都挤在高考的独木
桥上,就等着把关老师把他们带过桥去,因此,只要是有责任感的老师,个人的事
再大,也会被搁在一边。但是,李学科真走了,把李老师和薛老师的心都带走了一
半。这种一半不是一刀切,而是如同抽丝剥茧。这一切都是因为儿子,可儿子才走,
根本不可能马上回来。
学生刘雪亮当了乡党委书记之后,这几年的夏天都会邀请他们去渔业乡住几天,
看看江景,吹吹江风,尝尝江鲜,乡政府楼上的两间会议室为他们临时改成了套间。
第一次去,他们被渔歌村的长江落日感动得热泪盈眶,要求住在渔歌村,早看日出,
晚看日落,村长陈淦生因此腾出了家里最好的房子。他们住下了才知道住不下去,
蚊虫太多,又只能坐在木盆里洗澡。他们一夜没睡,第二天没精打采,觉得身上不
时散发出馊味。乡长高立志看明白了,让他们住到乡政府楼上的会议室去。他们嘴
上不肯,可实在没法住,薛老师就借口说忽然想起一家杂志的约稿,她和李老师要
回川阳镇找资料。他们下次再去,看渔歌,吃渔歌,不提住渔歌。去年乡政府盖了
宾馆,他们顺理成章住到宾馆里。他们今年没去,今年没有心思。现在,儿子到渔
歌村工作了,他们身上总是痒痒的,却找不到蚊虫,是渔歌的蚊虫咬了他们。
薛老师装出没事的样子,其实满肚子的心思就藏在眉头眼角。她瞒着李老师给
高立志打电话,希望对李学科严格要求,然后问小赤佬住在哪里。她给高立志打电
话是有讲究的,表示李老师和她没有生他的气,还拉近了高立志和他们的距离。高
立志说,请老师放心,就住在老师曾经住过的宾馆套间。薛老师希望乡里让李学科
住得好一些,但现在这个情况出乎她的意料,她觉得这样对李学科成长不利,传开
去影响也不好。
“让李老师晓得了,他又要骂侬的。”薛老师亲切地嗔怪着,“侬告诉雪亮说,
小学的房子搞好了,让小赤佬马上住过去。”
李学科只在乡政府旁边的宾馆里住了一个晚上,就坚决要去渔歌小学。他心里
堵着气,对住在父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很恼火,好像他不是来工作,而是来度假
的。他希望条件艰苦,希望自己被艰苦的条件折磨得死去活来,再让奄奄一息的自
己去折磨父母亲,让他们觉得他们莫名其妙的决策多么愚蠢、错误和不负责任。他
们会后悔莫及的!他去渔歌的傍晚,气呼呼地给川阳镇中学的门房顾师傅打了电话
:“如果有我的信,不要转到渔业宾馆,直接转到渔歌小学——我今天晚上就住过
去。”他想,顾师傅会把这条信息连同他的语气告诉李老师和薛老师的,李老师和
薛老师听到后一定会失眠。
渔歌村对李学科的黄昏到来再次措手不及,他们以为他就住在镇上了,住在镇
上也好,村里可以省许多事情。渔村来了一个大学毕业生,相当于鸡窝里飞来一只
凤凰,鸡窝里再理想的位置也还是鸡窝,不如让凤凰住到梧桐树上。高立志又一次
把村长陈淦生骂得狗血喷头,村长陈淦生偷空申辩说,就怕小李老师长不了。高立
志火冒三丈:“说昏话!哪怕是只呆一天,也得给人家一个住的地方!什么形象!
当心敲掉你们的饭碗!”高立志是渔业乡人,心直口快,大刀阔斧,乡干部和村干
部看到他就紧张,但是他很能干,大家服他。李学科是李老师的儿子,刘雪亮碍于
师生关系,有些事不大方便做,他必须眼到手到、心想事成。在基层政府,乡长是
二把手,书记上去了或者下来了,乡长才有可能顶替。现在他出面安排,既是结结
实实为了工作,也是给刘雪亮面子。
后来是村长陈淦生的女儿陈小菲解了围。“高乡长不要急,你们先吃饭,交给
我吧。”陈小菲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她把李学科和高立志请到家里,让几个小伙子
立即到江边撒网捕鱼,自己和几个女孩子带着糨糊桶、旧报纸和电影画报去渔歌小
学。她们给屋子糊报纸,再在报纸上糊画报。李学科到小学的时候,村里的电工陈
旭正好拖来一根照明线,接上100 瓦的灯泡。屋子里不仅亮起了一颗太阳,电影明
星还站在四壁,或者倒悬在空中,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月亮。高立志马上笑了。
在县教育局的《学校分布示意图》上,渔歌小学仿佛是一块石子,被人踢到县
的边上,再过去一点点,就在长江里。村头就是长江,大潮大汛的时候,浑浊的水
会顺着伸向江边的路漫上来,好像一条巨大的舌头,把半个村子舔在水里。只要有
风雨,县教育局的领导都要看着地图上的渔歌小学,担心一个浪头会把学校和渔村
一起卷走。渔歌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有的班级二十来个同学,有的班级只有几个
同学。他们是渔民子弟,读书的目的不是升高中、考大学。有那些志向的人,大部
分去了渔业中心小学,也有的想办法去了川阳镇中心小学。他们上船打鱼年龄太小,
在家闲着怕出事,而且多读一点书总有好处,只好选择上学。学习对他们来说,是
权宜之计,是不得已。上面几次打算把这些同学并到中心小学上去,可那样一来,
家长会因为开销太大、上学不方便,干脆让孩子歇学,所以撤消不了渔歌小学。撤
消不了就得办下去。学校有五个师,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年纪都大了,让他们走他
们也走不掉。年纪轻的根本不会来,上面连派个年轻人来的意思都没有。现在突然
来了一个本科毕业生,又是一个男的,还是李老师和薛老师的儿子,渔歌村又惊又
喜,渔歌小学又惊又喜。不管李学科将来是留是走,反正人是来了,人是住下了,
即使要走,也得等到明年暑假,就像播种,栽种下去就是一季,刚栽种下去就拔掉,
就违背常理了。
因为李学科的到来,校长陈品把学校开学时间提前了两天。他在渔歌小学干了
一辈子,给村里所有的人扫了盲,严格地说,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学生,因此,他的
威望比村长陈淦生还要高。他一辈子在钻研教学,但不得要领,关键原因是学历浅,
没有开过眼界。现在好了,现在有了大学生,他要想办法让李学科在离开这里之前,
把本事留下来。提前两天,意味着可以多上两天课。不提前也没有办法,同学们整
天到学校看李学科。他们躲在墙角,探头探脑,一旦被李学科看见,他们就像一群
受到惊吓的麻雀,“轰”的一声隐藏起来,然后再到他家去闹。
“李老师都来了,还不开学呀?”同学们从来没有这样对上学感兴趣。
李学科上课了。陈品把学生集中到一间大教室,把已经被同学们擦得很干净的
黑板又擦了一遍,把粉笔一根根排在讲台上,还倒了一杯开水,请李学科走上讲台。
李学科用不着拿出别的什么本事,一口普通话就征服了渔歌小学。粉笔被他夹在食
指和中指之间,仿佛是一个名人夹着一根香烟。同学们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坐
的时间长了,他们开始松动,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其他老师。陈品和其他老师小
心谨慎地坐在教室后面,听着课,记着笔记,比同学们还要认真。同学们看到老师
认真,慌忙坐好,把新鲜、兴奋和自豪收起来。“你们切记!”在第一节课结束的
时候,李学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夹着粉笔的手点了点,“乡村的每一条田
埂,都通向一个美好的前程。”
这句话的意思,陈品和老师们早就和同学说过,说过多遍。他们说,大学门也
不只是为城里人开的,说考上去了就能过好日子,说成为城里人就可以买鱼,否则
只好到城里去卖鱼。他们至多直截了当地说:“不要忘了,你是农村户口!”像李
学科这样简洁、煽情,既白露又含蓄,简直就是格言,还是用普通话说出口,真是
第一次。陈品带头鼓掌,他和老师们一样满眼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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