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老师和薛老师和以前一样,继续教高三。在川阳镇中学,他们像跑接力赛的
最后一个一百米,同学就是他们手中的接力棒,他们的任务就是要以最优异的成绩,
把同学送到终点。学生失误不起,一失误就是一辈子;学校失误不起,一失误声誉
就没了,就会没有理想的生源;他们也失误不起,一世的英名。除了学校的工作之
外,他们还要去县中辅导,其他学校也排着队请他们。他们整天忙教学,空余时间
如同一件被甩干衣服的水分,少得不能再少了。李学科错误地估计了李老师和薛老
师的理解能力,门房顾师傅说他住到渔歌小学去了,他以为他们会担心得失眠,其
实他们不但心,他们认为,渔歌村不把房子准备好,是不会让李学科去住的。李学
科被他们放到了脑后,一个原因是他们没有时间想他,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习惯了李
学科不在身边。最近几年,李学科总在外面上学,寒暑假不是去南京就是去上海,
或者和同学结伴旅游,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回来看一下,一开学就走,一走就是一个
学期。他走了,他们才安心,只要在每月的五号给李学科寄五百块钱。他们和李学
科的联系,似乎只剩下这五百块钱。
那天,薛老师鬼使神差地去邮局寄钱。邮局的人奇怪地问:“薛老师,学科不
是下去锻炼了吗?”薛老师心里发慌,像一个人站在台上,台柱子猛地塌了一根。
她算了算,国庆节过去了,李学科去了一个多月。
“小赤佬怎么不回来?”薛老师中午在饭桌上问李老师。
李老师的筷子在半途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筷,摘下眼镜擦着。薛老师明白
李老师的意思,说:“那个渔村小学校,侬是见过的,能忙到哪里去?”她见李老
师还擦眼镜,有些生气:“哎!小赤佬是侬弄下去咯。”李老师还是擦眼镜,目光
散淡。薛老师反问:“侬怎么晓得没事体?”李老师擦着眼镜,虚虚的目光,有意
无意地落在电话机上。
薛老师绕了一个大弯子才想明白,松了一口气。李学科如果有事,刘雪亮不会
不来电话,不来电话就说明没事。没事最好。又过了两个月,元旦快到了。十二月
三十一号晚上,川阳镇中学各个班都举行联欢晚会,送旧迎新,李老师和薛老师照
例接到了每一个班级的邀请。他们照例要到每一个班级去,薛老师照例要唱越剧《
红楼梦》片段“黛玉葬花”,一圈唱下来,嗓子软软的,眼睛红红的。李老师照例
只会说:“我在高三等大家。”如果是在高三,他照例只会:“明年这个时候,大
家应该是在大学里。”班级联欢晚会的高潮,是听扩音器里传出的新世纪第一年的
钟声。‘那钟声是从北京响来的,响遍了全国和全球,川阳镇一下子就沟通了外面
的世界,和无数的人同时听到同一种声音,环球同此凉热。大家在钟声里欢呼跳跃,
激动万分,互相祝福,互相勉励,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向往。不住校的同学一路唱着
歌回家,住校的同学回到宿舍里,在黑暗中延续晚会。学校抓得紧,一年到头只过
春节和元旦,过元旦的主要目的,是要学生意识到又一年过去了,要珍惜光阴。李
老师和薛老师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李学科,心里禁不住激动,加快了步伐。他们看见
屋里黑黑的,以为他睡觉了,心里很过意不去,可家里没有人进来的迹象。
刘雪亮打来电话,在县城给老师拜年。
“小赤佬在渔歌小学还好吧?”薛老师抽空问。
刘雪亮说:“大家对他反映不错。薛老师,那件貂皮背心,李老师穿得合身吗?”
“什么……貂皮背心?”薛老师问。
刘雪亮说:“我今天让学科带回去的,貂皮背心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哪里
用得着?”
“我们才回来,还没有见到学科。”薛老师说,“侬是晓得咯,都要闹到半夜。”
刘雪亮又在电话中问薛老师怎么安排李学科。薛老师看看李老师,小声说不知
道李老师是怎么想的。刘雪亮说:“要是李老师没想好,我来安排吧。不要说是老
师的孩子,即使是老百姓家的子弟,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也不可能一直在渔歌小
学干。作为一级政府,我要对大学毕业生负责。”薛老师急忙说:“雪亮,侬千万
不要——”刘雪亮笑着说:“老师,你放心,我不可能把学科当成新闻人物炒作的。”
‘薛老师犹豫不决地问:“侬打算怎么办?”刘雪亮说:“暑假一到,他就到乡政
府上班——我和立志沟通过了。”
李老师见薛老师捂着话筒嘀嘀咕咕,用轻轻的咳嗽表示不满。他最讨厌薛老师
请学生帮忙。做了那么多年教师,学生在什么岗位的都有,要解决什么问题,他们
只要一个电话。有时候,县委书记谢军碰上难题,还要请他们出面协调。实际上,
他们没有为自己的事给学生打过电话,电话都是为学校、为镇政府或者是为谢军打
的。
薛老师只好放下话筒。
李老师洗漱后上床,惬意地伸足了一个懒腰。电话一直响到天亮,天南地北的
学生,都知道他们下半夜才在家,一个接着一个打电话。每年都是- 这样。学生一
片真心,任起性子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回忆。过去的事情,即使含着眼泪,但在
回忆中总是美好的,电话这边和那边都是笑声。有一个叫欧阳雪的学生,是副省长
欧阳鹏的女儿,从省城到川阳镇中学借读三年,考取了中国人民大学学法律,没毕
业就被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录取走,现在在读博士。她的越洋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
钟,女儿似的和薛老师说,再和李老师说,又和薛老师说。李老师和薛老师披着衣
服坐在床上,在电话和电话之间的空隙合一下眼。临天亮了,他们接到副省长欧阳
鹏的秘书的电话。副省长的工作干头万绪,但每年不忘委托秘书在新年打电话给他
们,而且,像约好了似的,电话总是在天亮的时候才能打进。这个电话就像一个有
力的句号,使得新年之夜格外完美。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李学科不回家是出了什么问
题,李学科也许到哪个同学家去玩了。
元旦上午,整个学校都在补觉,薛老师一大早就起床,先是看李学科的床上没
人,再去市场买菜。但是,他们等到下午,李学科也没有回来。薛老师坐立不安,
不时到外面看看,却又不敢向同事打听。傍晚,她问门房顾师傅,顾师傅说没有见
到李学科。“除非学科是爬门进来的。”顾师傅说,“但不可能爬门,门开了一夜,
我也一夜没有合眼。”
薛老师在李老师面前忧心忡忡,李老师放下备课笔记,摘下眼镜擦着,擦得很
慢,似乎思路在这个时候堵塞了。薛老师从李老师的动作上看明白了:李学科不想
见他们。这样一来,她彻底想通了李学科几个月不回来的原因,李学科是在生他们
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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