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环境需要适应,适者才能生存,李学科不知不觉在这方面表现出了很强的能力。
洗澡为什么用澡盆呢?小学门前不远的地方是一条接着长江的小河,经常有大鱼盲
目闯进来,找不到出路,慌得在水中暴跳,溅起一蓬蓬水花。他趁着夜色,看着村
里的灯火,坐在木头做的码头上边洗边吹口哨,情绪很快就上来了。有时候,水里
的鱼会把他的脚当成食物,一啄一啄的,酥酥的感觉会一路漾进心里。坐着洗不过
瘾,他会滑到水里,无声无息地游来游去。蚊虫是多,一抓一把,但如果在上风点
燃一堆稻芒,蚊虫就会被熏得四处逃散。风中的烟雾散淡开来,带着稻芒在火中燃
烧出来的香味,会让人觉得离土地和收获很近。风在江面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又
穿过河边的芦苇,吹过来,不带一丝暑气,用不着摇扇子,可以安心侧身躺在床上
看一些书,或者仰面躺在床上想一些问题。夜深人静,他能听到长江的涛声。他躺
着,长江也躺着,长江就躺在他身边,那涛声就是长江的呼吸,这种感觉能让他浑
身发颤。李老师和薛老师在渔歌遇到的困难,他轻而易举就克服了。
中午,李学科来到村长陈淦生家。陈淦生家住在村西,房子比人家高一些,新
一些。菜已经上了桌子,陈淦生请了校长陈品、在乡卫生院当医生的陈留声和电工
陈旭作陪,他们都是村里有脸面的人。陈淦生请李学科坐上席,李学科不肯,后来
拉来拽去,他几乎是被押着按到上席去的。他在渔歌村吃派饭,一天换一个人家。
长江是天然养殖场,渔村多的是鱼,不用钱买,取之不尽,提着网去江边,一撒一
拉,鲜活的鱼就上了岸,然后红烧、清蒸、糖醋、鱼圆、煨汤。什么鱼都有,吃在
嘴里,没有鱼塘里的土腥味,此外还有虾、蟹、蚌。但来了贵宾,规格上要有一道
红烧肉,红烧肉油光发亮,瘦肉松软,肥肉嘴一抿就化。红烧肉一小块一小块的,
不起眼,在乡下却有一种殷实的诗意,就像村长,权不大,但每个指头都是力量,
捏在哪里都能拿得住。李学科在每一个人家的饭桌上吃到了红烧肉这道菜。村长家
到底不一样,没买红烧肉,买了排骨。排骨不是普通的烧法,是用一份油、二份酱
油、三份糖、四份醋、五份水配方烧的,晶莹剔透,香味扑鼻。不一样的还有医生
陈留声家,陈留声家做的什么菜都有一股中药味,用他的话说是药膳,采用的宫廷
秘方和民间偏方。
“好吃不好吃?”村长的老婆套着围裙,靠着厨房门问。
李学科说:“好吃。”
“这种做法叫‘一二三四五’,”村长的老婆得意地说,“是我女儿看报纸学
来的,她说一定要和别人家不一样。”
“小菲呢?”陈品问。
陈淦生摇摇头,满脸都是对女儿没办法的表情:“不知道到哪里疯去了,刚才
还在。”
“她喜欢这样。”陈旭老练而又有些腼腆地说。
大家一次又一次用酒敬李学科,一端杯就掀到嘴里,然后把杯底亮给他看,表
示自己的诚意。李学科不喝酒,喝的是可乐。他不需要动筷子,面前的碟子里都是
菜的最好的部位,鱼是肚子上的肉,肥而不腻;排骨是肋排,牙咬着抽去两根骨头,
就是一块肉,贴骨肉最香。
渔歌村偏僻,外面到底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大家就像井底之蛙一样不大清楚,
们把李学科当成了外面的世界,他一件再普通不过的T 恤衫,也能成为渔歌村的话
题。每个人都卑微地看着他,目光里都是笑意,惟恐对他招待不周,他一生气就走
了。他要调走没关系,但如果是被气走的,关系就大了。好不容易来了好老师,却
被气走了,难怪以前没有老师肯来,今后还会有哪个老师肯来?李学科在村里成了
大家关注的中心。这种尊重前所未有。他读中学,成绩不大好,抬不起头。他读大
学,是计划外的,腰直不起来。他在家过暑假,因为要到渔歌小学工作,脸总是藏
在家里,见不得人。现在不同了,他在这里比所有的人都强,连村长都要看他的脸
色。他想,他也许是红烧肉,在城市里的宴席上出不了手,可在乡下的饭桌上,却
是最重要的一碗。
李学科上课、下课,开始了一个渔村小学教师的教学生涯。教室阴暗低矮破旧,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把教室移到大树下、瓜地的更棚里、江边的芦苇滩上。课上到
这些地方就有意思了,大家席地而坐,空气新鲜,眼界豁然开朗。学生朗朗的读书
声,会随着江风一阵一阵地传到村里,村里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却能从声音传来
的方向,判别他们所在的位置,心里踏实而喜悦。他这样的上课法,在别的地方或
许是旁门左道,可在没有升学率压力的渔歌小学,却是一种让人惊喜的全新的方法。
而且大家以为外面就这样上课,这代表了最先进、最现代的潮流,以前学生学得不
好、上学的兴趣不大,就是因为陈品没有这样做。他上课的时候,没到上学年龄的
孩子、没事的老人以及做完事的妇女,也躲躲闪闪地跟在后面,后来干脆一屁股坐
在地上,学生笑,他们也笑,学生举手,他们也举手,学生做游戏,他们也做游戏。
李学科有时候也拣一个容易的问他们,引导他们说出答案,逗得所有的人都哄堂大
笑。他每天都要给学生一些讨论的时间,把学生分成几块,请陈品和老师们各带一
块,他在几块之间巡视。快吃饭的时候,他再把学生带回去,然后坐到某家的饭桌
上。他上课的方法和样子,成了大家饭桌上的话题。“我也听懂了!”一个老人、
一个妇女或者一个孩子这样说。他们的说法代表了最基层的群众,最基层如果这样
说,很有说服力。到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大家就很难受,无所事事,无所适从,如
果有可能,大家甚至不要有夜晚,大家盼望到学校去,做李学科的学生。
李学科白天上课,晚上读书,日子过得单调而充实。他的脸黑了,可下巴圆丁,
皮带又放了一个孔。在一个秋风习习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浮想联翩、踌躇满志,
摸着凹下去的肚脐,忽然觉得这样的状况出乎他的意料,他希望渔歌贫困、恶劣,
希望自己被折磨得骨瘦如柴,最好害一场大病,让半死不活的自己去折磨父母亲,
让他们为愚蠢、错误和不负责任的决定后悔莫及!可是现在不是这种样子,他比什
么时候生活得都要好,他比什么时候都要开心。
江边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江水在远处流过的声音,这种声音似有似无,如梦
如醒,仿佛是一个巨人在翻动一本天书。李学科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情越来越悲凉,
好像下半身被江水浸泡着,而且水越涨越高,渐渐淹到他的胸膛。他觉得现在这样
不好,这样传到父母亲耳朵里,他们也许会为自己的决定而自鸣得意,认为这步棋
走对了。他想改变这样的局面,把衣服揉成团压在垫被下。第二天早晨,彻夜未眠
的他没梳头发,抽出皱巴巴的衣服穿在身上,被子拉到地上,桌上的东西东倒西歪。
他设想了自己这样去学校的情景,每一个人都会以为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然后,
他生病的消息会迅速传到川阳镇,传到父母亲的耳朵里。要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
地看了看镜子,里面的人好像出大事了!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不会是这
个样子。他的腿猛地发软,迈不开去。他要报复李老师和薛老师,但不能把自己毁
了,就像一只虎无论如何不能以癞皮狗的形象出现。已经有学生急不可待地到学校
了,他急忙把自己搞整齐,再换上整洁的衣服。整整一天,李学科心不在焉,幸亏
要上课,需要集中他的精力,否则他一天都无精打采。又到了晚上,学校只剩下他
一人。人有心事的时候就怕独处,那些心事就像被松绑的螃蟹横行霸道,过去的岁
月因此扑面而来。过去,他很少得到父母的关怀和照顾,别人家的孩子吃过饭了,
他家的锅还冷着,别人家的孩子睡觉了,他还没有吃饭。许多夜晚,他空着肚子写
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父母亲还没有影子,他爬到床上接着睡。他生
病的时候,更多的是蜷缩在被窝里,没有人送他去医院。他的学习差了,他的同学
成绩却很好。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甚至在东京,在纽约,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纸醉金迷,而他在江边的小渔村。月光下的渔歌小学,如同
荒郊野地里的破庙。他突然委屈得伏在床上放声痛哭。他连夜来渔歌的时候,曾经
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漫无边际地发狠:“妈的!老子再也不回来了!老子就在那里
结婚!”他就在痛哭中拿定了主意,他不回川阳镇,让他们去桃李满天下吧,他们
已经失去了儿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