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腊月廿五,学校正式放寒假。学生像鱼塘里的鱼全跑了一样,学校空了,李老
师和薛老师的心里也空了。他们习惯于一大早起床,匆匆忙忙吃点东西就往教室跑。
在路上,他们会遇到也匆匆忙忙赶往教室的学生,学生转过身,向他们弯腰鞠躬:
" 老师早。" 他们含笑点头,有时候也会说一声:" 早。" 考进川阳镇中学的学生,
第一件事就是估算自己读高三的时候,李老师和薛老师有没有调走或者退休,如果
调走了或者退休了,他们会觉得考进川阳镇中学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大半。李老师和
薛老师每年秋季开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新生的摸底成绩,具体到翻阅学生的试
卷,分析主要问题在哪里,提醒任课老师在教学中注意。他们把时间细化到每一天、
每一课,然后把学生放到每一天和每一课中,学生在每一天和每一课后,都要攀升
到一定的高度,所有的高度相加,就是高三,就是复习迎考,就是升学率。他们看
见学生心里就踏实,学生看见他们心里也踏实。寒假和暑假不一样,暑假时间长,
每天都有学生到校,有大学生放暑假回家到母校看老师,有考上大学来感谢老师、
和老师告别,更多的是就要升人高三的学生,既是来问他们一些问题,也是先和他
们熟悉熟悉,加深感情。他们总是来者不拒,人少,就在家里说,人多,就到办公
室说,人要是很多,就到教室说。这种时候上课很随意,不守什么规矩,进出自由,
效果很好。有时候,来请教的学生会带来一个家里种的西瓜,或者带来几个家里结
的桃子,大家分而食之,其乐无穷。寒假时间短,春节前那几天家家户户都要忙,
学生要做大人的帮手,要赶写寒假作业,只有等到年初一才会到学校给老师拜年,
拜完后就回去给亲戚拜年,至少要持续到年初四,初五休整、补寒假作业,初六就
报到上学了。
一大早,李老师习惯性地夹着书要出门,薛老师笑着问:" 侬去啥地方?" 李
老师收住脚,扶着门框,眼睛看了看空旷的校园。没有学生,学校好像变大了,变
得不认识了,死气沉沉。学校没有学生,就像塘里没有鱼,没有鱼的水是死水。以
前过春节,也们一年上海,一年南京,在县里工作的学生用车送他们,李学科跟他
们去。今年应该是上海,但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准备走。李老师回头坐下,摘下眼镜
擦着。薛老师看懂了,正好县委书记谢军打电话来,问老师什么时候走。他们的心
思全在学生身上,来不及准备过年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因此,每年
准备礼物的事就落在谢军身上,使得他们去上海或南京看老人和同学的时候不会空
着手。学生似乎约定俗成,互相分了工:有人准备车子和司机,让他们在上海或南
京能行;有人联系县里驻上海和南京的办事处,让他们能住;有人准备熟食,让他
们回来后能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是他们这些对学生的一生都有影响的老
师?所以,学生为老师安排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还成了尊师重教、民风纯朴的佳
话。
老师们都把李老师和薛老师当成了榜样,都在心里说:" 我要是能当到这个份
上,给我一个县长我都不干!" " 侬李老师的意思是今年不去上海了,到小赤佬那
里厢过年。" 薛老师对谢军说。
谢军的声音突然亮了:" 好啊,我让雪亮安排。年初一县里团拜一结束,就和
小朱去看你们。" 小朱是谢军的爱人,也是李老师和薛老师的学生,上海复旦大学
中文系毕业。她做学生的时候就漂亮得如同一朵" 花,追求的人很多,是薛老师为
她和谢军做的红娘。她毕业后分配到省报,结婚后调回县里,在县广播站工作,当
时谢军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谢军当县长的时候,她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谢军当
县委书记,她到邻县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现在是邻县的县委副书记。传说要调
她去省委办公厅任副主任,因为不久北京要有一位女副部长来省委任副书记,办公
厅需要有一位女副主任。
" 小朱到省里去的事体怎么样啦?" 薛老师问。谢军说:" 基本上定了。" 那
侬呢?" 薛老师笑着说," 小朱可是一下子就跑到侬前面去了。" " 我也要动一动。
" 谢军松弛地笑了笑," 省委组织部刚找我谈过话,春节后可能到市里工作。" "
有什么安排?" 薛老师问。
谢军说:"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薛老师和谢军经常有这样的对话,家常
话里有这些内容,就很有质量,不同一般,仿佛是穿戴极普通的人时不时会露出金
银首饰。谢军有组织纪律,但他在个人问题上从来不瞒李老师和薛老师,他对两位
老师说了,两位老师不会外传,相反,正是他让两位老师提前知道信息,更显得他
和两位老师之间的亲密无间。
" 好了好了,侬忙吧,不要惦记我们。到时候,我让侬李老师和欧阳省长通个
电话,要他多关照。" 薛老师搁下电话。学生的进步,让她激动不已,她急着要把
谢军和小朱的事告诉李老师,但李学科忽然冒了出来。学生在不断地进步,向各个
方向发展,成绩斐然,自己的儿子却在最底层,半年来杳无音信。巨大的落差如同
天堑一样横在她面前,她没有办法跨越,因此,当她准备转身的时候,已经热泪盈
眶。但她没有让泪水流出来,她不想影响李老师的情绪。她随手给刘雪亮拨了电话,
说准备到李学科那里过春节。
" 谢学兄刚刚下达命令。" 刘雪亮兴奋地说," 我准备一下,你们也准备一下,
明天傍晚我派车去接你们。明天晚上,我们在渔歌小学,品农家茶,喝农家酒,吃
农家莱,‘把酒话桑麻’。" " 侬李老师再高兴不过了!" 薛老师的情绪被刘雪亮
激昂了,放下电话说了谢军小朱的事。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
步,一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师,没有几个出众的学生,那还像什么样子?一个桃李满
天下的老师,怎么可能没有几个出众的学生!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薛老师知
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最激动的时候也就是这神态,表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翻江倒
海、心潮起伏。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挽着李老师的胳膊,把脸贴在李老师的肩膀
上。她为李老师骄傲,为李老师的选择骄傲。他们大学毕业,可以去南京,争取一
下也可以去上海,他们中的许多同学都是这样做的,但中文系的李老师做了一个惊
人的决定,去举目无亲的苏北。县领导受宠若惊,要安排他们在机关,可李老师要
去学校;县教育局要安排他们在城里的学校,可李老师要去镇上。他们到川阳镇的
时候,川阳镇中学只有两间教室、一间厨房和一个做厕所的草棚。薛老师当时呆了。
李老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把大城市放在身后,立志去贫困的苏北,极具浪漫气
质。当时,数学系的她沉浸在?良漫之中,痴情男女只要在一起就行了,风餐露宿、
披荆斩棘,不足挂齿。但真的到了破烂不堪的川阳镇中学,浪漫烟消云散,她认为
李老师的做法简直是胡闹,如果不是爱情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她拔腿就要离开人生
地不熟的川阳。可是,李老师在这里闯出了一片天地,带出了一批老师,培养了一
批批学生,使名不见经传的川阳镇中学成了仅次于县中的重点中学,而且在语文和
数学两科上还领先于县中,报道李老师的长篇通讯上过省报头版头条。再看那些在
大城市的同学,除了几个当了小官之外,绝大多数深馅在中学里,庸庸碌碌,无声
无息,成绩不大,牢骚怪话不少。一些同学几代同堂,挤在低矮、潮湿的平房里,
居然还有同学至今没有用上煤气,没通电话,不知道是怎么混的。他们每次到南京
和上海,都要请老同学聚会,一切都由驻南京和上海的办事处操办。老同学吃了,
喝了,唱了,跳了,泡了,临走还带上土特产,路远的用车送。办事处处理得有条
不紊,李老师和薛老师连嘴都不要动。
" 明朝夜里厢见小赤佬。" 薛老师说。第二天一大早,乡长高立志就到渔歌村
准备晚上的活动。因为薛老师想给李学科一个突然袭击,高立志只是对村长陈淦生
说晚上有重要客人到。他们把酒席放在渔歌小学办,临时拉起一个军用帆布帐篷做
厨房。他们从县第一招待所请来大师傅,大师傅带来一个红案师傅、一个白案师傅
和三个伙计,还带来了野兔、野鸡、野鸭、野山龟、鹿肉、麂子肉,高乡长带来了
每只都有斤把重的河蟹、每只都是半尺长的对虾。陈淦生让陈旭杀了一条肉狗,又
派二十几条船去长江人海口,天黑前捕来三斤刀鱼、九条河豚,这些江鲜在这时候
还很稀罕。太阳快要从防风林上落下去的时候,刘雪亮接来了李老师和薛老师。
高立志早上带人进渔歌小学,李学科和陈小菲还没有起床,他们被窗外突然的
喧闹声吵醒,吓得魂不附体。后来,他们看清楚是高乡长要在这里办酒席。他们以
为酒席是在中午办,相视一笑,干脆不出门,躲在被窝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把酒
席办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定是见不得人的腐败行为,他们不时从门缝里窥视外面,
他们要看看,平时冠冕堂皇的人,背后又是怎么一副嘴脸。他们没想到酒席是在晚
上办。动不动就有人喊李学科,有人还扒着窗户向里看,好像对屋里没有反应表示
怀疑。外面香气阵阵,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屋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他们这几天
本身就上顿不接下顿,现在饥肠辘辘,连四壁的明星都把脸饿惨白了。傍晚,陈小
菲从门缝里看到了李老师和薛老师,不禁叫出了声:" 坏了!" " 怎么啦?" 李学
科紧张地问。
陈小菲惊恐地说:" 你爸爸妈妈来了!" " ……别怕!" 李学科硬着头皮说。
外面到处是找李学科的声音,李学科明白酒席和李老师、薛老师有关,也就和
他有关。有人说他昨天晚上还吃派饭的,有人说昨天晚上看见他和陈小菲在一起的,
有人说早上好像看见他的,也有人说他也许下午回川阳镇了,甚至有人异想天开,
说会不会晕倒在屋里,又有人不抱希望地敲敲门。高立志一面派车去川阳镇,一面
打电话到乡政府值班室,让他们到汽车站了解有没有见到李学科。
" 问问村长吧," 有人高声笑着说," 他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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