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长陈淦生和大师傅蹲在帆布帐篷后面抽烟。这里避风,背后是灶台,热乎乎
的,面前是空地,空地前面是黑黢黢的防风林,林后就是长江。大师傅很瘦,蹲在
那里像一个道行很深的道士。他一般不做事,重要的莱只要动嘴,关键的菜他才动
手,动手也是稍微动一动,画龙点睛。就像国宴要在钓鱼台国宾馆或者人民大会堂
办一样,县第一招待所是县委县政府正规接待客人的场所,因此,大师傅世面见得
多,随口就是一段让陈淦生目瞪口呆的故事。比如,鲍鱼一份就是一千块钱,一桌
十二个人,只鲍鱼就要花一万多;比如,省里有个厅级干部,在酒席上吃不饱,:
喜欢在房间里吃,菜很简单,但一定要有冰糖红烧猪尾巴;比如,有一个台商带了
一大笔钱准备投资,吃饭的时候,特别点一道" 锦上添花" :要一个姑娘光着身子
躺在桌上,把莱放在姑娘的光肚皮上——县领导紧急商量后不同意,结果台商连夜
走了,投资的事泡了汤;比如,县里有个领导在招待所吃包饭,菜一定要漂亮的女
服务员夹。
" 是哪个?" 陈淦生好奇地问。鲍鱼、厅级干部、台商离他太远了,县领导就
在当地,他也许熟悉。
" 说出来也不怕,他反正要走了," 大师傅说," 北京下来锻炼的,过渡一下。
" " 那他不怕有人反映?" 陈淦生问。
大师傅淡淡一笑,一副见多识广、见多不怪的样子:" 他在生活作风上没有问
题,裤带系得很紧,只不过有这个爱好。再说了,谁反映?大家巴不得他走,否则
他在这里既碍手碍脚,也占了一个位置。组织部门下来了解情况,县里把他说成了
一朵花。" 陈淦生一辈子生活在偏僻的小渔村里,拥有了这些故事,就像要饭的人
得到了一笔钱,他很激动和快乐,如果不是走不开,他一定会马上把这些消息告诉
村里人。红案师傅过来恭恭敬敬地说,河豚烧好了,他准备尝一尝,要大师傅去看
一下。河豚剧毒,自古以来,烧好后第一个吃的是厨师,一旦中毒,找医生的时间
都不会有,因此,没有几个人敢烧河豚。县里每年都有人在河豚上送命,但河豚味
道特别鲜美,没死的人照吃不误在平常,他烧了也就烧了,不用请大师傅去看,可
今天的场面和客人不一样,谢书记招呼的事,又是李老师和薛老师吃;不能有一丁
点的闪失。大师傅不说话,走进帐篷,拿起筷子伸进锅里。红案师傅要拦他,他用
胳膊轻轻一挡,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然后一丢筷子说:" 加一勺糖,三分钟后起
锅。" 陈淦生暗暗叹服,觉得又长了见识。 "村长,你在哪里?" 校长陈品撩起帐
篷,漫无目标地问。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兴奋得五官都撑大了。乡里到
村里办这么大的酒席是第一次,把酒席放在小学办更是第一次,这给了他了不得的
面子,而且,他被乡领导如此敬重教师深深地感动着,又从酒席上看出李学科至少
近期不可能离开渔歌。他走来走去,想做一点什么事,就是插不上手,但又不能够
离开,因为高立志已经说了,要他晚上作陪。李老师和薛老师来了,在一间教室里
休息,喝茶、聊天。他和他们层次不一样,说不上什么话,只好看着李老师、薛老
师和刘雪亮、高立志说笑。听说找村长,他马上借机会抽身跑出来。
陈淦生问:" 陈校长,什么事?" " 他们找你。" 陈品指着几个忙前忙后的人
说。
陈淦生还没有开口,就有一个人说:" 村长啊,你亲家来了!" 陈淦生吃了一
惊,连吓带玩地挥了挥手。他听说女儿和李学科的事了,但他不肯相信,也不敢相
信。女儿的对象是电工陈旭,他问过陈旭了,陈旭也是这么说的。那个人没看见村
长陈淦生的动作,以为他没听见,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村长啊,你亲家来——
" 话音未落,陈旭大骂一声:" 我操你妈!" 接着像豹子似的扑向那个人。‘那个
人大概有准备,身子一偏,陈旭扑了一个空,没收住脚,扑在一盆浸泡狗肉的血水
上。他水淋淋地爬起来,那个人已经吓得跑远了。高立志站到门口,问是怎么一回
事,陈淦生忙说没什么,是陈旭和人打闹,不小心踩翻了一盆脏水。
高立志笑着转身说:" 陈旭,你抢老婆啊?当心砸了你们的饭碗!" " 哈哈哈
哈……" 乡长能和自己开玩笑,陈旭很开心,笑声响得能让乡长听到。
乡政府的人打电话来了,去川阳镇的人也回来了,说没有李学科的消息。大家
心里有些急,却都不放在脸上,但毕竟心里有事,气氛受到一些影响。李老师摘下
眼镜擦着,薛老师明白李老师的意思,怀疑李学科是到南京或者上海了,说吃吧吃
吧,边吃边等。酒席在另一间教室里,一共两桌,刘雪亮、陈淦生陪李老师,高立
志、校长陈品陪薛老师,李老师那一桌留了一个位置给李学科,薛老师那一桌留了
一个位置给陈旭,陈旭回去换衣服了。大家脱掉棉衣、羽绒服、皮衣,宽松入席。
刘雪亮的目光落在陈淦生的貂皮背心上。
" 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 陈淦生讨好地说。
刘雪亮翻开貂皮背心的衣襟问:" 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 我女儿给我的。
" 陈淦生说。
" 你女儿?陈小菲?" 刘雪亮丢下貂皮背心,回头搜寻着," 陈小菲,节目主
持人陈小菲呢?" 村里有重要的活动,陈小菲都会出头露面,主要不是因为她是村
长的女儿,而在于她是村里学历最高、长得最好的姑娘,去年乡里首届文艺汇演,
她表演过诗朗诵,有人说乡广播站的小林不如她,她完全能取而代之主持节目。今
天她照例是要陪客的,至少会带几个姑娘端茶、倒酒、上菜。村里几个作陪的人四
处看了看之后,眼里有了许多内容。
" 来来来,刘书记,你说几句。" 高立志看出了一点眉目,把话题拉到酒席上。
门口忽然冒出一块黑,黑块紧接着成了一个车轮。陈旭扛着一辆自行车进来。
他回去换了衣服就急忙来学校,和乡里的一二把手吃饭,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进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陈小菲的" 捷安特" 牌跑车,多了一个心眼,摸黑在
校园里转,终于在厕所旁边的杂树堆后面找到了。这几乎能肯定李学科和陈小菲就
藏在宿舍里,他被气昏了头。李老师、薛老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乡里和村里人
一眼就看出车是陈小菲的。陈旭把自行车重重地墩在地上,气呼呼地看着陈淦生。
陈淦生有些慌张,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又急忙坐下来,两只眼珠像急于逃窜的小蟛
蜞。
" 你把自行车搬进来干什么?" 刘雪亮不解地问。
陈旭气急败坏地说:" 他们——肯定是躲在屋里。" 高立志笑着过来说:" 气
成这样干什么?" 他拍着陈旭的肩膀向外推。到了门外,他严肃地压低声音说:"
你要是敢捣蛋,当心敲掉你们的饭碗!" 陈旭委屈得拉着哭腔说:" 乡长——" 高
立志摆摆手,要他等天亮了再说,又叫他不要进去吃了,怕他控制不住自己。高立
志等他情绪稳定了,才走进屋里,对大家说他还为刚才踩翻血水生气。
" 我要不要看看?" 陈留声站起身问。
高立志挥挥手说:" 不用不用,禁闭一下就好了。" 李学科和陈小菲打开门,
想趁机溜走。躲在屋里风险太大,连一个喷嚏都不敢打,而肚子早就饿了。他们像
两片影子似的从门缝里划出来,贴着墙根向厕所方向跑。李学科走了几步,对陈小
菲说要去搞一点吃的。他穿过黑黑的操场,等端菜的人走过去,溜进帐篷,偷出一
盆热腾腾的红烧狗肉。
陈旭听着屋里的敬酒声、劝酒声,心里又气又急。他一次又一次地做深呼吸,
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心情平静了,他就能参加宴席了。他意识到,陈小菲现
在是次要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上桌,借这个机会敬几杯酒,把关系搭上。但是,他
很不争气,心总是悬着,不让他平静。他的眼前总是陈小菲和李学科在一起的情景,
两个人躲在屋里,还能有什么好事?他不担心李学科会娶陈小菲,李学科是什么人?
说走就走的,一走就一了百了,最后还是他倒霉。他担心陈小菲丢不下李学科,丢
不下麻烦就大了,李学科会成为一张床,永远搬不出他和陈小菲的房间。他没能平
静下来,心里的气愤变成了仇恨,他想去把他亲手拉的线路断掉。就在这时候,他
看见一个人闪进了帐篷,以为是有人要投毒或者偷吃,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事情,
轻手轻脚地逼过去。他没到帐篷那里,进去的人就出来了,他又改变方向跟着那个
人。那个人走到墙边,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他明白了,他们是李学科和陈小菲。
" 快!快趁热吃!" 李学科说。
陈小菲说:" 好,你也吃。我饿死了。" 陈旭想跳出来抓住李学科和陈小菲,
捉奸抓双,但在下定决心的刹那间改变了主意。李学科和陈小菲的事,就像一条乌
鱼潜在淤泥里,大家现在只是疑神疑鬼,他一闹,事情就公开了。这种亏只能吃在
暗处,如果亏在明处,他的腰杆一辈子都挺不直。他们只要不在房间,问题大不到
哪里去,他的心情反而好了,悄悄地把" 捷安特" 放回原处,笑眯眯地去屋里喝酒。
他拧开一瓶" 五粮液" ,先自罚三杯,再一杯一杯地敬人。心里有数的人见他很正
常,都放心了,积极响应他的敬酒,还反过来敬他。一圈下来,他没吃什么菜,一
瓶酒下去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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