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节就是这样,越向下,节越是过得像个样子。乡亲们忙了一年、苦了一年,
腊月里有了空闲,家里人聚得全。平时可以省吃俭用,过年总要放开手脚花费一些,
杀猪杀羊,打酒打油,添新衣添新帽,买对联买年画,蒸馒头蒸包子……外出打工
的人赶回来了,带回来钞票,也带回来在外面的见闻。乡里的三个浴室二十四小时
开放,男的刮胡子,理发,泡澡,搓背,出浴室的时候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如同
蜕了一层皮。女的也洗澡,再做头发,烫起来,或者盘起来,如果化妆,就和年画
上的明星相像了。到了年三十下午,乡里的那一条街才冷清下来,偶尔有人骑着自
行车飞快地来去,大概是忘了买什么东西。这时候,各种各样的香味四处飘散。天
黑了,家家户户亮灯吃饭,然后,或者看春节联欢晚会,或者聚到什么人家打牌搓
麻将,另外有一些人放鞭炮。乡里的鞭炮和乡下的鞭炮互相比赛似的,一声不让一
声,炸得耳朵都要聋了。当然还有一些焰火,呼啸着蹿上夜空,变幻出许多花样。
才安静了一会儿,就到赵忠祥" 五、四、三、二、一" 倒计时,他就像一个口齿清
楚的老太太,把没有意思的数字念得如同诗。新旧交替的当口,鞭炮声更猛烈地响
起来,焰火更起劲地呼啸、上蹿,层出不穷、变化多端。大年初一,乡亲们一大早
爬起来,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再挨门逐户拜年。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显得
既富有又滑稽。孩子们比大人更重视过年,穿新衣戴新帽,口袋里灌着糖果,拖着
鼻涕到处跑,见到大人就说吉利话,嘴上像涂了蜜,快活得像丰收年里的麻雀。小
学高年级和初高中的同学懂事,先向老师家跑,站一会儿就走,把空间让给后面的
同学。
李老师和薛老师第一次在乡里过春节,吃住在渔业宾馆。刘雪亮回城里过年,
高立志带几个乡干部陪他们,反正宾馆空着,都住了下来。乡里也有几个烧家常菜
的好手,按李老师和薛老师的要求和口味做菜,新鲜、实惠、充足、随意。李老师
想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的相声和小品,在这个房间;薛老师想看上海台的歌舞,
在另一个房间。到了中央台的歌舞节目,李老师就跑到薛老师那边;到了上海台的
相声小品,薛老师就跑到李老师这边。两个台都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李老师跑到
高立志的房间看打牌,四个人打牌,围观的却有十来个人,烟很浓,大家就像在雾
里;薛老师跑到李学科的房间,看他在电脑上玩游戏。
" 寒假作业完成——" 薛老师没有做母亲的习惯,嘴张开就是老师对学生的口
吻。她忽然发觉自己说得不对,顺手在李学科头上摸一把,毫无目的地说:" 小赤
佬!" 李学科笑了笑,用上海话说:" 没意思。" " 没意思侬就早点困觉。" 薛老
师说。
李学科大年三十傍晚出现在渔业宾馆。平时,他和陈小菲可以躲在什么地方,
过年,他能无所谓,但陈小菲必须回家,否则家里人会以为她出了事。陈小菲回家
了,他在外面混没有意思,也混不下去,硬着头皮去了渔业宾馆。李老师见到他,
仍然只是摘下眼镜擦着,薛老师却激动得流了许多眼泪,仿佛儿子是千年宝贝失而
复得。李学科本来还想继续摆脸给他们看,做出穷困潦倒、体弱多病的样子,让他
们心疼、心酸,让他们后悔莫及、痛不欲生,却忽然想起了在渔歌小学的好处。现
在,他最怕的就是他们把他调走,一调走就没有世外桃源了,他马上眉开眼笑,把
幸福尽情地写在脸上。他在饭桌上表现很好,敬父母,敬高立志,敬乡干部,说村
里的奇闻趣事,说教学上的得失,说人生感悟。大家感慨不已,都说他成熟了,半
年的江风没有白吹。高立志说的话更进一步,他说现在的大学生什么都不缺,惟独
缺少基层的经历和经验,而李老师和薛老师到底目光远大,把李学科放到最基层来,
李学科将受益终生,也给其他大学生做出了榜样。
李老师虽然还是摘下眼镜擦着,但眼里似乎有了泪花,而且说话了:" 乡村的
每一条田埂,都通向一个美好的前程。" 高立志拍着手对李学科说:" 这句话,可
以做乡村学生的座右铭。" 年初二下午,刘雪亮打前站,县委书记谢军和夫人小朱
来渔业乡给老师拜年。渔业乡党委和乡政府设晚宴招待大家,饭后都住在渔业宾馆。
这顿饭,既是给老师拜年,也还有更深层的意思,谢军和小朱希望老师给欧阳副省
长打电话,把去市里和省里的事搞成铁板钉钉,官场就是这样,不发文,什么都可
能是空的。刘雪亮希望老师暗示谢军,能把他提拔到县委当副书记,因为谢军一走,
就空出位置,很多人都盯着,他不能落下这班车,再说,他下来几年了,完全有上
去的理由。高立志希望刘雪亮被提拔,更希望李老师给谢军和刘雪亮打招呼,让他
顺理成章地成为乡党委书记。他一直很配合刘雪亮,这是他的美德,也是他的用心,
一个年富力强的乡长如果和一个风头正劲的书记搞不好,无异于自杀,最好的办法
就是好好努力,然后把成绩全算在书记身上,把书记送到上面去,这样一来,自己
先是有一个好的口碑,然后是有了更理想的位置,关键是上面也有了关照自己的人。
除了李学科,大家都是明白人,所以大家都不说,有些话的精妙之处就在深藏不露
上,说白了反而词不达意、庸俗不堪,因为他们有亲情在。亲情是好东西,使人想
成为鱼的时候就成为鱼,使人想成为水的时候就成为水,鱼离不开水,水也离不开
鱼,否则鱼是死鱼,水是死水。
和县委书记吃饭,李学科是第一次,他就像一只虾米和一条大鱼同行,有点胆
怯和惶恐,更多的是激动和荣耀,也从中感觉到了父母亲的不凡,中学老师能混到
这一步,不简单。当然,他还从中看到自己的未来,有这么多领导关心,只要他不
出事,前程远大,将来进县委县政府机关都有可能。他喝了一点酒,到半夜格外想
陈小菲,几次忍不住要去渔歌,都怕太晚了。他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有人轻轻敲
门。他猛扑过去拉开门,看也没看就把门外的人拽进屋。两个人都直接找到了对方
的嘴,吻得不让自己喘气,手也没有闲,两个人乱成一团。天快亮了,陈小菲才抽
空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呆子,不怕把人搞错了?万一我不是我怎么办?" 晚上睡
得很迟,可李老师和薛老师还是按时起床。渔业宾馆的铁门锁着,他们在院子里散
步。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年中的乡村小集镇安静祥和,从铁门的栅栏向外看,满地
是鞭炮的碎屑,临街的门紧闭着,人都在屋里做梦。他们看见铁门外有一辆彩车,
彩车紧贴着门,没有上锁,座垫上有半个脚印。车主一定是急得忘了锁,而且是踩
在座垫上翻过门的。他很得意自己的猜测,摘下眼镜擦着。薛老师明白李老师的意
思,没像过去那样附和或反对,只是象征性地拍拍李老师的肩膀,心思忽地落到那
天晚上陈旭扛的彩车上。这几天她嘴里没说什么,但隐隐约约觉得李学科有什么事
情瞒着他们,现在,她突然把彩车和李学科联系到一起,从彩车上想到村长陈淦生
有个女儿,心像一个葫芦被大鱼撞了一下,借口说到房间里拿手帕,急切而小心地
上楼。李学科的门半开着,她扁着身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李学科和一个姑娘拖着
被子睡在地毯上,头" 轰" 地响了,人差一点儿晕过去。
出大事了!
薛老师退回自己的房间,从窗口招手,让李老师上来。李老师虽然瘦,但精神
很好,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走得很踏实,仿佛踩在坚实的成就上。人生在世,如
白驹过隙,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能闯出这样的一片天地,既是不容易的事,也是一大
乐事、一大幸事。他可以在众人面前不溢于言表,可在人后,他没有办法把所有的
情绪全压抑住。所以,他出现在薛老师面前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笑意。薛老
师阴沉着脸把门关上:" 侬打算把小赤佬怎么办?" 李老师不知道薛老师是什么意
思,又要摘下眼镜。
" 阿拉问侬,侬打算把小赤佬怎么办?" 薛老师夺过李老师的眼镜,恼怒地问。
李老师的眼光散了,人盯不住东西看心就要乱,他恍恍惚惚地问:" 你——你
要干什么?" " 侬是不是准备让小赤佬做一辈子教师,做一个小渔村的小学教师?
" 薛老师怜悯李老师没有着落的样子,把眼镜戴到他的鼻梁上," 侬要是不说,阿
拉马上找谢军把小赤,佬调回来!" 李老师把心绪调整好,摘下眼镜擦着。大家都
以为他是把李学科放下去锻炼,至多两年就会上来去机关,甚至薛老师也是这样认
为的。其实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的想法就是让李学科在小学干一辈子。他最清楚
李学科的底细。李学科成绩够不上本科,在大学里就那样子,因此留在大学里,想
考硕士、博士很难,而在大学里学历上不去、职称上不去,一辈子被人压着;进县
级机关,一旦需要真本事,哪怕是起草一个文件、打个报告,李学科都要露马脚;
进县中,李学那点知识根本混不下去,就他那瘦寡寡的样子,也难在学生中树立威
望。因此,无论李学科是留校,还是进县级机关、进县中,都没有办法发展,还把
他们的面子丢了。他们是受人尊敬的,他们培养了许许多多的人才,桃李遍天下,
他们的儿子却不行,人家背后要议论的。在人前受尊重的人,最怕别人背后议论,
别人即使是一声善意的叹息,都会让他们万念俱灰。李老师就像一匹优秀的赛马,
不仅在乎名次,还在乎奔跑的姿势、留在地上的蹄印。把李学科放到渔歌小学,却
没有这样的顾虑,那里的老师连教学的门还没摸着,李学科一定会如鱼得水。等李
学科的基础打牢了,再调到渔业中心小学去,或者调到川阳镇中心小学。李学科即
使再愚笨,做一个优秀的小学老师总不至于有多少问题。做一个优秀的小学老师有
什么不好?像他和薛老师这样不是很好吗?李学科比他当初的条件好,当初他白手
起家,李学科却有他和薛老师做后盾。他的决定出乎所有的人意料,这让他暗中得
意了好长时间。但现在似乎不说不行了,他说得简单扼要,许多空白让薛老师去填
补。
薛老师紧皱的脸皮舒展开来,额头也明亮了许多。李学科和当年的李老师很相
似,李学科的这条路会走通的,李老师的成功就是佐证。在她的大学同学中,李老
师的成绩和能力并不出众,要在大城市出人头地,除非出类拔萃,否则会像一条小
船被汪洋大海淹没,而小船划进了乡镇的小河就不同了,实惠实用,进退自如,搞
好了也会产生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效果。这是她心灵深处的秘密,这个秘密是她在李
老师成功之后才发觉的,她永远也不会说,说出来会伤李老师的自尊。这么多年来,
李老师虽然负担很重,可每年的高考成绩摆在那里,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负担是居
安思危、责任心强,他的自尊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高考成绩面前得到加强,自尊仿佛
已经成了精心组织的奶酪,碰不得,也容不得一点灰尘。她走到李老师身后,捏着
他的肩膀。
李老师摘下眼镜擦着,这是在问薛老师刚才为什么要喊他上来,为什么要对他
发火。
薛老师手上用力,笑着说:" 没什么,阿拉就是怕委屈了小赤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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