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天的来临让人无法察觉,一点一点地渗透,等人们醒悟过来,它已经站在枝
头,站在地头,满脸都是得逞的意思。一切就都是春天的,到处弥漫着青绿色的、
湿润的气息。河水松动,地气上升,人的心也开始像兔子一样蹿跳。人到了春天还
有什么可说的?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去就是了,心情一天一天舒畅起来就是了。
可薛老师回到川阳镇后,心事重重。李学科和姑娘睡在地毯上,本身没什么特别可
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现在不知道是世风日下还是思想解放,未婚同居的很多,
关键是李学科和什么样的姑娘。如果是和一个大学毕业生就算了,退一步说,如果
是和一个有城市户口、正经工作的姑娘也就算了,可那个姑娘肯定什么也不是,李
学科是一个瘦弱的乡村小学教师,一事无成,不可能找到她理想中的媳妇。李学科
如果在乡下饥不择食、玩物丧志,或者逢场作戏,这就很可怕。更可怕的是,万一
姑娘怀孕了,李学科就会像一条鱼钻进了网,要脱身很难。这样一想,李老师暗中
描绘的蓝图变得- 团糟。
最近,欧阳副省长任代省长,成为省里的第二把手。市委组织部已经考察过刘
雪亮,团县委书记、乡党委书记和基层工作经历,使他有着特别的优势,他的职务
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很可能是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因为县长要去省水利厅任副厅
长。谢军的任命下来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但他目前还兼任县委书记,等县
里的乡镇区划调整一结束就走。眨眼工夫,世界就大变特变,一成不变的只有李学
科。薛老师再也坐不住了,星期五傍晚,她慌称要给李学科送衣服,在镇上的刘老
板那里要了一辆" 尼桑" 轿车,天黑之后赶到了渔歌小学。
李学科和陈小菲在学校的那间小屋里。陈小菲对着痰盂干呕,李学科拍着她的
背,问她乱吃了什么东西没有。她摇摇头。第一次吐是在今天早上,呕吐的感觉一
阵一阵,刚要说话,胃里就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上涌,逼得她把嘴张开,实际上除
了一些黏液和酸水外,她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男单身宿舍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了,桌上多了一块和脸盆差不多大的镜子,镜前站着几个装化妆品的小瓶子和小罐
子,空气中有了一些混合的香气,一根塑料绳横穿小屋,上面主要晾着姑娘的内衣
内裤,明星脸上的灰尘被掸掉了。有了上回被堵在屋里的经历,李学科请人在后墙
上开了窗子,用天蓝底小碎花的布帘挡着。屋里零乱但整洁,贫寒而幸福。大家都
在欢度春节,他们也在欢度,明星们爱怜地看着他们。无所事事的寒假给了他们大
块的时间,大块的时间就像波澜不惊的水塘,他们是两条青鱼,在水中挥洒自如。
李学科递给陈小菲一杯温水,陈小菲撒娇不肯喝,他先含在嘴中再输送到陈小菲的
嘴里。
" 是不是……方便面?" 李学科问。
陈小菲的白脸上尽量体现出笑意:" 你不也吃了?" " 那——" 李学科问。
陈小菲忽然板着脸说:" 我怀孕了。" 陈小菲脱口而出的是玩笑话,但两个人
都被这个玩笑吓昏了头,陈小菲忙说是说着玩的,李学科放心了,反而笑说怀就怀。
陈小菲还想说什么,薛老师敲门了。李学科没想到薛老师这个时候来,打开后窗让
陈小菲逃走。
薛老师一进屋,目光就落在痰盂里。" 你跟我走吧。" 她急得忘记了该说上海
话。
" 走……到哪里……" 李学科惊魂未定," 我……为什么……" " 去县里,找
你谢叔叔。" 薛老师说。她没有得到谢军的同意,但她知道只要她开口,谢军一定
会做安排。
李学科镇静下来,低头不说话。
" 你总不能在这里一辈子吧?" 薛老师的手在屋里指了一圈,“车就在外面,
你利用双休日到县里去看一看,挑个单位。”
“我不走!”李学科说。
薛老师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绕着弯子问:“痰盂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吐痰……的。”李学科说。
薛老师趁势问:“那刚才是哪位在吐?”
李学科下意识地看看窗口。
薛老师壮着胆子问:“她怀孕啦?”
“啊?”李学科目瞪口呆。
薛老师拉开窗帘,看见了藏在后面的窗子。她占据了主动,渐渐有了底气,手
重重地压在李学科的头上,稳操胜券地说:“侬真的是糊涂啊!”
“你怎么知道……她怀孕……”李学科迟缓而尖锐地问。
和儿子谈这方面的事,薛老师说不出口,目光再一次落在痰盂上。痰盂蹲坐在
那里,不声不响,让薛老师和李学科看着,不言自威,仿佛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颗
炸弹。
李学科想起自己上中学时偷偷了解到的一些生理知识,头脑里顿时乱了。他的
确喜欢陈小菲,但他也的确没有下定决心和陈小菲结婚。现在的情况糟糕透顶,船
还没有准备起航,就被一阵狂风刮出了港湾。他求救似的问薛老师:“那——怎么
办?”
“……”薛老师没想到自己的提问会反过来要自己面对,她肯定无法回答这样
的问题,刚才的稳操胜券,遭到了致命一击,人虽然站在屋里,精神已经逃之天天。
李学科提问,是想得到回答,可这个问题把薛老师难住了。在他的印象中,薛
老师似乎比李老师有办法,可是现在薛老师无计可施,他的两条腿僵硬了,血涌进
了眼睛,眼前像蒙了一块茶色玻璃,头晕乎乎的。屋里静得很,他们似乎能听到长
江在春夜里喘息的声音,长江像一条巨蟒一样苏醒了,它翻滚着,蜿蜒着向前。李
学科不敢看薛老师,目光落在脸盆大的镜子上。镜子在这时候居心叵测,让他真实
地看到了薛老师被夸张的脸,那张脸比呕吐时的陈小菲还要苍白,而且鼻子被扭曲
到一只眼睛的下面,嘴离开了平行线,左高右低地斜着,如同一道很深的伤口。他
的目光赶紧离开镜子,很随意地看着窗帘。窗帘微微起伏,好像随时有人要从后面
跳出来。最要命的是塑料绳上的内衣内裤,它们毫无知觉,却又像诚心捣乱似的,
让看见它们的人胆战心惊;痰盂在这个时候更加阴险,不再虎视眈眈,而是神情凄
惨,让人没开口就理亏了三分。本来是温馨的小屋,现在立即险象环生,他想还是
回川阳镇算了。他说:“那——就走吧。”
“尼桑”车和“夏利”车停在河边,司机和司机靠在一起抽着烟,热烈而小声
地谈笑着,工作的性质永远让他们一见如故,何况他们以前就认识。高立志扶着柳
树,隔河看着渔歌小学。到渔歌村去,必经渔业乡政府前的马路,有一辆黑色“尼
桑”轿车去渔歌方向的消息,看门的师傅在第一时间报告到他那里。全县只有川阳
镇的个体户刘老板有一辆黑色“尼桑”,他猜准了车上的人是薛老师,猜准了薛老
师是为李学科和陈小菲的事去的。谢军和刘雪亮不在,他们即使在,也不适宜出面
解决,他们只应该收拾残局,而不是去打开局面,正因为如此,他们或许看出了蛛
丝马迹,但他们佯装不知。李学科的事,只有他来处理,而且要处理得当。在即将
实施的区划调整方案中,渔业乡要和川阳镇、平桥乡合并,成立新的川阳镇,镇守
全县的东大门,高立志的目标不再是乡党委书记,渔业乡撤消了,他要在新的川阳
镇领导中占有一席之地,比如副镇长,最好是镇党委副书记。区划调整不难,难的
是安排领导,县里一下子要有三分之一的乡镇领导离岗,一个个紧张得要死,他们
夜以继日地走动。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官场就是这样,文没有下就不会作数,
就像相爱的男女必须领结婚证,否则恋爱谈得昏天黑地也没有用。他觉得,如果他
把事情处理圆满,他就稳操胜券,这或许是关键时刻送上门的一次机会。
两辆轿车摸黑到渔歌小学,乡亲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先是聚集在村头,再一
步一步向这边挪动,在再挪就会暴露的地方站住,远远地向这边看;他们心里有数,
只是嘴上不说。他们都是老实人,骨子里很希望李学科能和陈小菲好,李学科能留
下来,渔歌小学就有希望办下去,陈小菲也找了好婆家,村长脸上有光,大家也跟
着有面子。但他们也知道,这事的主动权不在陈家而在李家,李家答应很好,不答
应也不错,总要讲究门当户对。因此,在没有眉目之前,他们不会说,说开了就收
不住,万一李家不答应,陈家还要做人,陈小菲还要嫁人。乡村的轮廓不像在冬天
那样干瘪,,它在春天的夜晚里柔和、扩大了许多,仿佛是一个正在发育的姑娘,
把哪里都撑了起来。河那边的小学亮着一扇窗子,好像是一个走累了的人蹲坐在地
上抽着烟。他们和高立志一样,看着那亮光。陈旭在人群中不自然,竭力做出轻松
的样子,一会儿用胳膊肘顶顶人,一会儿摸摸人的头,眼睛却一直在不怀希望地找
陈小菲。他发现陈小菲居然在不远的地方,激动得口气很大地说:“我要给月亮接
根线!”他身边的一个姑娘问他给月亮接线干什么,他说:“照明啊!一年三百六
十五天,天天有月亮,照到哪里哪里亮!”
“你天天要月亮干什么?”村长陈淦生问。他知道李学科和陈小菲的事比较复
杂,觉得希望不大,因此,他对陈旭的态度一如既往,亲切,稍稍保持一点距离。
他猜到了那件貂皮背心的来历,不敢再穿,请人到县干洗了,准备哪天让女儿还给
李学科。
陈旭看了看陈小菲说:“能看见人。”
“是看心上人吧?”有个姑娘问。
“嘘——”有人发出警告,把大家的笑声抵了回去。
高立志看见薛老师走出李学科的宿舍,急忙迎上前。薛老师一惊,差一点儿向
李学科身后躲。高立志看出她的眼神中有惊慌失措,也有难为情的成分,心里有了
底。薛老师也看出高立志猜到李学科和陈小菲的事,只是不清楚他知道多少、多深。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高立志让薛老师走在前面,他和李学科并排走。李学科胆怯
地喊高乡长,高立志意思不明地拍拍他的肩膀。李学科找过他,说陈小菲想去乡广
播站,他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说再等等,马上要撤乡设镇了。其实答应
和不答应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不知道李老师和薛老师的意思,李学科和陈小菲明摆
着不适合,万一李老师和薛老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就办坏了。而且,他不知道
李学科有没有找刘雪亮,因此还要看刘雪亮的意思,如果刘雪亮不想办,那他既不
能办,还要承担不办的责任,如果刘雪亮想办,那他一定要办好,还要把办成的功
劳记在刘雪亮的头上。给“一把手”增光添彩、替“一把手”承担责任,这是一个
成熟的“二把手”应具有的素质。薛老师走到“尼桑”边,司机拉开车门,她请高
立志坐前面,她和李学科坐后排。高立志悄悄对自己的司机做了一个跟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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