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晚上十一点钟,红“夏利”疲惫不堪地回到乡里,垂头丧气的乡党委副书记几
乎是滚下了车。他没找到谢军,却被县委组织长用手机找到了。组织部长没宣布什
么,只是笑着问他退休后有什么打算。他一听就明白了,明白了就回头,知道再怎
么争取也是白搭,还丢了面子。高立志来不及安慰他,让驾驶员掉转车头去川阳镇。
他在路上想好了对策。李学科肯定要调走,重新安排工作,但调走和安排李学科是
谢军和刘雪亮的事,他可以不管。他准备把陈小菲调到乡广播站,条件是必须拒绝
李学科;让乡卫生院的陈留声当药品采购员,条件是必须悄悄给陈小菲做人工流产
手术;把陈旭的合同签成长期的,条件是必须和陈小菲结婚;陈淦生的村长继续干
下去,条件是必须做通陈小菲的工作;让陈品继续办渔歌小学,规定乡中心小学每
年派三名教师来“扶贫”,条件是陈品必须做好所有涉及到的人的工作。“不听话,
当心砸了你们的饭碗!”他想。对一个在基层工作多年的人来说,这些事情司空见
惯,处理起来靠条件反射就行了,他之所以要想一下,是因为既要处理事情,还要
处理得滴水不漏,不留后遗症,不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一件普通的小事,却折腾得
这么大!他感慨万千。
李老师和薛老师在等高立志,脸拉得很长,脸色很难看,好像是被风吹雨打之
后的对联。今天上午,薛老师回家拿户口簿,看见了陈小菲,陈小菲当时在卫生间
对着抽水马桶呕吐,根本来不及躲藏。薛老师这才真正知道什么是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李学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胆怯,带上卫生间的门,背靠在门上,有力地盯着薛
老师,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薛老师经不起他的目光,语无伦次地说:“你们……
忙、忙——”倒退着出了门。然后,她像被电击后的鱼,失魂落魄。学生以为她又
是带病坚持工作,硬把她送进医务室。那天,她把李学科带回家,只是对李老师说
李学科要回来复习几天,准备参加渔业乡的小学教师基本功大赛。她是想让李学科
和陈小菲分开一段时间,也是想静候一些日子,看陈小菲到底是不是怀孕,然后给
李学科一个和方芳见面的机会。她前不久见到方芳了,身材都长了出来,衣着和化
妆都还得体,脾气也不错。一般来说,谎只要编得说得过去,李老师就深信不疑,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意思是说他支持李学科在业务上用功,但不要露面,否则请假
复习传出去影响不好。
“侬讲,侬究竟想怎么对小赤佬?”中午,薛老师关紧房门问李老师。
李老师照例摘下眼镜擦着。他擦得踌躇满志,谢军和刘雪亮高就,李学科事业
上和思想上不断进步,让他这个做老师和父亲的人很有面子。
薛老师气得要发疯,指着李老师问:“侬打算让小赤佬在那里干一辈子?”
李老师觉得好笑,他不说话,他早就解释过了,没有比小学教师更适合李学科
的工作。
“你再不想办法,他就要堕落了!”薛老师用普通话说。
薛老师在家,极度愤怒或者极度伤心就会忘记说上海话。李老师有些诧异,觉
得她没有理由这样,可她最近经常这样,也许是到了更年期。沧桑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戴好眼镜,伸出手去摘薛老师鬓边的一根白发。
薛老师把他的手挡开,挥着手、流着眼泪绝望地说:“他在渔歌小学谈恋爱了!”
李老师先是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渔歌那个地方有什么恋爱谈?他破例没有摘
下眼镜擦,目光在薛老师的脸上判断真假。薛老师没有躲闪,炯炯有神的目光如同
两齿的鱼叉射来。薛老师的五官在泪水后面抽搐,说李学科谈的对象是陈小菲,又
说陈小菲高中毕业,至今无业,而且怀孕了。
李老师像一个小学生面对的是高考卷子,六神无主。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事先
一点预兆也没有。恋爱还好说,怀孕了,回旋的余地就很小了,就是十万火急的事
情!他摘下眼镜,但总是擦不到地方,目光如同一盘散沙。他急得说不出话来,但
没有明确的表示又不行,手颤抖着指向电话机。薛老师看懂了,急忙给谢军和刘雪
亮打电话。以前有事都是找学生,当然,那些都是为公家,为别人,李老师还没有
为自己的事主动找过他们。
李学科看见李老师和薛老师的门紧闭着,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很糟糕的地步。
他知道,李老师和薛老师都是书呆子,教育起人来可以滔滔不绝,好像很有一套,
但一遇到实际情况就不知所措。看来川阳镇呆不下去了,他只有自己救自己。他决
定带陈小菲到省城去,他在那里有同学,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怀孕的事处理掉,
肚子越来越大,麻烦就越来越大,大到最后谁也承受不起。他把想法对陈小菲说了,
但没说流产,只说到外面躲一躲。
李学科说:“我们到省里去吧。”
“好吧。”陈小菲说。
陈小菲并没有指望能和一个大学生结婚,能恋爱一场就心满意足,本来她可以
不找李学科,可怀孕的事让她发蒙,她一个人没有办法解决这么大的事。离开了渔
歌村,娇蛮的她没有了任何优势,也就没有了任何主意。她想起小林说的话。小林
说分手可以,总得找个条件,否则自己太亏了,而女人亏不起。小林还说,不讲条
件就太便宜李学科了,男人得了便宜反而会看不起女人。她为难地说:“我——想
到乡……广播站去。”
李学科忽然觉得爱情就像一个人在欢歌笑语的时候一脚踩空,跌进了污泥浊水。
他换了一种目光审视陈小菲,痛苦地思索看上去这么清纯的村姑,为什么也俗不可
耐。但转眼间他又谅解和同情陈小菲,她那种环境里生长的,就是这素质,不抓紧
机会得到一点,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了。如果她年龄大一点,他说不定会以为她和他
谈恋爱是一个预谋。他什么也不说,说什么也没有用,一切都像在做梦,头等大事
是悄悄让陈小菲做流产手术,否则大家都没有面子,没有面子还怎么做人?一个人
如果连人都没法做,那还能做什么?
李学科和陈小菲从窗口溜了出来。他跑了一段路,转身回到李老师和薛老师的
窗下。他看到他们愁眉苦脸、坐立不安,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快跑吧!
就这样不辞而别,他们会惶惶不可终日的!他和陈小菲跑到路边,想搭便车,看见
一辆车睁着明亮的眼睛由远而近,高兴极了。他们用力挥手,又突然发觉这辆车不
能搭,慌不择路地退到光束的外面。他们在路边的树丛后面没头没脑地抱着,这样
的抱法是无助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生离死别。
司机看见了李学科和陈小菲,略微放慢速度,等乡长高立志的意见。高立志全
身一震,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做了一个似有似无的手势。司机的余光
看见了,脚踩了一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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