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59年8 月10日,周三桥在这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里降生。这个日子,我是从三
桥的墓碑上知道的。但三桥的妻子说,这个生日并不准确,只是瞎估估而已。然而
对三桥,无论活着或者死后,这个日子都不重要。
三桥没有任何显赫的家族背景,按照当时流行的说法,是祖上三代贫农,属于
根红苗正的那种。他的双亲也未表现出什么天生的异秉。母亲早逝,而他的父亲在
我早年的印象中,似乎总是一个人住在村头的鸭棚中,伺候着一群鸭子。他的腰背
弯曲着,就像他的身旁那座低矮的鸭棚,从未像他的儿子三桥一样堂皇自负过。在
我离开我的故乡求学的第二年也许是第三年,三桥的父亲毫无声息地死去。而父亲
死后,为了丧葬费用,三桥与他的两个兄长大桥、二桥打得天翻地覆,以致直到三
桥不幸早逝之前,仍然兄弟不睦,路上遇见如同陌路之人。
三桥高中毕业后参加高考,却屡试不中,这很让欣赏三桥智力超群的乡亲们失
望。然而人们又宁愿相信这是天不相助,是命。这种解释雄辩让人无言以驳,并且
很奇妙地维护了三桥的荣誉。在以后的岁月中,每当我的同乡子弟名落孙山之时他
们都每每以三桥自慰:连三桥都考不中,何况你我呢?
按照三桥的父亲的构想,三桥高中毕业后,应该去学个木匠或者瓦匠或者其他
什么匠,就像我们村里绝大多数年轻人所选择的出路一样。三桥对此却不屑一顾,
对父亲请来的师傅王木匠嗤之以鼻。三桥说,你看我像个拎着斧头、凿子出去讨饭
的人吗?养鸭的父亲看不出三桥有什么远大前程,但面对雄赳赳的三桥,他又无可
奈何,只得闷闷地回他的鸭棚喂他的鸭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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