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99年,夏天。
三桥的最后一个夏天,是在范秋云对一只西瓜的惊喜中度过的。那是一只在棉
花地里疯狂地生长着的西瓜。
三桥和范秋云都没有想到当这只西瓜蔓上的惟一一只西瓜瓜熟蒂落的时候,恰
恰是三桥生命的最后的终结之时。所以,直到今天,当我为了写完这篇文字,而去
与范秋云聊天时,她仍然对西瓜表现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那粒西瓜种子是怎么进入棉花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怎么就那么发
芽出土无所顾忌地长成了一棵西瓜秧。这是一棵健壮的生机勃勃的瓜秧。
有一天,范秋云从棉花地里锄草回来,她惊喜地对三桥说:“哎,棉花田里长
了一棵西瓜,长得真肥!”但三桥显然对这棵身份不明的西瓜毫无兴趣。三桥不屑
地说:“你瞎咋呼啥?没吃过西瓜是不是?一棵鬼西瓜也让你这么激动?哼,还不
知道能不能生得出西瓜呢?”
但是,三桥的漠然并没有影响范秋云对那棵西瓜的兴致。
西瓜秧很蓬勃地长成了西瓜藤,并且在棉花地里蜿蜒游走,弄得女人很激动。
整个一个夏天,范秋云的期待仿佛都在那一棵西瓜上。每次从棉花田里回家,不管
三桥爱不爱听,她见到三桥的第一句话准是关于那棵西瓜的。她没有放过西瓜在成
长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她对三桥说,弄好了,说不定能结出一船西瓜呢,照那
长相再不济,也能收它个一箩吧。西瓜生长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由衷地欣喜。她在
这个夏天里,兴奋地向三桥报告着——瓜藤长得真快啊,它现在在棉花田里到处爬
到处爬啊,爬得又凶又野,爬得到处都是啊,爬得我心里都要发毛发慌了……我今
天只好把它们的头都掐了,不让它们把劲都爬完了……噢,它开花了……今天又开
了一朵,你猜几朵了?哈,你都不敢想,一下子开了18朵了,18朵,就是18个西瓜,
还不要用船去装?……
女人因了西瓜而兴奋,而三桥却无动于衷。女人让三桥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但三桥对那西瓜依然没有任何的兴趣和印象。
直到有一天,范秋云悲哀地告诉三桥,那瓜蔓上的花一朵一朵地谢了,但大多
是只开花不结果的,所有的花都谢了之后,只剩下惟一的一个瓜纽了。那么健壮的
瓜藤,怎么只剩一个瓜纽了?
范秋云伤心得都快要哭了,三桥才说,好,好。范秋云不明白三桥为什么说好,
还以为他幸灾乐祸,就表现出少有的愤怒,差点与三桥吵起来。但三桥很快就让范
秋云怒气全消。三桥说这是好事啊,这是西瓜在实行计划生育啊。你想18颗西瓜的
劲都长到了一粒瓜上,那瓜还得了,那一定会长成瓜王的!你怎么会想不明白?
范秋云头脑不笨,也懂得一点优生之类的知识,经三桥这么一说,立即释然了,
并且转怒为喜,把对西瓜的所有期待全部寄托在那颗独子西瓜上。那一晚连在床上
与三桥做爱都显得特别的有劲,仿佛要再造出一个儿子般的激情投人。
于是,范秋云又一如既往地每次都满怀希望地下地去,每次从棉花地里回家又
开始兴致勃勃地向三桥汇报那颗像独生子女般宝贝的西瓜的生长情况:它现在有小
孩子的拳头大了……它有小碗大了……这两天长得特别的快啊,它现在像你们学生
玩的篮球大了……瓜儿有锅盖那么大了……最后女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就激
动地将描述变成了赞叹,哎,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西瓜啊……
范秋云痛苦而且懊悔地对我说,我真没有想到,那颗西瓜熟了的时候,三桥的
命数也定了啊,西瓜熟了,他也就走到尽头子……,要晓得这样,打死我我也不会
让它长出来的。我怎么知道呢?我真的……真的这辈子再也不敢碰西瓜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