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99年7 月12日。早晨。
在这篇可能名实不符的祭文中,我们将不得不提到这个日子,尽管它像三桥的
出生的日子一样平淡无奇。
这天早晨,三桥将自己的老婆范秋云狠狠地揍了一顿,揍得女人起不了床。早
晨的喇叭里,村干部正在一遍遍地强调此次棉花治虫的重要性。三桥一边听着,一
边去寻找药水桶。三桥对着女人骂道,不就打药水吗,多大的鸟事!
三桥也不理女人在床上的痛苦呻吟,背起药水桶,划着范秋云每天要划着的小
船,平生破天荒第一次去棉花地里打药水。
这次家庭暴力的起因就是因了那只西瓜。凌晨时分,范秋云在床上将三桥弄醒。
她说,三桥,那只西瓜熟透了,熟得不能再熟了,再熟就过了。三桥朦胧地“嗯”
了一声。女人又说,田里的虫子又起来了,这次厉害得很,要不就会闹翻天了。三
桥究竟有没有听,只有天知道。女人见三桥没反应,就半抬起身,搬住三桥的半个
肩膀摇道,哎,三桥啊,今儿我去地里打药水,你说,要不要将那只西瓜给抱回来。
我本来想等女儿回家再去抱它回来,但我这几天总提心吊胆的,生怕长到今天,被
人家偷走。
女人的口气里甚至已经是一种熟透了的西瓜一样的甜蜜的感觉,一种快要收获
的幸福漾在她的心中。
然而,三桥那天早晨却没有从女人那里分享她的甜蜜和幸福。三桥那时只想着
睡觉。三桥夜里没有睡好。昨夜天气太热,没人打牌,三桥手痒痒的,很没趣。可
是又热得睡不着。三桥孤魂似的在村里转了大半夜,回到女人的床上时,又被几个
可恶的蚊子骚扰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老婆弄醒。三桥就气不打一处来。
三桥勃然大怒,我X 你妈,你们家八辈子没吃过西瓜,是不是?一只鸟西瓜,你唠
叨了一个夏天!你真是他妈的毛病!你有没有完?
三桥显然无法体会女人像热爱自己的女儿一样的对那只西瓜的热爱。他的劈头
盖脸的一顿臭骂,让女人伤心欲绝。女人一个夏天的因了那只西瓜的美好心情,现
在被三桥扯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女人的愤怒与委屈此刻无法控制,变得铺天盖
地。
女人首先冲着三桥大吐了一通苦水,三桥也不接茬,也许是他觉得女人说的不
无道理,也许他还是只想着睡觉,反正他没理女人,闭了眼睡觉。三桥的这种沉默,
让女人不得不将愤怒和痛苦逐步升级,她开始列数三桥的种种不是——女人说,不
知道你是哪条懒虫弄出来的。你看你们那破学校里哪个像你这样吊儿郎当的,好吃
懒做?从孙齐那老狗日的开始算起,哪个不是拼了命地顾家?孙齐好歹是个校长,
30多年的公办,他哪个假期不下地干活?
女人说,你以为你是天字第一号聪明啊?你说人家李名怀是傻蛋,可人家不比
你傻到哪里!不错,李名怀是不会教书,学生考得总是最差,但他不呆啊。你看看,
家哪天不是半夜起来磨豆腐?全村人都吃他家的豆腐!他家的豆腐作坊好得很,你
说他呆?人家早公办了,哼,你呢?你说张阿扣账也不会算,还在教算术,标标准
准的误人子弟,但他会养鸡啊,他能算得清养几只鸡赚多少钱啊,你看他家的鸡养
得多好……
女人说,王得宝比你晚了三年教书的,你笑人家话都说不清,还结巴!那一年
你为了一个烂货,把人家打出了学校,打掉了人家两颗门牙,可是你看人家现在不
是出息了?全村哪个比他阔?人家全家户口早买到城里去了!孙齐说,只要王得宝
出二十万,你们那破学校就要更名为得宝小学,到时王得宝保不准愿意的话,就是
得宝小学的校长,你看你还能傲气?傲气你走人啊?你能有这本事?将你那破小学
更名为三桥小学?你那一年为了周春香那婊子与王得宝大打出手,你看现在呢,人
家王得宝养了一窝小情人,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嫩皮细肉的?你周三桥能有这能
耐?你有这能耐我也不需要下地打药水了,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惜啊,你也只配
干干周春香这样的老婊子,比你还大了七八岁,那种烂货脏货,你也不嫌丢人?…
…
女人说……
女人还想再说时,她没有注意到三桥脸上的那条刀疤在熹微的晨光中已经隐隐
隆起,黑里透红,红里透黑,红黑相交。三桥抽出了那只平时极少干农活的大手,
在越骂越起劲的女人的脸上狠狠地抽了几下。然后一脚将女人踹到了床下,一顿拳
打脚踢,把悲愤交加的女人揍成了一团烂泥。
三桥不理睬女人的嚎啕与呻吟,他知道女人肯定是几天爬不起来了。三桥饭也
没吃,背起药水桶,拎起药水瓶,平生第一回去棉花地里替自己的妻子剿灭害虫。
三桥的愤怒将继续在它们的身上进一步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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