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99年7 月20日,晚上。村前大坝,水闸上。校长孙齐的一段讲话。
校长孙齐在这样一个时刻遇到偶然回乡的我,三桥的死亡让我们在那一刻凭栏
而立。即使是晚上,星光下,仍然可以感觉到油漆过的栏杆仍是新的,朱颜未改。
三桥啊,这人命太硬!太硬,则易折。你说不是?打药水,多大的鸟事?我这
把年纪了,哪一年我不下田打药水?没事!嘿,三桥呢,平生第一次摸药水桶,那
么强壮的一个人,他居然就中毒了,居然把条小命玩完了。你说,这不是命吗?真
是命该如此啊。
有点点的萤火在坝上飞舞,坝的两边,夜色朦胧,水平浪静。这是乡村才有的
宁静,它让你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
孙齐接着说,我去送他时,看了真心酸真难过。三桥停那儿,你简直不相信他
已经死了。身上要穿走的一条长裤,还是坏的,上面好几个烟头烫出来的洞,范秋
云被三桥揍得还没有能爬起来,躺在床上,哭得都快死过去的样子。我问她有没有
好一点的裤子,她说真的没有,一条也没有。学校的抚恤措施?学校能做啥呢?首
先,三桥的死,跟教学没有关系;其次,这次放暑假前,能把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
发了,已经是挣了老命;再说他还没有转正,还是个民办啊。这次,我还是做了主,
我们学校出了200 元,大家每人又凑了点,是不多,大家都很困难。但这次,最仗
义的还是王得宝,送去了2000元,外加一条毛料的新裤子,总算没有让周三桥穿着
破裤子上路——你知道,三桥曾经打落了人家两颗门牙啊,那是毫无道理的!王得
宝至今装的都是假的,这你也知道的,但王得宝送去的是两千块啊,换了别人,不
放鞭炮已经算客气的了,是不是?
那么雄壮的一个人就这么去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三桥这人啊,挺可惜的,
好好的一块材料,硬是被他自己糟蹋完了。
这真是命啊。
校长孙齐再一次强调道。用命来解释三桥的死,让我无言以对。孙齐的惋惜唏
嘘像我的乡亲们一样真诚而没有丝毫的做作。
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我们的校长孙齐在夜色里已经显出了一种明显的苍老,
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老人的样子了。
不过——孙齐指着脚下的这座闸门接着说——三桥这个点子确实好,这闸门往
这中间这么一开,立马顺畅了。以前总觉得堵得慌,而且整个是流年不利,学生连
年考不取啊,你说急人不?你不要一脸狐疑,我也是一个不讲唯心的人,但你不信
不成啊,这闸一开,第一个考走的就是三桥的女儿,今年高考成绩没出来,好像也
不错,这你怎么解释?这是不是三桥对全村的一个贡献?我知道你不信,但大家都
是这么想的。
我并不想拂逆孙齐以致全村人的信心和愿望,三桥死矣,讨论他是否拯救了全
村的下一代也毫无意义,所以我对着校长孙齐,只好频频颔首。
两天后,当我离开故乡时,孙齐校长来送我。我当时正在村前的大坝上,等候
每天准时往返的小客轮,孙齐匆匆赶来,他送给我一样东西,用了牛皮纸卷着,严
严实实。孙齐的神情很急迫,似乎很怕我的拒绝。我接过那个牛皮纸卷,他让我离
开村子时再打开。我会意一笑,我说,好吧。孙齐于是很感动也很轻松地与我握手
道别。
像20年前一样,客轮在我们村口只停留两三分钟。孙齐于是急急地催促我上船。
我登上客轮,客轮在清晨宽阔的大河里慢慢悠悠地向前开去。河水卷着浪花,向埋
着我的乡亲们的两岸河堤拍去。在那里,在水边的黄芦和堤上的杂树的掩映下,新
埋着我的同乡周三桥。我去看他时,尽管他的新坟仅仅才不到十天,但已经有新草
茸茸地萌发于他的坟头。那一天,当孙齐和我们的村落都在我的视野中渐小渐远时,
我打开了那个严严地卷着的牛皮纸包,我发现果然正像我所预料的一样,图穷匕首
现。纸包里正是那把让三桥的鼻子差点搬家的匕首,它在三桥的脸上曾经留下了无
法磨灭的伤痕,那条伤痕现在已随着三桥的消失,而永远消失了,没有消失的只有
那把匕首。孙齐在这个时候急切地将这把匕首还给我,真是恰逢其时。孙齐还有什
么更好的办法来处置这把锋利得令人心慌的匕首呢?
在昏暗的船舱里,那曾经喋血的刀刃发着幽蓝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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