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99年7 月12日。下午,五点以后。
三桥喷完了最后一桶药水,他离开了自家的棉田。他撑着船,尽管头昏眼花,
但三桥还是比早晨出去时顺利得多地通过了村口的船闸。
三桥搬着那只西瓜,踏进自家的院子。
在进入家门时,他一个踉跄,脚在门槛上一绊,结果他手中的西瓜脱手而出。
跌落的西瓜在三桥跌倒之前轰然炸开,血红多汁的瓜瓤四散飞进,三桥的堂屋
里墙上地上家具上现在全是红红的瓜瓤和黑黑的瓜子了,屋子里弥漫着甜蜜的令人
眩晕的气息。
三桥一脚踏进遍地的瓜汁,他努力想保持好自己的平衡,但摇晃了几下,还是
砰地摔倒。摔倒在地的三桥,他的嘴上沾上了新鲜脆甜的瓜瓤。
三桥咽下那口瓜瓤,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爬了三次都跌倒了,瓜汁横流的地
上太滑了。
范秋云躺在床上,仍旧在呻吟。她知道三桥回来了。接着她听到了堂屋中的
“砰”地什么东西的炸裂声和闷闷的摔倒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快也闻
到了散发进来的甜甜的西瓜味。
西瓜!西瓜炸开了!女人猛然想到了那只西瓜。
女人挣扎着爬下床。她扶着墙,挨到门口,她看到了在瓜汁中想努力爬起来的
周三桥。
女人身上到处都在疼。她看到三桥跌得不轻。三桥在地上的狼狈,让挨揍的女
人心中觉得了一种暗暗的解气。但当她看到三桥的脸色时,女人忽然意识到这是典
型的农药中毒症状。
她无力但却是紧张地说,三桥,你,你中毒了?快,快起来。
三桥在地上看着范秋云,他觉得自己这样子太他妈可笑了。他一咬牙,终于摇
摇晃晃地爬起来,他浑身上下沾满了瓜瓤和瓜汁。三桥觉得浑身无比的难受,像火
烤着一般。但三桥仍然想在女人面前摆出一副丈夫气概,他冷冷地看着女人,他说,
放屁!我?我会中毒?
范秋云急切地说,你不要嘴硬了,快去看医生吧!
狗日的瓜!三桥骂道。
三桥也不理女人,他蹒跚着走出院子,在自家的码头上,他将身子埋进水里,
洗尽了身上的西瓜汁。他回到家,范秋云早已给他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他换上。
然后一头躺到床上。
范秋云看到三桥的脸色乌青发肿,而那条刀疤却惨然发白。她哭着说,三桥,
你……你快去看看医生吧。
三桥对着范秋云瞪着眼睛骂道,闭上你这乌鸦嘴,我死不了!
三桥掏出一支烟,点上。
但他刚吸了一口,他就感到不对了。他感到自己的下身热烘烘的,大便小便都
已经失禁了。
三桥是聪明的,这个时候,他终于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忽然明白他已经
不能控制他自己了,他躺在床上,发现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转动,他正在发疯地向
上飞升或者向下坠落。他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就抓不住自己了。他惊恐地对范秋云叫
道,快,快喊救……
这是三桥在这世上最后的话。三桥没有说完“救命”两字,已经浑身开始抽搐,
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他的双手紧抠着胸脯,在地上滚个不停。
范秋云一看也吓傻了。她呆立了一刻,才急忙想起往外跑,但她一松开扶着墙
壁的手,她就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她亲手培育起来的那只西瓜的汁液之中。被三桥揍
散了的身体,在瓜液淋漓的地上,丝毫也不听使唤。无力爬起的范秋云只能趴在地
上,绝望地向外呼喊——救命,救命啊……
邻居终于听到了范秋云嘶哑的喊叫。他们冲进三桥家门,看到了在地上挣扎的
范秋云和周三桥,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们弄明白怎么回事后,赶紧去找赤
脚医生周春香。
周春香正在牌桌上打牌,手气不错,下午赢了不少。找她的人好不能容易才找
到了她。她一听三桥农药中毒,将牌一推,爬起身来就走。她边走边麻利地吩咐那
些牌友,快,备船!开到三桥家码头!
但当周春香踏着西瓜液汁,走进房间,看到躺在地上的瞳孔放大、口吐白沫的
三桥时,她实际上已经明白,一切都晚了。
船很快就开到了三桥家的码头。周春香指挥着大家将三桥弄上船,范秋云发疯
一样地往船上爬着,大家只好也将她抬到船上。穿出闸门的船开足了马力,风一样
地向镇上开去。船上,周春香手忙脚乱地做着她可能做到的对三桥的抢救措施。但
三桥终于还是在送他去医院的路上死了。
三桥在开往镇医院的船上断气时,周春香看了看表,当时是1999年7 月12日下
午6 点56分。
四分钟后,他们听到轮船在他们身后的村头拉响了汽笛。
这一天,一向准点的客轮晚点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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