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兵城够气派,够独特。它不同于其他夜总会那种霓虹闪烁,豪华却显俗气。
它的正门上方是一显示战争场面的浮雕,古朴而庄严。左右是一些战士的石雕特写,
他们头顶钢帽,全副武装。进门时,有四个身着军装(当然是没有帽徽领章)的女
服务员引导。到了大厅是一棵棵仿造的参天大树,绿藤绕其间,整个一热带丛林的
模样。大厅的中央是一些嘉宾台,约有四十台,大厅的正面是一大屏幕,可以唱卡
拉OK. 看到这儿,我心情非常愉快,拍了拍何人脊的肩说:“人脊,你小子真他妈
的有本事,居然把电影公司最大的影院搞定了,嗯,只有电影院才有如此气派的大
厅,签了几年合同?”说到这儿我才想起这项目全权委托人何人脊,这一段时间我
主要精力放在绿色食品计划上面,还没有来得及过问此事。
何人脊一脸得意看着我的嘴巴说:“签了三年,每年才三十万房租。”
何人脊这小子就是这么一个人,干吗不看着我的眼睛说,眼皮总是微微抬起,
眼光也就低了一寸。原来他可不是这样,我们曾是战友,退伍后,他开公司,我也
开公司。两年后,他是在生意上一次彻底的失败中被我救起。那一次失败是他一次
赌注似的冲锋,这小子当时火候还是不够。这也难怪,我当连长时,他只是我连的
班长。一次攻击敌暗堡不成,他居然抢过喷火器射手手中的火枪,自己想冲上去,
结果被副班长拖了回来。这事刚好被我在望远镜中看见。回来后被我骂得狗头淋血。
我说你他妈想光荣早点说,老子降你成战士,你他妈的先光荣了,你班里十几号人
谁带。骂完了,我又把他拉到一边私下说,你妈要我照顾你,我是按原则行事,尽
量帮你,你是个班长了,不要以为你死了,你们班里就找不出班长了。当然让你冲
锋的时候,你也得冲,子弹找上你,我也没办法,军人该献身的时候,准也挡不住,
你妈也不行。记住最好的军人是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再干掉敌人。我唠唠叨叨了十
分钟,为的是他妈和我妈一个厂里工作。他死了,我不好给他妈交待。
这小子怎样交待也枉费心机,一干仗,班里战士一光荣,又红了眼,冲了上去,
那时候我也红了眼,只晓得赶快干掉那些狗娘养的。这些敌人的确有狗性,专门钻
洞洞,不与老子们正面干仗。气死老子了,还管他妈和我妈一个厂,不好交待算个
尿。
不想这小于做生意也改不了这德性,没有摸清楚就把资金全压了上去,结果全
赔了。八年前,我是从法院的被告席上把他领回来的,我告诉法官,您不用判他了,
判他该还十万元,他也没有。他欠的十万元我还。当场我要手下拿出一皮箱,内装
十万现金,给了告他的人。从此何人脊这小子看我就不像原来那么随便了,一口一
个老总,一副忠臣的样子。
“不够,不够,应该签十年。”我看了一眼何人脊。见他不再十分得意,又说,
“就是不搞娱乐行业了,这么大的地方,搞什么不行?”
何人脊一口一个老总说得对,说得对,一边又介绍说,小包房有二十间,中包
房十间,大包房五间。
去包房看看吧!一看让我怒从心来。只见每个包房门上都有房号,房号不是用
数码,也不是其他有什么水晶宫啦,红荷啦之类的,他是用炮兵连、通讯连、步兵
连、坦克连、防化连等等来命名的。我说何上尉同志,你怎么不用女兵连啊!
何人脊也许意识到我有点不对,忙说:“老总,这是和董事会的几个人商量了
的,上次,打电话向你汇报装修情况,你又不听我讲完,说我说了算。”
“有没有女兵连包房?”我不听何人脊的,眼一横杜鹃红。我横杜鹃红的意思
是,我没有过问,你是过问了的。
杜鹃红见我这样,忙对何人脊说:“何总,女兵连我看还是换了吧!
何人脊说:“好的,好的。”
何人脊很不自然,他显然被杜鹃红耍了小花招,杜鹃红这样说,是推脱她的责
任,仿佛这事她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她没投赞成票,她实际上否认了何人脊董事
会商量一说。
“就去女兵连包房。”我一摔手朝前走。
杜鹃红快步超过了我。引路。
进了包房,很豪华,看得出这是一个大包,房内有34寸彩电一台,VCD 、功放、
音箱一套。墙上是一些丛林浮雕,皮沙发面向彩电围成一个半月形,半月的后方是
可以坐十人的大餐桌。餐桌的左面是一橱柜,里面放满了各种酒和饮料。
我坐在沙发上说:“小杜,今天你怎么不穿军装呢!你是女兵嘛。”
“老总,我曾是女军官。”
“女军官?你今天就当一下女兵,一会儿台商来了,你就在这儿服务吧!”
我不管杜鹃红怎样反应,抬手看了看表说:“人脊,台商就要到了,你去大厅
接一接。”
何人脊走后,杜鹃红说:“老总,老总,你可别这样。”
我不吭气。
杜鹃红急了,说:“明天一定撤掉女兵连。”见我没反应,又说,“萧哥,看
在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你放我一码吧!”
我还是没有反应。
杜鹃红不吭气了,她坐到餐椅那边,一副认命了的样子。
一会儿,我耳边响起了一个不急又不躁有点儿像拉家常的声音:“老总,我后
天要请一个假,我要给我哥扫墓去。”
我就知道杜鹃红没有这么傻嘛,她是绝对不会甘心当服务员的,她这时候提她
哥,可谓一击而中,她知道不管她犯多大的错误,我都会看在她哥的面子上放她一
码的。她是个聪明人,从来不多用他哥的名义,正面地来对付我,她也不会犯很大
的错让我来因她哥而原谅她,她知道以他哥的名义只能犯一次最大的错,而这错是
她离开我拔地而起自创事业的机遇。她明白我会因她哥而原谅她时,我就没有欠她
家的情了。她很聪明从来不犯大错误。这也就一直让我欠着她家的情。她家的这个
情太重了,就是她用手段搞走我的半壁河山,我也会原谅她,让她拿着我的半壁河
山独立出去,这样也许我反而解脱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打公司的歪心眼,至少我还
没有证据。
那年,他哥拖着最后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我只有一个妹妹,你一定答应我
照顾她时。我就知道,只要我活着,她的命运将和我连在一起。我没有找她做妻子,
是因为小时候我总是看见她翘着小屁股,在院子里拉屎。虽然我回家乡看见她时,
她已是二十几的大姑娘,而且是一位英姿飒爽、楚楚动人的中尉女军官了,我也未
动心。她十岁时我就当兵去了,见到她时已是十年后,应该陌生些,但一看见她,
我就像看见自己的小妹一样。虽然她哥临终时的话,有点儿做媒的味道。因此,我
感觉对不起她哥。当然我见她时也没有告诉她哥临终时的话,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了
她,我非娶她做妻子不可。如果她不愿意倒罢了,要命的是她不可能不嫁给我。她
从小就崇拜我和她哥。就因为我和他哥当了兵,她才拼命考取了军事院校。真他妈
的要命,娶一个像妹的人在身边,太痛苦了。我的过人之处就是有先见之明,我知
道以我这种心态娶了她,是害她一辈子感情纷乱,也会害得我对另一种感情翘首张
望,我这,人就是理智,知道不能娶她,事不易迟于是我就主动出击,找了现在的
妻子罗淑碧,免得我娶了小妹还对着妻子这一类女人翘首张望,就像我喜欢翘首张
望敌人阵地一样,我必须攻克它。
听她说起她哥,我不吭气了,脸色一下暖和多了,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充满了
怀念之情。有了这种神态,杜鹃红这个人精她会看不出来?她是看出来了。她走到
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的确太聪明,从她的危机到解除危机就短短五分钟。她知道台商也许会在一
分钟后与何人脊、王经理一起进来。她必须坐在我的身边。
果然两分钟后,他们进来了。
杜鹃红首先站起来,在何人脊之前,说:“这是我们老总。”
在我与台商握手后,何人脊介绍杜鹃红是我的助理。台商没有握她的手,只拱
了拱手说:“好漂亮!好漂亮!”说完眼睛转了一圈,一副怪怪的样子。我知道一
般台商在大陆的助理,都是他的小老婆。
寒暄一阵后。台商叫他的手下抱来了一件精心包装了的礼品箱,说:“初次见
面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见我收下后,又拿出一个小礼品盒子,递给杜鹃红:“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杜鹃红收下后,就不见他再拿出东西。这台商只准备了两份礼品。他一定把杜
鹃红当成我的小老婆了。
台商坐下来后,一副尊重的样子说:“鄙人在大陆生意不多,还望老总关照。”
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说:“先生叫黄河,一定是大陆人吧!”
台商说:“是的,是的,我祖籍河南,我父亲是1948年随先总统蒋公到台湾的,
听说老总曾是军人,本人也曾是军人,您是中校,我是上尉,差得很远啦。”
我开玩笑说:“我们早生几十年,就在战场上见啦,我是共军,你是蒋军。你
们的蒋介石先生是个人才,我很佩服,跟军阀打很高明,只是打不过我们的领袖毛
主席,毛泽东主席。”
台商说:“蒋公先总统,我很佩服,他太厉害了,你们的毛主席更加厉害。”
我们就这样闲聊了半小时。看看台商要往绿色食品计划的正事上谈时,杜鹃红
的手机响了。杜鹃红接完后说:“老总,秘书长约你见面。”我问什么时候。杜鹃
红说秘书长说现在。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转头对何人脊与王东方说:“何
总,你们好好地招待黄先生。”然后与台商又一阵寒喧,就走了。
这是我与杜鹃红设计好的,第一次见面不能与他谈项目,这样我就主动,这样
也显示了我们公司有能力单方面完成工程宏大的绿色食品计划。台商如果真心投资,
我们好要一些价。至于是什么级别的秘书长找我,台商是不会知道的。中午与市府
秘书长交谈了三个小时,从他透露给我的信息,我对这个巨大的工程充满了信心。
你想这几年城市人口猛增,而供应本市的副食品基地却严重不足,所以市里准备在
八十公里外的A 县建绿色食品基地。这个县是国家级贫困县,我们公司如投资一千
万,可以得到国家相应的一千万投资,还可向世行贷扶贫资金。这是个上亿的项目,
利润是较稳定的。这个稳定就是这几百万人的城市,是我取之不尽的利润。而现在
要我从公司抽调一千万是不可能的。我的博士集团公司看起来是省里最大的民营公
司,其实现在我的几个骨干分公司已经非常难过。要不然我也不会抽调所有的流动
资金搞这么一个老兵城娱乐公司。特别是我的汽车翻新修理公司,由于这几年对汽
车走私的打击力度加大,致使我的这个公司面临倒闭。虽然先后成立了配套的进口
汽车配件公司和进口小车汽车修理公司来补救,但效果不是很好。本来我想关闭这
个公司,但一时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这个汽车翻新公司是我博士集团的有功之臣,
这是我最早经营的公司,可以说它是我起家的老公司,就像军队光荣的老部队一样。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座城市的进口小车,大部分出于这个厂,至于车执照,当然
是我的战友们帮忙。他们现在都是战斗在公安、交管等部门的要害位置上。他们中
有不少人,现在还开着我搞来的小车。要是绿色食品计划成功了,我就可以关闭博
士汽车翻新公司,那几十个有功之臣也用不着被辞退。我这人说到底还是重感情的,
从理智上来讲,我早就该关闭这个公司。这个公司以及配套的配件公司和修理公司
每年亏损二十万。亏损不大也是我没有下决心关闭这个公司的原因。当然更多的原
因是那几十号人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到最后关头,我还不能抛弃他们。
这个绿色食品计划我已想好了,总公司还可分别从珠宝公司抽五十万没问题,
从老兵城娱乐公司这一星期的营业来讲,一个月抽回三十万是没有问题的。然后再
从博士度假村抽二十万。一百万凑得起。但九百万的缺口就得想办法了。为此台商
要投三仟余万台币才够,这个台商是否有这个实力尚不知道,只有想办法凑足一千
万,才能得到政府的一千万,以及世行的扶贫贷款。真到了那时,这个基地就成了
摇钱树。
杜鹃红不知想些什么,脚轻点了一下刹车板,后面的一辆小车轮胎发出了紧急
刹车与地面剧烈的摩擦声音,然后左打方向盘掠过我们的奔驰车身,丢过来一句话
:“你疯了!”
这句话当然是骂杜鹃红的。车正在立交桥的高速道上,前面空无一人,也没有
车,刹什么车嘛,难怪要被后面的车骂。
杜鹃红被骂,脸色虽未变,心里肯定憋足了气。她干脆把车熄了火,停下来不
走了,引得后面的车一辆辆按响喇叭,轮胎还带着呼啸的声音,这些车过一辆,车
里的人就骂开了,这车,他妈的人疯了。可一扭头看见娇好的杜鹃红,又把脏话咽
了回去。
我说,小杜怎么了?谈恋爱失败了。我想开她一句玩笑,其实我知道她是在生
我今天当着何人脊的面不给她留面子的气。她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不错,只有在我高
兴的时候,她才爱耍一下小妹妹脾气。她今年也不小了,三十五岁的人了,可她的
身材还是年轻人一样的婀娜多姿,脸极有表情的白里透红,保养得相当好,以至让
见到她的人都说她不到三十岁。
一个交警出现在窗口,敬礼后说:“同志请出示证件。”
杜鹃红扭头一脸傲气地说:“我的证件忘在你们大队长东方赤家了。是不是要
我打电话请他送来。”
这个小交警根本不买她的账,非要看证件。杜鹃红不理他。交警拿起对讲机对
他的同事说,A 区高架桥上有车严重违章,要拖车来把车拖走。并开出罚单说:
“同志,根据交通法规第二十一款,你严重违章,吊扣执照半年,请出示驾驶执照
和行驶执照。如不能出示,我们将把车拖走,请于三天内来四中队接受处理。”
其实杜鹃红有驾照的,拿出来给小交警扣压,可开车走人,明天再从他们队长
手中再拿回来就行了,何必找麻烦呢?但杜鹃红今天好像就要他拖车,不拖车好像
不舒服一样。
拖车一会儿就来了,交警说请下车。杜鹃红说这高架桥上我们怎么走,一起拖
了吧!小交警还真的指挥拖车来拖。拖车开到我们的前面,屁股下伸出两个带胶皮
套的大夹子,夹住了我的奔驰车的两个前轮胎,一开电钮,前胎升了起来离地面约
二十公分高,一挂挡,开走了。
杜鹃红一脸涨红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我面前丢了面子,脸对着我,眼睛却斜
视一边看着车窗外。这样子让我觉得好玩,她本黑得发亮且圆得可爱的眼睛珠子,
由于斜视,只有半边儿挂在眼角边,使白色的眼膜比平时多了一倍以上,那白色的
眼膜上还若隐若现地呈现出一些微细粉红的小血丝,呈网状。原来美丽的黑眼珠下
面还有这么多的秘密,如果她不是被气得发疯,她是不会面对一个男人而又斜视他
方的,这白多黑少的斜视,暴露了美丽的眼睛下的缺点,虽然这缺点谁都有。谁都
有的缺点,也许就不是什么缺点,但把它暴露在一个她喜欢的男人面前,又是她不
应该的,即便是在气得发狂时也应该注意。我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白多黑少地
看着什么,这让人感觉到再娇媚无比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美到那儿去。当
然这种失态,她是不会很久的,当她美丽而油亮的黑眼睛渐渐黑多白少时,她看着
我的眼睛,她的脸没有动,因为她一直面对着我,我的眼睛接收着她那双会说话的
黑眼睛发出的亮光,她让我感觉到她美丽无比。她美丽地看着我,并且对我说,今
天,一不交执照,二不交罚款,三请他们队长亲自送我们出来。我知道她有这个能
力,那个大队长,曾与她是一个部队的。
我说小杜,算了,在一个小交警面前显威风,你的水平也太低了吧!今天,一
要交执照,二要交罚款,三不要惊动你的战友了。
“我不。”杜鹃红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地贼亮,没有泪却闪烁着润润的光泽。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长大,这些还用我教你吗?如果你想让你的大队长朋友永远
只混到大队长这个职务,当然你还可以再过分一点,要总队老方过来接你,你不更
够威风吗?人的能力嘛,不是显示给小人物看的嘛。
见她气还未消,我又说,“按我说的去做,小交警也是执行公务,这么一点小
事,我们就公然这样夸张地践蹋法规,这是有水平的人干的事吗?你说交警部门什
么活最累?”杜鹃红说:“在十字路口的岗亭值班最累。”我说:“那好吧,过一
段时间就要你的大队长朋友告诉这个小交警,他工作很出色,组织上准备锻炼他,
要他站岗指挥过往的车辆去,吃他几个月的汽车尾气,够毒了吧!够消气了吧!人
啊,干事就是场面看起来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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