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5 点钟,平安妻子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一家小商店的门口,这是在市郊
的一个偏僻之处,她费了半天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她向四周看看,在她的左边有
一排排的新住宅楼,在她的右边是一些商店和娱乐场所,但是这一切对于她来说,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要拿到钱,这样她就不会为欣欣的换血发愁了。正是这样
的结局鼓舞着她来到这个离家很远的地方的。她看到了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他说
他是平安的朋友。马德里来到她面前,他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说,我把钱
放到了一个保险的地方,在这地方给你钱是很危险的。平安妻子因为刚刚经过了一
个多小时的路程,她的脸上显得很急躁,她说,怎么跟特务接头似的,这么复杂。
马德里解释道,平安把钱交给我,我要保证它安全地交到你手里。平安妻子说,好
吧好吧,我们快点去拿钱吧。
随后他们就沿着马路边向东走去。在走到一个电线杆下时,平安妻子急匆匆的
眼神中出现了一个胖男人和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因为男人的身材和自己丈夫的身
材差不多,所以她多看了两眼,但是这个男人跟自己身边的这个自称是平安朋友的
男人一样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而且这个胖男人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这个男人让她
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因此她的脚步就有些慌乱,偏偏这个时候马德里停了下来,他
走到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旁边,说道,我买一份报纸。马德里故意不看平安,他掏钱
的动作十分缓慢,他要给平安足够的时间看到自己的妻子。平安的妻子可等不及,
她的胸中有一棵烦躁的树在摇曳,她走过来催促马德里,你买报纸怎么跟生孩子一
样慢,我女儿一个人在家等着我吃饭呢。马德里看了看平安,平安的脸就跟刚在冰
窖里冻过一样,是青紫色的,他笑了笑,拿着报纸,和平安妻子继续向东走去。
平安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妻子,而且还是和马德里在一起,他不知道
马德里在搞什么名堂。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又老了许多,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他一直
低着头,尽力避免和妻子的目光相碰,实际上妻子的心思没有在他身上,她只是多
看了他两眼罢了。妻子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套裙,这是许多年前他为她买的。他看着
妻子的背影,眼里不自觉地感到有一丝风在吹。林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平安
没有回答。
马德里走进屋子时,头是高高抬起的,他不屑地瞟了一眼平安,他把脚步跺得
声音很大,这一切都表明了他的心情是高过平安的。平安像个虾米坐在沙发里,他
没有开灯,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马德里的脚步声就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马德里打开了灯,他还吹起了口哨,几天来那那不相认的痛苦暂时得到了缓解。他
刚要点着一支烟,突然眼前飘起了一团云朵似的黑影,他的手晃了晃,烟掉到地上。
他看到平安正怒目而视着他。他沉住气,拣起烟,笑着说,最起码我有胆量说我想
自己的女人。
平安没有说话,举起手,给了马德里一个耳光。
马德里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片刻,随即也还以颜色,给了平安一个耳光。
之后他们站在当地,对峙着。马德里首先感到了眼睛有些累,他退后一步,坐到沙
发上,说,我累了,跟你老婆跑了大半天,你得让我休息休息,再跟你比试比试。
平安站着没动,他的气还没有回到他的肚子里,他还在他的眼睛里、鼻子里、
头发上蒸腾缭绕。他斥责马德里的行径,你的做法太离谱了,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因为她毕竟是我的老婆,虽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马德里说,我就是看不惯你那种无情的样子,好像我在感情方面多么幼稚似的,
我看你比我强不了许多,你是个软弱的家伙。我想我的女人,我有胆量去和她会面,
虽然她也认不出我了,可是我有胆量去面对这件事,不管危险有多大。我觉得你很
虚伪,这是我以前没有看出来的。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但是你
在你老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在马德里说这些话的过程中,平安没有阻止他,也许他在反思自己的做法。他
低着头。
马德里继续说,他越说越有一种义气在胸中激荡。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你故意策
划好的,以便找一个借口好躲开你的家,可是你不应该把我也拉上。
平安辩解道,你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没有想到会杀死人,更不会想到会落到这
种地步,我也没想把你拖进来,这一切都是我们无法避免的。
你女儿的病也是无法避免的,可是你好像已经厌倦了,十几年来我没有听你说
过任何厌倦的话,但是我现在才看清,你对你的生活感到厌倦,你想逃避。
平安否认道,我没有,我说过我爱我妻子和女儿,我爱她们胜过爱我自己。
你错了,如果你爱她们你就应该不离开她们的左右。
平安无奈地说,我没有办法。
你这是在找理由,女儿一次次的得病和一次次的治疗让你觉得痛苦的无穷无尽,
所以你借这次机会和旧生活告别,你难道就没有想到你老婆和女儿现在过着什么生
活?马德里义愤填膺地说。
平安的精神好像是被风化了的岩石,一下子成了粉尘,被风吹到了空中,在空
中飞扬和消失。他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马德里说,如果你后悔了,我现在就陪你去见你老婆和女儿,你知道你老婆是
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她希望你早点被警察抓住,你去不去?
不去。平安有气无力地说。
马德里看到平安已经无药可救了,他站起来,狠狠踢了平安一脚,他听到他的
脚在平安肥胖的身体上“嘭”的响了一声,就跟踢到泄了气的皮球上一样。
再次和林华漫步在傍晚的余晖中,平安显得心事重重,他的每一次解答都让林
华莫名其妙,于是林华担心地问他,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我感觉我的胳膊在
颤抖。
我没病。平安说。
不对,我的感觉不是这么说的,你肯定有什么心事,你不相信我吗?她的黑色
镜片在暗淡的光中晃动着,她的脸朝着平安。
平安知道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脸,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觉得在林华面前他是无法掩
饰的,就像她是个眼光敏锐的正常人一样,于是他说,是的,我有心事,我无法忘
记以前的事情。
是什么使你想起以前的,是你的女人来找你了?不对,你已经化了装,她认不
出你了,那是什么勾起你的记忆的?
我不知道。平安说。
让我来感觉一下。林华停了下来,她把搭在平安胳膊上的手拿下来,面对着平
安,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她摸出了他头上的汗。于是她说,你的头在出汗,但是
它不是你身体里的汗,而是你的心里的汗。你的心感到累了,你让它跑得太快了,
应该让它们休息一下,就像睡觉一样,让它们彻底地放松,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
何思想。
那不成傻子了?平安问。
是啊,你睡着觉不就是傻子吗?
我睡不着呢。平安忧心忡忡地说。
那是因为你的心还在跑个不停,所以它要出汗。
那我怎样才能让它停下来呢?平安焦躁地问。
杀死它。林华镇静地说,杀死它就什么都解决了。
平安低下头思考着。
这时候林华有了另外的建议,她说,我知道了你们在白天是怎么快乐的,但是
我不知道你们在夜晚是如何取乐的,你说过迪厅里很好,我想去。
平安抬起头,你不能去那里,你看不到,会被人踩着的。
你不是我的眼睛吗?林华反问道。
不行,我能够看到一双脚、两双脚、三双脚,但是我无法看到无数的脚,你会
非常非常危险的。平安摇着头。他还无法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
不,我不怕,再说,他们都有眼睛的,他们都能看到我,不会踩着我的。
平安没有办法,只好骑—上自行车,带着林华去寻找—个最近的迪厅。
一进入迪厅,林华的感觉就不管用了,她的耳朵里全是音乐的噪音,她紧紧拉
住平安的手,说,你可不能把我扔下,这么多声音会把我淹没的。但是平安根本听
不到她的声音,陡然而起的音乐开始在他的神经上滑行,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晃动起
来,他同样对林华大声说,我们来跳舞吧。林华同样没有听到,她站在原地,在庞
大的音乐声中无所适从。平安拉丁—下她的手,他们加入到了疯狂的人群中。林华
急得大声喊,我该怎么办?我不会跳。在摇曳的灯光中,平安看到了她慌张的面容,
于是他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这样,在平安的手牵引下,林华开始跳起来,但是她
显然无法跟上迪斯科疯狂的快节奏,她的舞步不一会儿就乱了套,她感到自己的脚
被人踩住了,她叫道,我的脚我的脚。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呼叫,包括平安,平安只
是感到她的舞步跟不上,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她的眼睛看不到,所以他很耐心地寻找
着人少的地方,尽量跟上她的步伐,,在所有的舞蹈者当中,林华是最为笨拙的一
个,但是她没有退缩,她紧紧抓住平安的双尹,她渐渐能够跟上音乐的节奏了,她
摇着自己的身体,晃着头,跺着脚,她仿佛看到自己像是一条鱼,在音乐的河水中
游荡。
一曲结束,林华胆战心惊地对平安说,这儿是不是跟前线差不多?
平安笑道,差不多,不过这儿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林华问,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平安解释道,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也是。林华说,我想感觉一下这儿是什么样的气氛,但是我没有办法,我觉
得好像我的耳朵也不管用了,我的所有的感觉都死了,你呢?
平安说,我也是。
林华高兴地问,那你还能想起往事吗?
平安说,不,我把它杀死了。
这时音乐从空中重重地落下,砸在他们的身上,平安拉上她,重新加人到忘掉
自我的行动中,从迪厅中出来,林华的脸色在明静的灯光中生动地闪烁着点点光芒,
她激动地说,我有一个想法。
平安问,你有什么想法?同样,他的表情也十分地轻松自如,暂时忘却烦恼的
兴奋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在他的心中闪耀着。林华还没有说话,眼泪就从她空洞的
眼眶中流了出来。眼泪的速度是极快的,这让平安有些手足无措,他急忙伸出手,
为她擦着泪水,他说,你想干什么我都会替你干的,但是你不要流眼泪,我害怕别
人流眼泪,一看到眼泪我就头痛。当然他没有说为什么他会无缘无故地头痛。
林华也没有问,她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无暇去感觉平安的内心,她急忙擦
着脸上的泪水,但是她越擦越多,她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平安无奈地说,我低下头,不去看你的脸就是了。他果然低下了头。
林华小声问,你低下头了吗?
平安回答,你说吧,现在我只能看到你的脚,你的脚肿了。
林华放大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说,我想把自己的眼睛治好。
她的这个想法吓了平安—跳,他忘记了头痛,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华满是泪水
的无限憧憬的脸,他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你是不是被里面的声音吓出毛病来了?
林华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一次她成功了,她的脸上只有纵横交错的泪痕了,
她说,没有,我的心里很明白,我要把眼睛治好。
平安小心地问,你不是说无法治好吗?
林华快乐地笑了,是的,我说过,我觉得现在能治好。
平安问,你怎么知道能治好?
林华拉紧平安的手,她把脸朝他靠了靠,说,实际上这很简单,我只要拉住你
的手,就能看得到一切了,我的眼睛就好了。
平安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怎么可能?
林华说,真的,这就是感觉,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神奇的感觉,我要感激你。
平安说,如果你能拉着我的手就看到一切,你就天天拉着它吧,反正我的手也
没事,它不弹琴,也不摘棉花,更不去握方向盘。
林华激情洋溢地说,你真的能让我天天拉你的手?
平安大声说,那当然。
林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抓准了方向,扑到了平安的怀里。平安抬起
另一只手,放到了她乌黑的头发上。在那一刻,以前的生活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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